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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平溪镇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前夜还只是寒风刺骨,卷着枯树叶在街巷里打转,等到清晨推开门,天地之间已经蒙了一层淡淡的白。不是厚重的鹅毛大雪,只是薄薄一层碎雪,轻轻覆在瓦檐、竹篱,还有药圃残留的枯茎之上,素净,清冷。

      空气湿寒,一吸进肺里,便带着刺骨的凉。

      谢青芜裹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衣,推开竹篱门,脚下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轻响。昨夜入睡时便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要染上寒咳,她一早便从药柜翻出备好的药材,搬来小小的陶炉,搁在檐下避风的角落。

      炭块燃起来,一点暖光从炉子里透出来。陶罐盛上清水,药材依次投进去,随着水温慢慢升高,清苦绵长的药香缓缓散开,混着雪地里清冽的寒气,在小院里悠悠飘荡。

      她蹲在炉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筷,时不时轻轻搅动罐中的药汁,目光落在漫天飘飞的碎雪上。雪花慢悠悠落下来,沾在她的发梢,转瞬便融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

      她想起三年前这个时候,她还在凝月轩。

      宫里冬日暖和,地龙常年烧着,窗棂糊着厚棉纸,很少能看见这样自在落雪的景象。那时候她还怀着孩子,萧珩会把她裹在狐裘里,牵着她站在殿廊之下,一同看宫苑落雪。那时她心里满是惶恐,害怕腹中孩子未来的命运,害怕自己永远困在高墙之内,却不曾料到,往后的岁月,她会独自在千里之外,对着一场薄雪,熬一锅给自己治病的汤药。

      药罐微微沸腾,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轻轻咳了两声,低下头,安静守着这一炉药。

      远处林木之后,暗卫静静立在积雪之中,身上落满白雪,几乎和周遭景色融在一处。他不敢靠前,只能隔着很远,静静望着檐下那道单薄的身影。看她守着陶炉,看她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落雪,看她偶尔抬眼望向北方,长久默然。

      直到日头慢慢升高,薄雪开始消融,檐角不断滴下水珠,谢青芜把药倒在粗瓷碗里,捧着碗回到屋内,暗卫才缓缓挪动身子,寻一处避风的石后,取出纸笔,将这一整个清晨的光景细细写下,交由专门的驿卒加急送往京城。

      信抵达皇城的时候,宫里也在下雪。

      九重宫阙,琉璃瓦顶铺满白雪,漫天飞雪,比平溪镇这场薄雪要盛大得多。萧珩刚刚陪着乳母哄睡小皇子,回到御书房,内侍捧着密封好的信笺进来。

      他拆开信纸,目光缓缓扫过字里行间。

      「平溪镇落初雪,薄雪覆篱。娘娘晨起于檐下设炉煎药,偶有咳疾,独自守炉许久,时常静望北方。雪融之后方才回屋,未见外人到访。」

      萧珩指尖抚过纸面,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同一座冬日,两场落雪,隔着千山万水。她在小镇檐下独自熬药,受着风寒,身边无人照料;而他坐拥暖殿,炉火融融,幼子安睡。

      心疼像潮水一般漫上来。

      他几乎就要下令,让人带上御寒的药材、厚实的裘衣,悄悄送到那座小院。可念头刚浮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清楚,一旦有东西凭空送到,谢青芜立刻便能察觉,她所有来之不易的安稳,顷刻间就会崩塌。她本就始终牵挂孩子,心底的弦绷得极细,一旦确认自己依旧逃不开他的视线,一定会毫不犹豫背起行囊,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他赌不起。

      暗卫首领垂首,低声劝道:“陛下,娘娘身体本就偏弱,如今又染上寒咳,若是迁延不愈,怕是伤了根本。要不要安排镇上医馆的大夫,寻个由头上门问诊?一切做得自然,绝不暴露是陛下安排。”

