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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院桂落 深秋入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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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入暮,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霜。
沈府南苑的桂树历经秋霜洗礼,枝头残花簌簌零落,细碎的米白花瓣铺满青石阶,风过之时,暗香浮动,清浅却绵长,萦绕整座沉寂的院落。这座藏在沈氏府邸最深处的小院,隔绝了前院的车马喧嚣、宾客往来,常年冷清寂寥,似是被整座世家府邸刻意遗忘的角落。
三年了。
整整三年,南苑朱门深锁,落锁的铜环生了薄薄一层锈迹,檐下雕花窗棂蒙着经年浮沉,阶前青苔枯了又生,岁岁往复,再无人踏足,再无人细赏满院桂香。
沈知微立在廊下,一身月白锦裙衬得身形清瘦单薄。晚风卷起她鬓边碎发,拂过清冷眉眼,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寂,像盛满了南苑三年来无人诉说的荒芜与落寞。
今日管家传命,开南苑清扫。
说是府邸多年未整,深秋修缮院落,尽数开窗扫尘,唯独沈知微心里清楚,哪是什么寻常修缮。是京中局势更迭,朝堂风浪渐起,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旧事,那些被强行抹去的人影,终究还是要随着时局动荡,再度卷回眼前。
侍女青禾捧着清扫的绢布,立在身后低声轻叹:“小姐,这院子锁了三年,从来无人问津,今日偏偏突然打开,府里未免太过刻意。”
何止刻意,简直是步步惊心。
三年前那场席卷朝堂的谢家旧案,一夜之间,书香世家倾覆崩塌,满门牵连,死伤流放,曾经风光无限的寒门新锐谢砚辞,从此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彼时年少情动,南苑是她与谢砚辞唯一的栖身之处。
那年桂香漫院,少年青衣素袍,眉目清朗,尚未跻身朝堂,未有滔天权势,只是个潜心苦读的寒门士子。他日日居于南苑偏屋读书,夜夜伴她乘凉闲话,月色为证,桂香为媒,两人悄悄许下诺言,待他金榜题名,一身荣光,便十里红妆,入沈府迎她,护她余生安稳。
那时的心动纯粹滚烫,不染半分权势算计,不沾半分世俗尘埃。一方小小南苑,装得下晚风月色,装得下少年赤诚,装得下两人明目张胆的偏爱与期许。
可世事无常,命运翻覆,从来不由人。
一纸通敌密函,一桩莫须有的谋逆旧案,碾碎了所有温柔期许。谢家满门获罪,风声鹤唳,朝野震动,人人避之不及。沈氏作为百年世家,扎根京城,根基深厚,最懂明哲保身,为撇清所有牵连,连夜抹除了南苑所有与谢砚辞相关的痕迹。
他读过的书卷尽数焚毁,他用过的器物悉数丢弃,他留在这院中所有气息,被硬生生清扫干净,仿佛此人从未来过,那段心动从未发生。
就连她这个亲历者,也被家族严令禁止提及半分,昔日温柔尽数沦为禁忌。
沈知微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廊柱,木质纹路粗糙冰凉,是历经岁月侵蚀的荒芜触感。三年光阴,足以让新枝成木,让旧事蒙尘,让年少情深慢慢沉淀成心底不敢触碰的疤。
“扫了也好。”她声音清淡,带着久病般的微凉倦怠,“封得太久,连风都不自由。”
锁住的是院落,困住的是人心。
这三年,她困在深宅大院,听从家族安排,收敛所有心性,藏起所有思念,做世人眼中温顺乖巧、安分守己的沈家嫡女。学着规训礼数,学着权衡利弊,学着割舍旧情,唯独学不会遗忘那个深秋离去、再无归期的少年。
青禾看着她落寞的侧脸,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轻叹气。
旁人都以为,小姐早已放下过往,早已将那个落魄倾覆的谢家少年抛之脑后,唯有贴身相伴的她知晓,每到桂香飘落的深秋,小姐总会独坐窗边,望着南苑方向,一坐便是整夜,沉默无声,孤寂难言。
有些爱意,从不是时过境迁便能轻易消散,只会藏于心底,岁岁沉淀,愈加深沉。
“小姐,听闻近日朝堂动静极大。”青禾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三年前谢家旧案,近来频频被朝臣提起,似有翻案之势,而且……京中传言,有位新晋权臣自北境归朝,深得圣心,手段凌厉,权柄滔天,短短数月,便搅动了半座京城的格局。”
沈知微指尖微顿,心头骤然一紧。
北境归朝,新晋权臣,手段狠绝,搅动朝局。
这短短数语,莫名与记忆里那个清隽少年重叠,又截然相悖。
三年前的谢砚辞,温润儒雅,风骨清朗,眼底是少年意气,心怀家国温柔,从无半分凌厉狠戾。可乱世磨人,朝堂淬心,三年生死漂泊、颠沛流离,足以磨平所有温柔赤诚,将温润书生,锻造成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权贵权臣。
她喉间微涩,轻声发问:“可知姓名?”
