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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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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朝暮往复,药庐的日子,便在这样安静柔和的氛围里缓缓流淌。
萧珩已经能够自如行走,不必再局限在卧房与小院。只是他依旧很少走远,大多时候都守在谢青芜身侧。他清楚自己喜欢她,这份心意安安稳稳搁在心底,不急于宣之于口,却忍不住想要多靠近一点,多看她一眼。
谢青芜也习惯了身边常有他的身影。她照旧会悄悄看他,或是低头碾药时借着抬袖擦汗的空隙,或是坐在门槛上翻看医书时,目光轻轻飘到他那边。每一回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她都会慌忙敛住目光,耳尖发烫,可心底那份喜欢,却稳稳当当落在那里,不会因为羞怯就淡下去。
这一日清晨,雾气比往日更厚,把连绵的山林裹成一片朦胧的白。谢青芜早早起身,背着竹篓打算进山采摘几味鲜草药。这几味药只在背阴的山坳里生长,需要趁着晨露未干采下,药效才最好。
她收拾好药锄与布袋,走到院中,看见萧珩正靠着廊下木柱静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似在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背上的竹篓,微微一怔。
“要进山?”
“嗯。”谢青芜点点头,指尖捻着竹篓带子,“去后山坳采一点阴地才长的草药,来回约莫一个时辰。”
萧珩站起身,衣袂带着清晨微凉的风。他没有立刻阻拦,只是静静看着她,片刻之后轻声道:“我随你一同去。”
谢青芜连忙摇头:“山路崎岖,湿滑难走,雾气又重,万一摔着就不好了。你虽然伤势痊愈,还是该多静养。”
“我已经无碍。”萧珩往前走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轻易推拒的笃定,“独自留在这里,我心里不安。若是同你一道,至少可以护着你。”
他说的是实话。一想到她孤身一人走进浓雾笼罩的深山,四下无人,荆棘乱石遍布,心底便浮起一层浅浅的惶然。这份惶然,来自心底那份清晰的喜欢。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去往僻静的山林。
谢青芜望着他沉静认真的眼眸,脸颊微微发热,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再拒绝。
“那……你跟紧我,别走散了。山路难行,千万小心脚下。”
“好。”
两人一道踏入雾气之中。
林间雾气氤氲,沾在枝叶上,轻轻一晃,便坠下细碎露水,打湿鞋面。四周安静,只有脚下枯枝被踩断时发出轻脆的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谢青芜走在前头,手里握着一根细木棍,一边拨开丛生的野草,一边留意路边草药。萧珩跟在她身侧半步,目光一边留意周遭路况,一边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之上。
偶尔有横斜的枝桠迎面伸过来,他便会抢先抬手,轻轻将枝条拨向一旁,免得刮到她的发梢与衣袖。遇到低洼湿滑的地方,他会放慢脚步,低声提醒她当心。
谢青芜感受着他一路细微的照料,心底软软的。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轻飘向后头:“你不必时时惦记护我,这座山我走了许多年,哪里有坑,哪里长毒草,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萧珩低声应,目光落在她被雾气濡湿的发鬓,“只是我想陪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融进漫山雾气里。
谢青芜脚步微微一顿,心跳乱了一拍,只能装作专心寻找草药,不再接话,可唇角却悄悄向上扬起。
一路往山坳深处走,雾气稍稍散了一些。谢青芜很快找到了那片草药丛生的坡地,蹲下身,小心翼翼用小药锄挖掘。萧珩便在她身侧站定,安静替她望风,留意四周动静。山林安静,只有泥土翻动的轻响。他垂眸看着她垂落的黑发,看着她认真凝神的侧脸,心底一片安稳。
就在这时,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声音不高,穿透层层林木,清晰落进萧珩耳中。
他周身气息瞬间一变。方才柔和松弛的神色转瞬敛去,眼底浮起一层锐利。
这是属于他旧部的信号。
寻他的人,已经追到这片深山来了。
谢青芜还没有察觉异样,依旧专心挖着草药,听见他久久没有出声,便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萧珩迅速压下眼底的锋芒,重新换回方才温和的模样,只是指尖微微收紧。他看向她,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没什么,方才听见山鸟啼鸣。”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惊扰她。若是让她知道追寻自己的人已经寻到近处,平静的药庐时光,怕是就要就此破碎。他还舍不得。
哨音只响了一次,之后便归于沉寂,像是从未出现过。可萧珩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讯号,那些人正在附近搜寻,用不了多久,便能摸到这片药庐。
采完草药,两人沿着原路返程。回去的路上,萧珩话明显少了许多,目光时不时望向密林深处。谢青芜察觉到他心事重重,却猜不到缘由,只当是山间走久了,他有些疲累,便刻意放慢脚步,还摘了一枚清甜的野果,擦干净递到他面前。
“尝尝,这个果子甜。”
萧珩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尖纤细,果子带着露水,色泽鲜亮。他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两人同时一顿,谢青芜飞快缩回手,垂眸看向地面。
萧珩将果子握在掌心,没有立刻吃下,心底纷乱。一边是步步逼近的追兵,属于他尚未了结的风波;一边是身侧这个干净温柔的姑娘,是他放在心上、暗自喜欢的人。
