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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镜・镜中影(一) 守山灵捧阴 ...

  •   夜色沉得更重,老城的灯火一盏盏次第熄灭。
      青石板巷藏在楼宇缝隙之间,大部分时候,它都消融在凡俗视野里,只有被执念牵引的来客,方能窥见那片黑瓦木门。
      方才陈氏的典当落幕,丙七柜的柜门闭合,铜锁安放在格子之中。阿槐把台账归置妥当,又取来镇煞香,在柜台四角点燃,淡淡的柏香漫开,用来调和柜中不断累积的执念煞气。
      沈砚闭目调息,神魂里残留的骨肉愧疚一点点消散。承接执念的痛不会永久停留,却会在神魂深处留下印记,印记多了,便会慢慢模糊守铺人自身的记忆 —— 这是代代守铺人逃不开的宿命。
      林知夏倚在琉璃灯架旁,灯芯的金光顺着她的发梢流淌。方才一闪而过的虚影,依旧压在她心头。她反复凝视跳动的灯火,却再也捕捉不到那道影子。
      “若是隐客说的没错,邪典铺已经在附近活动,往后上门的客人,未必全是心甘情愿来典当执念的。” 林知夏低声开口,“他们擅长蛊惑人心,扭曲执念,把凡念炼为煞念。”
      沈砚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契约根基在于自愿。只要人心没有主动落笔,黑纹契纸便无法强缚因果。怕的是,人心被怨煞蒙蔽,分不清取舍。”
      阿槐蹲在一旁擦拭木柜的铜锁扣,闻言抬头:“最难防的就是凶物。凶物本身自带怨煞,会缠附主人,慢慢啃食心智,到最后客人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自己想典当,还是器物里的怨魂在借他的口求契。”
      话音未落,琉璃灯的火苗骤然一缩,随即猛地暴涨,金焰翻涌,铺内的温度一瞬间往下坠。
      不是之前那种粘稠、沉缓的愧疚或是相思,这股煞气锋利刺骨,带着浓重的冤屈与恨意,像深埋地底多年的寒冰,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顺着巷口漫进来。
      “来了。” 林知夏的声音绷紧,眼底微光尽数亮起,“是凶物,煞气很重。”
      木门被缓缓推开。
      没有老人蹒跚的脚步,走进来的是一个面色青白的中年男人。他身形僵硬,眼神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魂魄,走路的时候脚尖几乎不沾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粗布,布裹得严实,可就算隔着布料,一股阴冷的镜锈味、陈旧胭脂腐味,依旧源源不断渗出来。
      男人走到柜台前,手臂微微发抖,将布包重重放在木面上。布料滑落一角,露出半块雕花青铜镜的边缘,铜皮斑驳,布满青绿色铜锈,镜面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看不清人影。
      “我要典当执念。” 男人的声音沙哑空洞,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我要镜里的冤屈昭雪。”
      沈砚目光落在那面古镜上,没有立刻伸手触碰。
      “先讲清楚,这镜子是什么来历。”
      男人眼球微微转动,视线落向铜镜,眼底翻涌着不属于他的怨恨。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古镜。明末的时候,是府里一位如夫人的妆镜。她被主母诬陷偷盗金饰,与人私通,全府的人都认定她有罪,百口莫辩。最后她被锁在梳妆房,对着这面镜子,悬梁自尽。”
      “她死之前,所有的冤屈、不甘,全都封在了镜子里。这么多年,这镜里的怨魂一直困着,不得脱身。一代代传下来,家里人夜夜被梦魇纠缠,生病、破财,谁都压不住。”
      男人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是这一代的后人,这几年夜夜听见镜里有人哭。她求我,带她来忘忧铺。她的执念,是洗清污名,让后世之人知道,她从来没有做过那些错事。”
      沈砚抬眼,看向男人涣散的瞳孔。
      他看得清楚,此刻说话的,一半是眼前这个活人,一半是镜中封了数百年的残魂。残魂借他的口舌诉求,煞气已经缠上活人的神魂,再拖下去,这个男人会被怨煞吞噬,变成一具空壳。
      “典当她的怨恨执念,可以换真相现世。” 沈砚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敲在寒气里,“代价是,真相昭雪的那一刻,这缕残魂所有存在的痕迹都会消散,世间再无此人,不留一丝残念。”
      林知夏上前半步,琉璃灯的金光压向铜镜,镜面上的灰雾剧烈翻涌,隐隐透出一张凄白女子的脸,一闪而逝。
      “你要明白。” 林知夏提醒,“洗清冤屈,是她唯一的念想。念想达成,执念消散,她会彻底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这不是解脱轮回,是彻底归于虚无。”
      柜台下,阿槐悄悄攥紧了腰间的槐木符。他本体是槐树灵,天生能感知怨煞强弱,这面古镜里的煞,比之前玉镯、铜锁强数倍不止,稍有不慎,怨煞破契,整间铺子的镇煞阵都会受冲击。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镜里的怨魂在借他挣扎。
      “她愿意。” 男人低声道,“她熬了几百年,不在乎消散,只求一句清白。”
      沈砚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冰凉的青铜镜面。
      下一瞬,汹涌的忆境直接撞入他的神魂。
      雕花妆台,烛火摇曳。
      女子一身素色罗裙,被铁链锁在房内。屋外是主母的谩骂、下人的指指点点,所有罪名一股脑扣在她头上。她反复辩解,没有人信。她望向妆镜,镜中映出她含泪的脸。
      她拿起绫罗,绕上房梁。最后一眼,看向这面陪伴她多年的铜镜,所有不甘,尽数锁入镜中。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铜镜在一代代后人手中流转,每一次有人对着镜面,都会听见隐约的哭泣声。怨气逐年沉淀,凝成凶煞,困锁镜中,无法挣脱。
      残影轰然退去,沈砚收回手,指尖冰凉,眉峰微蹙。
      “执念已确认。” 沈砚看向阿槐,“备契纸。”
      阿槐迟疑:“沈砚,这是高危凶物,一旦契约不稳,怨煞极易反噬。要不要先请隐客过来加持镇煞符?”
      “来不及。” 沈砚看向那个中年男人,“他神魂已经被煞气缠死,再拖延三日,活人魂魄会被吞掉,到时候怨煞无拘无束,直接冲出古镜,在老城作乱。”
      阿槐咬咬牙,取出黄底朱砂契纸,磨开朱砂。
      契纸上的古篆缓缓成型:典当镜中女子百年冤恨执念,换当年冤案真相流入后世典籍,世人知其清白;契成,执念入柜,残魂消散,永无轮回。
      沈砚将契约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的手抬起,蘸上朱砂。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纸页的刹那,镜内的煞气猛地暴涨!
      镜面灰雾炸开,无数黑发虚影从铜镜里往外钻,凄厉的哭声在铺子里响起。
      “我不甘心!我不要消散!我要仇人入地狱!”
      怨魂反悔了。
      它典当的初衷是洗清冤屈,可当真要以自身消散为代价,深埋数百年的恨意压倒了执念,它想要撕毁契约,吞噬眼前所有人。
      中年男人惨叫一声,抱着脑袋跪倒在地,神魂被镜中怨煞撕扯,口鼻渗出淡淡的黑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古镜・镜中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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