      萧珩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不必刻意。若是她主动去往医馆,便暗中叮嘱医者用心诊治;若是她打算自己配药调养,便远远看着,保证不会有人来惊扰她。除此之外,一概不动。”

      他顿了顿,声音裹着风雪的寒凉。

      “记住,千万不要让她察觉到半点人为的痕迹。朕宁可看着她独自熬药休养,也不愿逼得她再次远走。”

      “属下明白。”

      萧珩把密信收好,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宫苑之中漫天飞雪。小皇子方才醒过一回,乳母来报,孩子晨起的时候,也对着窗外落雪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像是也喜欢雪景。

      他心里一动。

      若是没有当初那场对峙,没有那场以死相逼的逃离,此刻该是她陪着孩子,一同站在暖融融的殿中,一起看雪。而不是她独自在南方小镇,冒着寒气,给自己煎药,在风雪里默默思念骨肉。

      这是他亲手造成的局面,便只能默默承受这份遥遥相望的煎熬。

      平溪镇这边,谢青芜喝完温热的汤药,身上暖了不少。她搬来木铲,简单清理竹篱边堆积的残雪,又收拢架上还没有干透的草药,挪进屋内,免得被融雪打湿。

      雪慢慢化尽,地面变得泥泞湿滑。接下来几日,她很少出门,大半时光都待在屋里,翻看医书,或是打磨草药。咳疾不算严重,靠着自己配的方子,几日便慢慢好转。

      只是每到落雪的黄昏,她总会下意识望向北方。

      她不知道孩子会不会看见落雪,会不会有人给他穿上暖和的小袄,会不会有人抱着他,告诉他雪花是什么模样。这些细碎的念想,没有办法问,没有办法打听,只能压在心底,独自想象。

      暗卫日日上报她的情形,看着她咳疾一日轻过一日,才松了口气,把消息源源不断传回京城。

      萧珩读到她渐渐痊愈的消息,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

      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落下,冰封山河。一边是深宫之中,暖炉融融,稚子安然;一边是小镇孤院,一灯如豆,药香袅袅。

      他依旧按捺住所有奔赴的心思,安静等候。

      等冬天过去,等春风再来,等她心底的恐惧一点点淡去,等到她不再一察觉到异动,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雪落无声,相思亦无声。

      漫天飞雪跨过大江大河,一头落在皇城宫墙,一头落在平溪镇那一方小小的竹篱院内,替两个无法相见的人,悄悄传递遥遥的惦念。

      隆冬深寒,皇城落雪不绝。

      数月光阴匆匆而过,当年那个襁褓中软糯懵懂的小皇子,已然三岁有余。褪去初生的稚嫩孱弱,眉眼渐渐长开,眉目轮廓间隐隐复刻着谢青芜的清灵秀气,一双乌眸干净澄澈,安静时温顺乖巧,灵动时鲜活明亮。

      这三年年来,萧珩倾尽所有温柔伴他长大。

      深宫万般荣华,锦衣玉食、珍宝无数,他把世间最好的一切尽数堆到孩子面前,亲自陪他学步、陪他咿呀学语、夜夜守在摇篮边哄他安睡。他想以万般宠溺,弥补孩子缺失的母爱,弥补自己当年偏执禁锢酿成的亏欠。

      可他终究补不了孩子心底的空缺。

      自小皇子牙牙学语、懵懂记事起,宫里所有人都谨守规矩,无人敢提半个“母妃”字眼。乳母宫人缄口不言,朝堂侍从刻意避讳,整座深宫,仿佛刻意抹去了谢青芜存在过的痕迹。

      可血脉牵绊,与生俱来。

      不知从何时起,小皇子常常会在安静下来时,睁着圆圆的眼睛,怔怔望着空旷的殿门,小手攥着衣角,软糯地反复念叨两个字。

      “母妃……母妃……”

      起初只是偶尔呓语,夜里梦魇醒来,会瘪着小嘴小声唤母妃。萧珩只当是孩童无意识呢喃,每每听见,心口酸涩发堵,只能俯身将他抱紧,轻声安抚。

      可越长大,孩子的执念越深。

      冬日昼短夜长,育华宫日日暖炉温热,可小皇子常常坐在铺着绒垫的窗台上,望着窗外落雪,一坐就是许久。乳母问他在看什么,他便会仰着小脸,清澈的眼眸满是茫然与期盼:“找母妃……母妃在哪里?”