“未曾传开全名,只知朝中人人敬畏,称其为谢大人。”
谢。
一个姓氏,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呼吸微滞,指尖发凉。
京城谢氏本就稀少,历经三年前旧案,硕果无存,早已无人敢冠此姓。如今骤然现世的谢姓权臣,答案几乎昭然若揭,可她偏偏不敢确认,不敢深究。
怕盼来余生期许,更怕等来彻底陌生的陌路之人。
沈知微抬眸望向院外天际,暮色沉沉,残阳落尽,漫天霞光褪去,只余下浅浅冷雾笼罩庭院。南苑的桂叶随风簌簌坠落,落地无声,像极了三年前那场无声的别离。
那日也是这般深秋薄暮,风声萧瑟。
他连夜出逃,前路生死未卜,冒着被追兵围剿的风险,悄悄折返沈府,立于南苑墙外,隔着重重花木,远远看了她最后一眼。
无人知晓,那匆匆一瞥,便是三年别离,便是年少情断,便是从此山水不相逢。
他未曾告别,她未曾相送。
一句遥遥无期的金榜之约,被埋在漫天桂香里,被锁在深深庭院中,被三年岁月层层掩埋。
“小姐?”青禾见她失神,轻声唤回她的思绪。
沈知微缓缓回神,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归一片清冷平静,淡淡开口:“无碍,扫院吧。”
往事不可追,来路不可期,再多念想,终究是徒增牵绊。
侍女应声上前,推开尘封三年的朱漆木门,木门开合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破开小院经年的死寂。积尘簌簌落下,伴着零落桂瓣飞扬,满院荒芜尽数铺展眼前。
案几蒙尘,蒲席微凉,窗纱陈旧,草木萧条。
沈知微缓步踏入院中,步履轻缓,踏过满地落花,走过熟悉的回廊、石阶、窗下,每一处光景都与三年前别无二致,唯独少了那个伏案读书、眉眼温柔的身影。
岁月依旧,风月仍在,唯独故人不归。
她走到窗边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积满灰尘的桌面。指尖所及,冰凉粗糙,尘埃之下,依稀能看见当年浅浅的笔墨痕迹,是他曾经伏案练字、通宵苦读的印记。
无数个深夜,烛火摇曳,他坐在此处,提笔书写前程蓝图,偶尔抬眸,便能看见窗边静坐的她,眉眼含笑,温柔缱绻。
那时月色温柔,晚风轻柔,岁月安然,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终有圆满。
谁也未曾料到,命运翻覆只在朝夕,繁华落幕不过瞬间。
正当她失神伫立,沉溺过往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
不同于府中仆役的轻缓细碎,步履沉稳凌厉,带着常年身居高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步步逼近,踏碎院外暮色,穿透层层花木,直抵南苑门前。
青禾瞬间噤声,下意识抬头望向院门,心头莫名紧绷。
沈知微亦是身形微僵,缓缓抬眸,望向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
暮色沉沉,雾色微凉。
男子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颀长,墨发束起,身姿凛冽如松。逆光之下,眉眼清冽深邃,轮廓冷硬分明,褪去了年少所有温润柔和,覆上层层疏离冷漠,气场凛冽,生人勿近。
他立在南苑朱门前,目光沉沉,穿透满院落花与尘埃,精准落在她身上。
一眼,便是跨越三年的久别重逢。
风停花落,庭院寂然。
漫天桂香骤然凝滞,岁月仿佛在此刻骤然回溯,将三年别离、岁岁荒芜尽数击穿。
谢砚辞站在门外,眼底无波无澜,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沉寂。
时隔三年,他终究回来了。
以权臣之姿,临旧院之地,见年少故人。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会在南苑灯下温柔待她的寒门少年,而是手握权柄、覆掌朝局、冷漠杀伐的当朝权贵。
年少风月已成过往,温柔旧梦尽数荒芜。
沈知微立在落花满地的院中,望着逆光而立的故人,心口酸涩发胀,千般情绪翻涌交织,最终只化作一片无声的荒芜。
旧院桂又落,迟暮故人归。
只是人间风月,早已不似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