他清楚,属于药庐这份安静,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回到小院,谢青芜把草药摊开,摆在木架上沥干露水,转身进屋准备早饭。萧珩独自站在院中的青石地上,望着层层叠叠的青山,心绪翻涌。
他不是没有想过,若是可以,便永远留在这片深山,和她守着这间小小的药庐,日日采药晒药,朝暮相伴。可他身上背负的一切,不允许他这般任性。朝堂的纠葛,未平的祸乱,还有那些等着他回去了结的恩怨,全都悬在他肩头。
可只要一想到要离开,想到往后再也不能这样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心底便漫上来一阵空落落的涩意。
谢青芜端着两碗粥走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他独自立在院中,神色淡淡的,像是藏着许多心事。她把粥放在石桌上,轻轻唤他:“过来吃早饭吧。”
萧珩转身,看见她捧着瓷碗站在晨光里,雾气散尽之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明媚。心底那一点纷乱,稍稍平复。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木勺,慢慢喝粥。
“方才进山,是不是累着了?”谢青芜坐在他对面,小声问。
“还好。”萧珩抬眼看向她,目光温柔,“只是在想别的事情。”
“若是有烦心事,愿意说的话,可以同我说。”谢青芜垂着眼,轻轻搅动碗里的粥,“虽说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若是说出来,心里总会舒服一点。”
萧珩静静看着她。
她总是这样,愿意包容,愿意倾听,愿意把善意毫无保留地给到他。
他很想告诉她所有真相,告诉她自己并非落难书生,告诉她外面有无数风波正在朝这里靠近。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一旦摊开,眼前这份温柔就会消散。
“日后若是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他轻声道。
谢青芜没有追问。她素来懂得分寸,若是对方不愿说,她便不会苦苦探寻,只是轻轻应一声:“好。”
早饭过后,谢青芜便忙着处理方才采回的草药,分拣、清洗、阴干,忙得有条不紊。萧珩没有像往日那样静静陪着,借口想独自走走,走出小院,绕到后山一处视野开阔的巨石之上。
站在巨石顶端,他极目远眺。连绵群山铺向远方,隐约能看见林子里有晃动的人影,隔着很远,不易察觉。
那些人已经靠近。
他的旧部寻来了。
用不了几日,他们便会找到这间药庐。到那时,他再也无法继续做这个寄居药庐、安静养伤的落难之人。
他靠着冰凉的山石,脑海里反复浮现谢青芜的模样,想起晨雾里她采药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递来野果时柔软的指尖,想起烛火之下,她替他整理被褥时安静温柔的神态。
他喜欢她。
正因为喜欢,他才格外纠结。
若是就此抽身离开,她会不会难过?若是将她带入自己那片暗流汹涌的世界,她这般干净单纯的人,能不能承受得住那些阴谋与厮杀?
风穿过山林,呼啸而过,像是在替他发问。
不知在巨石上静坐了多久,日头慢慢移到半空。萧珩起身,沿着原路返回药庐。推开门,便看见谢青芜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医书,时不时抬眼望向院门,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看见是他,眼底漾开明亮的笑意。
“你回来了,我还担心你走远迷路。”
萧珩走到廊下,在她身侧坐下,距离很近,衣袖几乎相触。他侧过头,看着她带着笑意的眉眼,轻声开口:“青芜。”
“嗯?”
“倘若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这里,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前路难料,身不由己。”他缓缓说着,声音压得很轻,“你……会如何?”
谢青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放下手中医书,转过头,直直看向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他的眼眸里,似乎想要从里面读出更多东西。片刻之后,她才慢慢开口,声音柔软,却带着笃定:“若是你必须要走,我不会拦你。只是……我会记得你,会盼着你平安。”
她不知道他要去往怎样凶险的地方,不知道他背负着怎样的身份。她只知道自己喜欢他,所以愿意尊重他的选择,只愿他平安无恙。
萧珩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热,又带着一点酸涩。
他伸出手,犹豫片刻,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头的手背。
谢青芜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脸颊瞬间烧起来,连忙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珩看着她羞怯的模样,低声道:“我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忘。”
当初那句负责的许诺,他从来没有当作随口之言。
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当真相揭开,当风波席卷这间安静的药庐,这份藏在深山里的喜欢,将要面对怎样的考验。
日头缓缓西斜,山林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谢青芜重新拿起医书,却再也看不进书页上的字句。方才那一瞬的触碰,留在手背上的温度久久不散。她悄悄抬眼,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男子,心底漫开绵绵不绝的欢喜,又掺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
她隐隐察觉,有什么安稳的东西,正在悄悄走向终点。
可她还不知道,属于他们的风波,已经顺着山风,一路寻来了。
暮色漫上山头的时候,远处林间,又一声极轻的哨音,随风飘入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