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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两百人的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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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进瑞天整层写字楼。
过了九点,开放式办公区的工位灯一盏盏熄掉,偌大的楼层沉进一片寂静里。中央空调调低了夜间功率,送风声若有若无,地毯把脚步声吞没得干干净净。
只剩人事区那一处,还孤零零亮着一盏台灯。
整层楼像一口沉下去的井,那点光就是井底唯一的火。
暖白的光圈牢牢圈住靳晚晴。
她伏案桌前,脊背绷得笔直,笔尖在纸面慢慢游走,时不时停下来,指尖点着一行行数据反复核对。
整层楼都黑了,只有她这一小块亮着。
电脑桌面上的:工龄工资制度原文、两百多人的入职花名册、前任留下的那堆记录 “终版”。
同一张表,她已经算到第三遍。
第一遍核对人数,第二遍核对年限,第三遍,她在核对 “为什么”。
易池从电梯里出来,外套搭在臂弯,脚步放得极轻。
他今夜回来,本意很简单 —— 取一份搁在办公室的紧急文件,取完就走。
路过人事区的时候,余光瞥见那簇仅存的光,目光淡淡落在伏案的人身上。
他脚步顿了半秒。
昏光勾出她专注的侧影,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她只是抬手随意往耳后一拢,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那摞打印纸。
易池没有出声。
心里那点不忍打断的感觉,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一个试用期的新人,整层楼都下班了还坐在那儿,一分加班费都没有。
这画面他见过太多次,只是从前那些人,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时间都不长。
他微微侧身,绕过那片光,径直走向总经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屋里没开刺眼的主顶灯,他只拧亮桌面那盏复古金属底座的台灯,光局限在桌上方寸之间,其余地方都隐进浅影里。
弯腰拉开抽屉,指尖触到那份文件,抽了出来。
事到这儿本该结束。
可鬼使神差,他的手落在了鼠标上。
显示器骤然亮起,冷冽的蓝光映上他的脸。
易池靠在椅背上,望着屏幕的待机界面,唇角扯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自嘲。
明明只是回来拿一份文件。
到头来,还是下意识点开了电脑。
这么多年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总忍不住复盘手头所有的活,哪怕到了深夜也改不掉。
目光放空,思绪不受控制地漫开。
他想起德国那笔被人抢先夺走的海外订单。
前期团队耗了数月,方案反复打磨,标书改了几十版,技术和商务的细节一版一版抠,好不容易拿到对方认可,眼看就要落定签约。
最后被科创集团横插一脚,生生夺走。
对方给的理由很客气:方案更优,价格更稳。
客气得让人连火都发不出来。
每每想到这儿,心底就浮起一层沉甸甸的惋惜。
那笔单子,本可以撑起瑞天明年的半条命。
念头一转,落到眼下棘手的内部矛盾上。
当初为压缩成本推行的试用期薪资八折,如今已经暴露出明显弊病。
一批又一批潜力出众的算法工程师,受不了这套薪酬规则,入职没多久就递交离职申请。
理由几乎一模一样:谈的时候是一万,到手是八千。
没人愿意为一句 “综合薪资不低于一万” 去打三个月的官司。
市场部手里握着大量已经盖章敲定的优质合同,内部人手却持续流失,交付团队缺口巨大。
订单堆得满满当当,工期一推再推。
大把绝佳的机会,就这么白白耗掉了。
而这一切,写在制度上只是一行字:试用期薪资按八折执行。
这一行字,让半支队伍流失。
他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笃,笃,两声轻响散进寂静里,眉宇间笼上一层倦意。
就在这时 ——
三下节奏分明、轻重有度的敲门声,陡然刺破深夜的安静。
门外那个人,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才抬手。
她在算时机 —— 太早,像邀功;太晚,他就走了。
“易总,我可以进来吗?”
