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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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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霜深,万山落木。
凛冽的秋风卷着漫山枯黄的枫叶,簌簌掠过荒芜崎岖的山道,天地间一派沉肃苍凉。山林深处人迹罕至,唯有风声呼啸,裹挟着一缕极浓极烈的血腥,久久盘桓不散,压得人心头发沉。
半个时辰前,一场致命刺杀在此落幕。
大靖开国三年,天下初定,朝政清明,唯独江南吏治积弊深重,贪腐暗流隐匿。帝王萧珩为查地方官员结党营私、私吞粮税一案,褪去龙袍冠冕,隐去九五之尊的身份,仅带数名暗卫,微服南下私访。
他年方二十四,是朝野上下无人不敬畏的少年帝王。
生得一副世间难寻的绝世容色。眉眼清骨凌厉,墨眸沉如寒潭,鼻梁峻挺,唇线冷薄,天生自带帝王威仪,清冷矜贵,生人勿近。寻常百官宫人,连抬头平视他的勇气都无,只敢俯首低眉,心生敬畏。
可此刻,这一身凌驾山河的冷绝风骨,被重伤的脆弱彻底击碎。
山道密林之间,萧珩斜倚在苍老粗糙的古树树干上,一身素色布衣早已被滚烫的鲜血浸透。胸口一道寸余深的刀伤横贯肌理,刀口狰狞,血肉翻卷,险些伤及心脉,是死士不留余地的绝杀招式。
暗卫小队遭人事先埋伏围堵,身陷重围,千里难以及时驰援。
数十名训练有素的死士拼死搏杀,招招锁命,只为取他帝王首级。萧珩孤身应战,凭一身凌厉武功尽数诛灭刺客,却也耗尽周身气力,身受濒死重伤。
刺骨的寒意顺着破损的伤口钻进骨血,四肢百骸皆是冰冷的麻木。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渗出,顺着肌理流淌,染红素衣,浸透身下层层枯叶。
他指尖死死按压伤口,指节绷得泛白,薄唇褪尽所有血色,惨白近乎透明。
素来沉稳无波的墨眸,此刻覆上一层浓重的涣散与虚弱。
他是大靖天子,执掌万里河山,万万不能殒于荒山野岭,落得身死无名的下场。
刻在骨血里的帝王韧性支撑着他不肯闭眼,可气血飞速衰败,剧痛翻涌不休,意识层层叠叠陷入黑暗。
最终,高大挺拔的身躯轻轻一晃,萧珩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坠入厚厚的荒草丛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深山寂寂,风落枯叶,唯有一地鲜血,静默无声。
不知沉寂多久,山道尽头,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竹篓轻晃的微响,打破了密林死寂。
谢青芜背着一只陈旧的竹制药篓,缓步穿行在枫林山道之间。
她年方二十,独居此山十余年,是山下唯一的山野医女。
一袭洗得柔软发白的素布衣裙,青丝简单挽起,仅用一根木簪固定,未施半点粉黛,眉眼清浅温婉,气质干净通透。不同于市井女子的娇媚,也不同于世家贵女的华贵,她像山间清风、林间月色,恬淡安然,骨子里藏着一份不惹尘埃的温柔与坚韧。
自幼父母双亡,她被隐居山林的老医者收养,习得一身精湛绝妙的岐黄之术。老医者仙逝后,她便守着山脚一间小小的青芜药庐,日日采药行医,治病救人,不问朝堂纷争,不沾俗世繁华,只求山野清净,岁岁安稳。
暮秋天寒,山中草药将渐渐凋零,她趁着暮色未落,进山采摘几味御寒固本的药材,步履从容,心性淡然。
行至半山腰,一缕刺鼻浓郁的血腥气骤然钻入鼻腔。
谢青芜脚步倏然顿住,清秀的眉峰轻轻蹙起。
此地深山闭塞,常年无人往来,何来这般浓重的血腥味?