      宫人无从应答,只能默然垂首。

      久而久之,孩子日日念叨,时时牵挂。吃饭时会指着空落落的身侧要母妃,看雪时会扒着窗沿寻母妃,夜里入睡之前,必定要软糯问一句,母妃什么时候回来。

      一声声稚嫩呼唤,干净纯粹,不带半分杂念,却字字狠狠砸在萧珩心上。

      他瞒了天下人,瞒了整座深宫,瞒了所有过往,唯独瞒不过自己的孩子。

      腊月将尽,年关将至。宫中开始张灯结彩,处处热闹红火,年味浓郁。周遭皆是阖家团圆的景象,更衬得小皇子的思念愈发浓烈。这几日,孩子几乎日日黏着萧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一遍遍追问不休。

      “父皇,母妃去哪里了?”
      “母妃是不是不要臣儿了?”
      “臣儿想母妃,想见母妃。”

      孩童的思念最是纯粹,也最是磨人。

      萧珩素来隐忍克制,能扛万里江山重担,能忍岁岁遥遥相思,可面对着幼子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一声声执着的呼唤,所有坚硬的防备、所有理智的克制,终究一点点崩塌。

      他守了谢青芜数年

      忍着相思,忍着牵挂,从不打扰,从不现身,只求她安稳自在,余生无忧。

      可他能忍,年幼的孩子忍不得。

      孩子从未见过母亲一面,却凭着骨血本能,执念了整整一年。

      无数个深夜,萧珩看着怀中熟睡、依旧蹙眉呢喃母妃的孩子,心底的执念与克制反复撕扯。他原本打算,再等一年、两年,等谢青芜彻底卸下所有逃亡戒备,等她真正放下过往伤痛,再寻时机远远相见。

      可如今,他等不起了。

      年关前一日,皇城大雪初歇,天色清冷,日光柔和。

      萧珩终究抵不过幼子日日痴念,破了长久以来的规矩。

      他换下龙袍,着一身素净的深色常服,褪去所有帝王锋芒,遮住满身权势威压。亲自裹紧小皇子厚厚的狐裘斗篷,将孩子护在怀中,避开所有宫人侍从,不带大批暗卫随行,只携两名顶尖暗卫隐匿随行,悄无声息离了皇宫。

      车马简行,一路南下,直奔平溪镇。

      他不敢惊扰,不敢张扬,从头到尾,只打算圆孩子一个小小的心愿——远远看一眼母亲。

      彼时的平溪镇,亦是年味正浓。

      街巷挂满红灯笼,家家户户贴了春联,爆竹声零星响起,烟火气融融。谢青芜的小院清净依旧,竹篱上落着残雪,院中干干净净,药香浅浅。

      临近年关,镇上家家户户阖家团圆,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独居小院的清冷,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她难免触景生情,心底思念翻涌,却早已学会深藏不露。白日依旧打理药草,傍晚便坐在檐下晒着暖阳,安静度日。

      最初几日,萧珩只是带着孩子停在远山林间。

      隔着重重林木、遥遥山河,远远眺望小院那道素净身影。

      小皇子乖乖伏在他肩头,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那个陌生又让他心底安稳的身影。即便隔得极远,看不清眉眼,孩童依旧安静伫立,久久不肯挪步,眉眼间满是懵懂的眷恋。

