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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赎契 少女小七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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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封之后的第三日,沈砚的右手一直没有恢复。
不是伤,也不是病。就是那三根落过第三笔的手指,指尖泛着一点白,像被雪浸过。他拿笔的时候会慢半拍,握茶杯的时候要用另一只手托一下。
阿槐给他换了一盏热茶,第三次换,才开口:“你昨夜又没睡。”
“睡了。” 沈砚说。
“睡了半个时辰。” 林知夏在灯边接着道,“后半夜我起来添油,他的窗子还亮着。”
沈砚没再说话。他坐在柜台后,把黑木匣放回了柜底,只是这一次没有合上那一层木板,留了一条缝,便于时时看着。
金印还压在匣上,裂痕已经淡得只剩一道细影。可匣子底下最深处那一圈黑,一直没散。它在木头的里面转,很慢,转到东边,又转到西边,像一只关在盒子里的虫子,找着哪一处木板薄一点。
“它在找。” 阿槐说。
“让它找。” 沈砚道,“找不着,它就出不来。”
那是第三日的午后。
光很白,从巷子上头斜斜照下来,铺子里的浮尘一颗一颗飘着,慢得像不肯落地。
门被叩响了。
三声,很规矩,很干脆。不是那些犹豫的人,也不是被执念拖着走的人。有人在门外站得很直。
“进来。” 沈砚道。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个子不高,一身旧布衣,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看得出长高过,衣服没跟上。头发梳成两股,扎得很紧,脸色有些发黄,眼睛里却很清亮,不怯。
她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白釉已经裂了纹,罐口用布扎着,扎得很结实。
进来之后,她先站好,看看沈砚,又看看阿槐,然后很认真地鞠了一躬,鞠得很深。
“先生。” 她说,“有人让我来,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是你师父欠我的。’”
铺子里的空气,三息之内凉了半度。
阿槐抬眼。
林知夏把灯往前推了一寸,光落在女孩怀里那只陶罐上。
沈砚慢慢站起来。
“谁给你的?”
“前日夜里,青巷口。” 女孩道,“一个穿白衣的先生,脸看不清,说话很和气。他给我这个罐子,让我今日午后走到这条巷子最深的一间铺子,把罐子交给柜台后的人,说完那句话就走,不许拿东西,也不许多问。”
“他给我十文钱。” 她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点,“我说太少。他又给了二十文。”
阿槐不知该笑还是该急。
沈砚伸手:“罐子给我。”
女孩把陶罐推过柜台,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
罐口一解,布散开,里外透出一股很旧的气味 —— 不是霉,是墨。
沈砚把手探进去,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笔。
笔杆是竹的,用得极旧,包浆厚成一层暗红,笔尖的毛已经磨秃了一半,笔杆上有一道刻痕,刻得很浅,是一个 “拙” 字。
沈砚把笔托在掌里,看了很久。
“师父的笔。” 阿槐的声音发涩,“他写契用的那支。”
林知夏也认了出来。她伸手时停了停:“老铺主的笔…… 当年封匣之后就不见了。我以为是随他一起去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把笔翻过来,笔杆的下端,竹节处有一道细缝。缝里有东西。
他用指甲挑出来,是一卷极小的纸。
黄纸,卷得紧,展开只有半张手掌大。
上面是师父的字。笔画瘦,写得极慢,一笔一画都像在喘气。
沈砚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念。” 阿槐说。
沈砚低声道:
“阿墨:你自签黑契,非我强你。我也知,你那一念,是想让人多抱一夜。”
“我封你,是封那张契,不是封你。契入匣,你便随契而入。你在匣里十七年,可你出来的那半边,也在这条巷子里苦了十七年。”
“我留此契一张与铺中。若有一日,有人持此契来取,铺中当以黄契之力,取一物与之。不问其名,不问其来处。”
“此契为赎契。” 他读到最后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师父留下的,是赎契。”
铺子里静了。
女孩看看他们,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罐子,不知道该不该走。
门外,雾盖上来,把巷口的光一点点吞下去。
墨随的声音从那片雾里慢慢出来,第一次没有笑意:
“沈砚。他把这最后一步,替你留了十七年。”
“你师父临走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线软。他想,也许有一天我肯回头。所以他留一张赎契,让我凭它来取一件东西 —— 取什么,我今日就可以提。”
“我不问你要匣。” 他说,“你听清楚,我不问你要匣。”
“我要那张契。”
“匣里那张黑契,你交出来。就这一件。契上写着‘取一物’,我取它,合乎你铺子的规矩。”
“你若不肯,那你师父留的这张契就废了。废了他最后一句话,你替他说?”
“你守了十七年的规矩,今日要自己破?”
雾里静了一静。
“慢慢想。” 墨随道,“这姑娘的三十文,我已经付了。”
沈砚捏着半张黄纸,指节白了一点。
林知夏俯身过来,把那半张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比沈砚还慢。
她看到末尾时,眉停了停。
“沈砚。” 她抬眼,“往下还有一行,字小。”
沈砚俯身过去。
师父的字在纸角最下方,压得很低,几乎贴着纸边:
“然,取物者须自舍一执念。此契亦黄契。”
“无执念可舍者,不得取。”
铺子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阿槐轻轻地 “啊” 了一声。
林知夏把纸推回柜面,指尖在 “不得取” 三个字上一点:“黑契不认他的执念 —— 他自己的执念,十七年前那一夜,全填进契里去了。”
“他如今有的,只有别人给他的不甘。”
“他舍不出来。”
门外,雾忽然动了。
墨随的声音沉下去:“那是你师父设的坎。”
“是。” 沈砚抬起头,望向门外的雾,“我师父设的。他明知你要来取,也知道你取不成。他留这张契,不是给你一条路,是给你一条 ——”
“他自己走不通的路。” 林知夏道。
雾里半晌没有声音。
女孩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这满屋子的沉都撞破了:“先生,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等一下。” 沈砚道。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外,俯身跟她一般高:“你叫什么名字?”
“小七。”
“小七是数,不是字。”
女孩愣了一下,垂了垂眼:“我不是谁家的。我是去年冬天被丢在桥洞下的,街上的叔伯们看我最小,就叫我小七。谁给我取过名字,我也不知道。”
“那你自己想一个?” 阿槐道,“叫什么都行。”
“想了。” 女孩说,“我晚上在心里叫自己‘萤’。可是没人叫。自己叫不算。”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
他回过柜台,把那半张赎契推到一旁,另取一张空白黄契纸,铺开,蘸墨。
“做什么?” 林知夏问。
“赎契是师父留的,不可破。” 沈砚道,“可今日她既然来了,我就认这张契 —— 不认墨随手里的那半句,认师父写的那半句。”
“取物者须自舍一执念。她舍。”
“她要取什么?”
沈砚看向女孩:“你想取什么?”
女孩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门外的雾猛地往上翻了一层。
墨随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慢条斯理了,压得极低:“沈砚。你认她舍…… 那我替她答。”
“她要的那件东西,我早知道。你猜猜看,我为什么只给她三十文钱,就肯让她进门?”
雾一动不动。
“因为她的执念,三个月前就落在我手里了。”
“她夜里在心里给自己取的那个名字,是我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