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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落长安   大军班 ...

  •     大军班师那日,刘彻亲自出城相迎。长安城热闹了整整一个月。

        第二天,陆凝烟入宫。她把自己在漠北之战中记录的详细资料整理成册,还有一份关于边郡屯田、盐铁专营和水利修缮的建议书,一并呈了上去。在建议书里她写了几条:在河西走廊新设的郡县推广代田法,改良农具,由官府提供耕牛和种子,头三年不收田税;仿照漠北之战补给点的经验,在关中、河东、河南等主要产粮区建立常平仓,丰年收储、歉年放粮,平抑粮价;将盐铁专营的权力从地方收归中央,在各大郡县设盐官和铁官,统一价格和品质,所得收入充入国库。每一条都很具体,写明了怎么做、需要多少人、大概多少花费、预计多久见效。奏疏递上去之后,她就开始做自己的事。府中的日常事务要处理,漠北之战的记录要整理,河西新郡县的户籍和赋税统计也要过她的眼。她每天在书房里忙到很晚,笔下的字和数字一页页攒起来,堆成了几摞高高的竹简。

        霍去病偶尔会来。漠北之后,他反而闲了下来。他有时候带着一壶酒来,在她书房的院子里坐一会儿,看那棵枣树又长高了多少,也不多说,喝完了酒就走了。有时候空着手来,站在她书房门口看她伏案写东西,站一会儿就走了。陆凝烟也不多说什么,他来了就抬头打个招呼,走了就继续低头写。有一回,霍去病来的时候她正在写一份关于河东盐池的规划,抬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条鱼。“府里多了一条鱼。”他说。陆凝烟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他。“将军什么时候开始管厨房的事了?”“厨房说多了,让我处理,我就拎过来了。”陆凝烟没接,看了他两息。“我不会杀鱼。”“我也不会。”两人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霍去病把鱼拎回了厨房,让厨子做了。晚上的时候,他端着一碗鱼汤又来了。陆凝烟没说什么,接过来喝了。汤很鲜,肉很嫩,鱼是新鲜的。霍去病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汤。

        陆凝烟的奏疏刘彻批了“可”,田法在河西新郡试行,常平仓开始在关中五郡动工,河东的盐池换了一套新的管理办法。陆凝烟大部分时候在府中处理文书,偶尔出城去视察工程进度,每次出门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

        霍去病的身体时好时坏,旧伤在漠北的寒气里耗得太狠了,入冬之后就开始咳嗽。陆凝烟得知后给太医院递了话,让他们按时去府上诊脉。“太医院怎么说?”“侯爷体寒入骨,需要静养。”“那就静养。别让他再骑马了。”“侯爷不听。”陆凝烟沉默了片刻。“我去说。”她当天傍晚去了一趟冠军侯府。霍去病靠在榻上看书,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陆凝烟在他对面坐下。“将军,别再骑马了。”霍去病放下书。“你怎么也跟太医院一个说法。”“因为太医院是对的。”霍去病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陆凝烟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此后她又去过几次,有时送些药材,有时只是坐坐,有时霍去病在睡,她就在外间等着,等他醒了再进去说几句话。

        元狩六年的秋天,陆凝烟在河东督办盐池新渠的收尾工程,走得远了些,来回要半个月。动身之前,她去了一趟冠军侯府。霍去病的咳嗽比上个月重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但精神还行。她坐在他榻边,把盐池工程的进展简要说了一遍。“半个月能回来吗?”霍去病问。“能。”“那就去吧。”陆凝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将军保重。”“知道了。”霍去病摆了摆手。

        陆凝烟在河东的第十天,接到了一封从长安送来的急信。信很短:“冠军侯病笃,速归。”她看完信,直接翻身上马,一路没有停。她骑了两天一夜,从河东到长安,中间换了四匹马。到达长安城的时候是深夜,城门已经关了,她亮出令牌叫开了门,策马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市,赶到冠军侯府。府门敞着,门前的灯笼换成了白色。她翻身下马,脚步没有停,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慢了下来。赵破奴站在庭院里,看到她进来,嘴巴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陆凝烟停住了。她没有走进去,站在庭院的月光下,看着寝殿的方向。寝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烛火,安安静静的。“什么时候的事?”她问。“今天早上。”赵破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侯爷走的时候很安静,没受什么罪。”陆凝烟推开门,走了进去。寝殿里没有人,榻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了,整整齐齐。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空空的榻面,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刘彻辍朝三日,追谥霍去病为“景桓侯”——“布义行刚曰景,辟土服远曰桓”。按照他生前的战功和成就,这个谥号本已极高。但刘彻觉得不够。他亲自下旨,为霍去病举行了远超规制的葬礼。发属国玄甲军,军阵自长安城一直排到茂陵。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旌幡遮天蔽日。刘彻站在茂陵旁的山坡上,看着霍去病的灵柩缓缓入土,一言不发。陆凝烟站在送葬队伍中,穿着素服,帽檐压得很低。

        灵柩入土。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盖住了那个人的最后一点痕迹。陆凝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赵破奴离开之时,看着在坟前站着笔直的陆凝烟,“你不走吗?”“我再待一会儿”。赵破奴转身离开,走到半路回头望去,天色昏暗,整座山看不真切。

        直到天彻底黑透,陆凝烟才有所动作,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她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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