靳晚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调平稳克制,听不出半分夜里闯进高层办公室的局促。
易池收起思绪,挺直脊背,神色回到平日的平和沉稳。
“进来吧,有什么事儿。”
门把手转动,房门被缓缓推开。
靳晚晴侧身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
她站得端正,肩膀放平,脊背挺直,稳稳停在离办公桌半步远的位置 —— 不凑近,也不疏离。
这半步是练出来的。
在这行待久了,人会本能地知道站在哪一寸,对方才会把你看成一个来办事的人,而不是来攀关系的。
眉眼恭谨得体,没有刻意的谦卑,也没有越了身份的张扬。
“易总,我看到您进公司了,有个工作上的小问题,想跟您请教一下。”
易池抬起右手,姿态松弛,手掌朝对面的会客椅轻轻一摆。
“坐,不用拘谨。”
话音稍稍一顿,语气带上了合乎层级的提醒。
“不过,你首先应该向部门负责人苏经理请示。”
他不是刁难。
只是想看看这个试用期下属的反应。
越过直属领导、深夜来找总经理 —— 要么不懂职场规矩,要么,就是被直属上司推过来接棘手的难题的。
而她给出的答案,属于第三种。
靳晚晴依言落座,只坐椅子靠前的一小半,腰背没靠椅背。
双手交叠搁在桌下,坐姿规规矩矩。
抬眼看向易池,目光坦荡澄澈,没有半分躲闪。
“易总,我已经请示过苏经理了。”
她吐字清晰,一句接一句,逻辑条理分明。
“她说她没有权限,如果我有疑问,可以直接跟您反馈!”
易池控制不住地低低笑出声来。
周身那层因繁杂公事积压出来的紧绷,也跟着松了。
“哦,她是这么说的?”
笑意漫上眼角。
他心里暗自感慨,苏晓晓还真是有意思。这番话明摆着是带着情绪的反讽,难不成她真以为,眼前这个新人听不出话语背后的推脱?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出苏晓晓那时的模样 —— 坐在经理的真皮座椅上,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那枚钻戒,带着几分不耐烦随口甩出一句:你有本事,直接去问易总好了!
想到那一幕,易池再也绷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深夜办公室,自己这样毫无顾忌地发笑,未免有些失态。
他屈起拳头抵在唇边,勉强把笑意压下去。
对面的靳晚晴,被这一阵坦荡不加掩饰的笑弄得有点局促。
长长的眼睫微微垂落,视线稍稍偏开,避开他的目光。
耳尖悄然晕开一层薄薄的绯红,藏在台灯投下的阴影里,并不显眼。
她没有陪着干笑迎合,也没有流露出窘迫难堪,就这么安静端坐,耐心等他平复。
她心里很清楚:苏晓晓那句话不是指示,是直接推给她的难题。
下午她把问题递过去的时候,苏晓晓连表格都没接,只把椅子往后一靠,转着手上那枚钻戒,眼皮都没抬。
说完那句,就低头去看手机了。
那姿态分明在说:你去啊,你敢去,就别想在这儿待下去。
她要做的,是把这道难题原封不动地递回它来的地方。
所以她没有告状,没有抱怨,一个字都没提苏晓晓的态度。
她只把问题,带到了能解决问题的人面前。
片刻之后,靳晚晴把怀里那份刚打印完、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工龄工资报表取出来。
双手捧着,平稳推到办公桌中央。
纸张滑动,发出一阵细微柔和的沙沙声。
那份表她打印了两份。一份推过去,一份留在手边。
后面要用。
“易总,我梳理完了公司的工龄工资表。”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报表表头。
“按照目前的制度核算下来,全公司两百多名员工,真正能拿到工龄补贴的,只有十五个人。”
易池脸上残存的浅淡笑意,彻底敛去。
他的视线垂落,落向摊在眼前的纸质报表。
目光在那行刺眼的数字上,停了很久。
十五个人。
他记得其中几张脸 —— 前台的、仓库的、机房那个守了很多年的。
都是公司还只有二十几个人的时候就在的人。
两百余人的企业。
最终能享受到工龄福利的,仅仅寥寥十五人。
—— 他忽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儿。
制度写的是“连续工龄满五年、期间无中断,当月不得请假,绩效不得低于部门平均分,部门主管不得有投诉”,而瑞天员工平均年龄二十六岁出头,绝大多数人连三年都没坐满就走了。
不是没人符合条件。
是根本留不住人。
一条为了奖励 “待得久” 的制度,最后变成了公司流失率的体检报告。
他抬眸,视线重新落回靳晚晴的脸上,语调沉静发问。
“怎么?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