      每看一次,孩子便欢喜许久,夜里回去不再哭闹念母。

      萧珩看着孩子难得的安稳笑意,心底酸涩又慰藉。

      可人心从来贪。

      起初只求远远一瞥,解孩子相思便够。可日日遥遥相望,看着她安静晒药、看着她独自煮茶、看着她立于檐下遥望北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萧珩心底长久压抑的执念,终究慢慢破土。

      远远看着,不够。

      他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想好好看看她的眉眼,看看她卸下深宫枷锁后,真正松弛安然的模样。

      于是往后数日,他一次次打破底线。

      从远山林间,慢慢靠近镇外河堤,再悄悄靠近巷尾僻静处。每一次都极力隐匿行踪,避开路人,避开邻里,只想安静守望母子二人遥遥同框的片刻。

      他自以为行踪隐秘,自以为足够谨慎,不会惊扰到她。

      可谢青芜的敏锐,早已刻入骨髓。

      深宫数年步步为营、日日提防,数年逃亡蛰伏、时时警觉,让她对窥探、注视、陌生气息,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

      这日午后,冬日暖阳正好。

      谢青芜搬着竹椅坐在檐下,手里翻着旧药书,阳光落在她清淡的眉眼上,温柔安然。院外巷口僻静,无人往来,周遭安静得只剩风吹竹篱的轻响。

      可那一道久久停驻、带着沉重牵挂、不曾移开的视线,太过清晰。

      不是往日暗卫疏离的远守,是带着温度、带着执念、沉甸甸落在她身上的凝望。

      陌生,又熟悉。

      她指尖骤然一顿,翻书的动作瞬间停住,脊背下意识紧绷,所有松弛安然尽数褪去,周身瞬间覆上一层警惕的冷意。

      她缓缓抬眼,目光锐利,直直望向巷口深处那道隐匿的人影。

      巷口老树覆着残雪,树影幽深。两道身影静静立在暗处,一道挺拔修长,身姿熟悉到刻骨铭心,一道小小软软,被稳稳护在怀中。

      四目相对的刹那。

      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萧珩心底一慌,下意识想带着孩子隐匿退开。

      来不及了。

      她看见了。

      清清楚楚,尽收眼底。

      谢青芜眼底瞬间覆满寒霜,全身戒备拉至最满。时隔近一年未见,再次看见萧珩,深宫囚禁、生死对峙、骨肉分离、亡命逃亡的所有过往,瞬间翻涌而上,压得她心口发紧。

      而视线落在他怀中那个小小的孩童身上时,她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她的孩子。

      是她日夜思念、夜夜牵挂、割舍半生的亲生骨肉。

      小小的人儿穿着华贵狐裘,小脸白皙软糯,眉眼依稀有她的影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直直望着她,没有畏惧,只有与生俱来的亲近与欢喜。

      母子血脉相连的悸动,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冷静。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防备与慌乱。

      她第一反应便是——他反悔了。

      他忍了这么久的克制,终究忍不住了。他是来带她回宫的,是要再次把她囚进深宫,让她永远困在牢笼之中,再也不得自由。

      谢青芜缓缓站起身,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眼底盛满疏离、戒备、抗拒,冷冷望着巷口的父子二人,一言不发,周身寒意凛冽。

      巷口处,萧珩看着她满眼提防、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抬手,轻轻按住怀中躁动的孩子,止住他想要扑过去的动作,主动往前踏出半步,姿态极低,褪去所有帝王强势,声音沙哑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生怕惊到她。

      “青芜,别怕。”

      “我不是来带你回宫的。”

      冬日的风轻轻吹过,卷落枝头残雪,他望着她满眼的防备与疏离,字字恳切,坦诚所有来意:

      “我守约。绝不逼你入宫,不打扰你安稳的日子。”

      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满眼期盼的幼子,眼底满是无奈与酸涩,轻声道:

      “是孩子日日念你,夜夜寻母,执拗了整整一年。”

      “他太想你了。我……只是带他来,远远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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