她心生疑虑,放下肩头的药篓,循着血腥味缓步拨开层层枯黄的荒草,往前探寻。
下一瞬,一抹刺目的素白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荒草深处,静静躺着一名男子。
他身形颀长挺拔,哪怕满身血污、狼狈倒地,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绝世矜贵骨相。墨色长发散落枯草之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出尘,眉眼鼻梁无一不精致绝伦,是谢青芜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的绝色容貌。
只是这张惊世无双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唇瓣惨白干裂,长睫无力垂落,胸口大片浸染的血迹触目惊心,微弱的呼吸几近难以察觉。
谢青芜心头一紧,再无半分迟疑。
医者仁心,见死必救,不问来路,不问身份。
她快步蹲身,小心翼翼避开他胸前的重伤,指尖轻轻探上他的颈侧脉搏。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微弱虚浮、断断续续的跳动传来,气若游丝,凶险至极。
脉搏几近断绝,失血过多,伤及根本,若是再耽搁半刻,便是神仙难救。
此地风大天寒,露天阴冷,根本无法施救。
必须立刻带回药庐诊治。
男子身形高大挺拔,远比她纤细单薄的身躯沉重。可谢青芜没有半分犹豫,咬着薄唇,俯身撑住他的肩背,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沉重的身躯扶起,让大半重量倚靠在自己肩头。
骤然压下的重量几乎压弯了她的脊背,身形剧烈一晃,险些踉跄倒地。
她咬牙稳住重心,一步一步,踏过湿滑的枯叶山路。
秋风萧瑟,山路崎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她不敢有半分颠簸晃动,生怕牵动他胸口的致命伤口,只能放慢脚步,步步稳妥,硬生生将重伤昏迷的陌生男子,从幽深密林,一步步挪回山脚的青芜药庐。
……
青芜药庐依山而建,小院清幽,草木葱茏,整座木屋朴素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处处萦绕着清浅的草药香气,安宁又静谧。
谢青芜将人轻轻安置在自己日常休憩的木床之上,此刻早已累得满头薄汗,手臂酸胀发麻,呼吸微微急促。
她来不及片刻歇息,转身快步走到靠墙的木质药架前。
层层木架整齐陈列着晒干的草药、密封的药粉、干净的白绫纱布与消毒烈酒,器具齐全,井然有序。
她动作娴熟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取酒消毒、挑拣止血草药、备好包扎白绫,行云流水,有条不紊。
指尖稳而不乱,是常年行医沉淀下来的从容笃定。
烛火被轻轻点燃,昏黄温柔的火光洒满简陋小屋,落在床榻男子惨白绝美的侧脸,稍稍冲淡了满身濒死的寒凉。
谢青芜垂眸凝望着他胸口狰狞的刀伤,心头微沉。
刀口锋利规整,发力狠戾,贯穿皮肉,显然是专业死士的绝杀招式,招招致命,毫无留手。
这位陌生公子,必定牵扯着滔天祸事、血海恩怨。
寻常市井百姓,绝不会招来这般不惜同归于尽的追杀,更不会拥有这般清贵无双的容貌气度。
她心中了然,却从无半分探究之意。
萍水相逢,不过一场救命缘分。
他身世显赫也好,身负恩怨也罢,皆是俗世纷扰,与她山野医女无关。
她只需尽心救治,待他伤势痊愈,自行离去,从此山水陌路,再无牵绊。
心念落定,谢青芜摒除杂念,专心施救。
她小心翼翼剪开被鲜血浸透的素色衣料,男子肌理匀称、冷白干净的胸膛缓缓显露,唯有那一道横贯胸口的伤口,狰狞刺眼,破了一身清贵。
她以烈酒细细清洗创口,剔除残留的血痂与细微碎屑,动作轻柔却精准利落,最大程度减少他的痛感。随后将秘制止血生肌的草药细细碾碎,均匀敷满整个伤口,最后用柔软的白绫层层缠绕包扎,稳妥固定。
整套救治流程,细致繁复,整整耗费两个时辰。
从暮色沉沉,直至月上东山,夜色深浓。
忙完一切,谢青芜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取来干净的温热帕子,细细擦拭男子脸上、脖颈、手背沾染的血污。
洗去一身狼狈血污,那张脸愈发清绝惊艳,骨相凛冽,眉眼如画,哪怕昏迷虚弱,依旧自带凛然尊贵的气场,绝非池中之物。
谢青芜多看两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分心。
她搬来一张竹椅,静静坐在床边守着,灯火摇曳,药香袅袅,空山静谧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床榻上的人,长睫忽然极轻地颤动了几下。
良久,那双沉寂紧闭的墨色眼眸,缓缓睁开。
眸底先是一片初醒的朦胧涣散,漆黑幽深,带着重伤过后的虚弱混沌,片刻后才一点点凝聚焦距,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简陋木屋,暖黄烛火,满室药香。
视线中央,坐着一位素衣少女。
她眉眼清浅温柔,神色澄澈干净,眼底无贪无求,无敬无惧,只有纯粹的医者关切,安静地看着他。
萧珩沉寂冰封多年的心湖,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轻轻震颤。
他执掌天下三载,看遍世间百态,识人无数。
后宫佳丽三千,艳色倾城,温顺恭谨,眼底藏的是恩宠富贵;世家贵女端庄华美,温婉得体,眼底藏的是权势前程;文武百官俯首敬畏,毕恭毕敬,眼底藏的是算计仕途。
人人近他,皆有所图。
唯独眼前这少女,干净得像空山新雨,洗尽俗世铅华,不染半分尘埃心机。
她救他于濒死绝境,耗力耗心,悉心救治,不求钱财,不求报答,不求分毫恩情。
陌生,却极致安稳。
极致蛊惑人心。
萧珩头脑依旧昏沉虚弱,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重伤后的低哑破碎,缓缓开口。
“你是……何人?”
声音清冷磁性,哪怕虚弱无力,依旧藏着刻在骨子里的矜贵气场。
谢青芜见他终于苏醒,眉眼微微舒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声线轻柔婉转,如晚风拂林,清和治愈。
“公子莫慌。”
“我名谢青芜,居于这山下药庐,以行医为生。傍晚入山采药,见公子重伤昏迷于密林之中,便擅自将公子救回静养。”
“此处僻静安全,无人惊扰,公子伤势凶险,切勿乱动,安心休养便可。”
字字温柔妥帖,句句安稳安心。
萧珩墨眸沉沉,一瞬不瞬凝望着她清淡温婉的眉眼,心底的震颤愈发浓烈。
重伤濒死之际,人人趋利避害,避之不及,唯独她,以身相救,温柔以待。
他喉间微哽,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低声郑重道:
“是你救了我。多谢。”
谢青芜轻轻摇头,淡然自若:“医者本分,不足挂齿。公子好好歇息,我去为你熬一碗固本汤药,助你恢复气血。”
她说完,正要起身转身。
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指尖相触,微凉的温度传来,力道极轻,带着重伤后的无力,却牢牢锁住了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萧珩抬眸,眼底深邃认真,藏着无人察觉的动容与执念。
“青芜。”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低哑缱绻,字字深沉。
“救命之恩,我必铭记。他日归来,必予你最重的酬谢。”
他隐去帝王身份,自称寻常路人,可眼底的郑重许诺,早已胜过世间万千金玉。
谢青芜轻轻挣开他微凉的指尖,笑意清淡坦荡。
“公子不必挂怀,更无需酬谢。”
“我行医救人,只为心安,不为功利。只求公子平安痊愈,便是最好的报答。”
她不慕荣华,不贪富贵,心有山海,自在清净。
萧珩望着她淡然洒脱的背影,看着她从容离去的模样,冰封多年的心底,一寸寸,悄然融化。
他落于凡尘绝境,九死一生。
偏偏于空山暮色之中,恰逢谢青芜。
这一场山野偶遇,无人知晓。
自此,九五帝王的冰封心河,彻底为一介山野医女,怦然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