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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密档里的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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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沈霓衫起身道,“去库房。”
福安一愣:“殿下,这会儿?”
“这会儿。”
目录福安能背,数目福安能报,可针眼和裁口这种东西,隔一张嘴就全走了样。验档这一步,她得自己拿眼睛过。
福安忙道:“库里阴冷,炭盆几年不曾生火,殿下仔细寒气伤了腿。”
“添件氅衣就是。”
福安又道:“还有一层,那库里存的是二十七年的荐状底根,按老规矩,二十七年没进过外头的女客……”
“这府里哪间屋子没有我名字?”
……
福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掌灯在前头引路。
库房的锁锈得发涩,福安拿钥匙拧了两下才开,门一推,一股陈纸混着霉味的冷气扑出来。
果然冷。
角落搁着一只炭盆,炭早熄透了,灰面结着硬壳。
福安挂起灯笼,又点两支烛,把最里那排架子照亮。
木匣一只挨一只,匣面贴着年份签,签是福安这些日子照记忆新写的,匣里的东西却积着二十七年的灰。
荐状出府,府里留底根,底根上押着原身的花押,这就是名分的根。外头一纸荐状能让人改换门庭,凭的全是匣底这一笔。
沈霓衫抽出裴晏入仕那年的匣子,取册,摊在案上。
前头几年的底根都在,一纸一纸钉得整整齐齐。
翻到裴晏中状元前后,册子忽然薄了。
整整三年的手书位置,只剩一排针眼和半截残页边。
她把烛台挪近,凑到裁口上看。
边缘齐得过分。
撕的纸带毛边,虫蛀的留洞眼,这道口子平滑笔直,从左下角入刀,一路走到右上角收笔,拿装订线比着量,偏斜连两度都不到。
刀裁的。
裁剩的半截边留着针眼,装订线原样不动,乍一翻只当这册子本来就这么薄。
前世她拆过一桩合同造假的案子,对方把签过字的那页整页换掉,用的就是这一手,裁旧页贴新页,连装订线都不拆。她当时拿尺子量过裁口,右手持刀左手压页的人,走刀天然带一个往右上偏的斜角,换成左手持刀,角度就朝另一边倒。
眼前这道口子,右手持刀,左手压页。
有人坐在这张案前,把三年裁了个干净,裁得这么齐,是熟手。
烛花爆了一声。
她往后翻,翻到第三年最后一卷。
末页还剩着,页底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
代笔人验讫。
四个字后头,跟着一枚花押。
起笔方折,收笔直挑,折角硬得像拿尺子画出来的。
原身记忆碎片里,自己的押法起笔圆转,收笔回勾,拖一个圈,像猫尾巴。
两样。
这枚押是另一个人的手。
代笔人验讫,说白了就是验收签字,替人写字的那位,验完了货,在页脚落自己的名。
验的什么货?
三年的长公主手书。
沈霓衫把四个字的笔顺和花押的转折一寸寸看进眼里,像拍照一样存进脑子,纸页原样合上。
撕下来带走?那是毁档,白给御前递刀。
册子放回木匣,上锁,钥匙搁进福安掌心。
“往后除我之外,谁也不许开这排架子。”
福安双手接了钥匙,应声。
出了库房,廊下灯笼一盏盏亮着,夜风一过,灯影乱晃。
沈霓衫在廊柱边站住,截住福安。
“那三年,除了我,还有谁碰得着荐状底根?”
福安想了半晌,才道:“回殿下,荐状要出府,得内印底根两样凑齐。内印在宋姑姑手里,底根锁在库里,按规矩,碰底根的只有长公主本人,再就是代掌内印的人。”
“那三年代掌内印的是宋姑姑?”
福安摇头。
“是个姓方的。”他道,“殿下出嫁前一年从宫里放出来的,进府代掌内印,待了八个月就走了。”
“为什么走?”
福安手里的灯笼晃了晃。
“府里……出了点事。”他斟酌着道,“没人敢提,老奴也只听了个尾巴。”
……
沈霓衫放过了这句话头,福安要肯说,早就说了。
内印底根分执,防的就是一个人私出荐状,这是先帝朝定下的规矩。结果规矩底下,防出来一个代笔人。
一个从宫里放出来的人,代掌内印八个月,走得不明不白,偏巧底根里就缺了三年。
如果那三年的荐状是这位方某人代签的,裴晏的出身就有一半是宫里铺的路,原身捧了七年的人,打一开始就有人替她递笔。
可眼下的凭据只有四个字一枚押,人是死是活,如今在哪,一概不知。
推测先按住,暗线归暗线,明面上的棋照走。
第二日一早,她把账房叫进暖阁。
“以府里的名义给织造司递一道文书,事由写核旧引凭,验荐状原始底档。”
账房提笔候着。
“府中每年例行核对各坊引凭,今年轮到剑南,着织造司七日内,将罗坊当年入官办织造所递的荐状原件调出备查。”
账房写完,抬头道:“殿下,就这一道?蚕种和荐状真伪,一个字不提?”
“一个字都不提。”
三营的旗号她昨日拒了,借兵旗收商引,收一步就欠萧决一步,往后并肩两个字先矮半截。自家有自家的章程,长公主府核自家开出去的引凭,是天经地义的例行公事,文书格式跟往年一模一样,谁看了都挑不出一个收权的字眼。
七日也是卡好的节点,够调档,不够串供。
可原件一到手,花押往灯下一对,方折直挑还是圆转回勾,一眼见分晓。
若对上的是方折直挑那枚,罗坊的织造资格从头就不是她给的,裴晏拿这份资格捏了罗守谦七年,捏的凭据却是假的。
到时候绕过裴晏,直接找伪造荐状的经手人,一个一个摘。
文书当日递出。
代价来得比回执还快。
当日午后,御前奉侍进了府,这回不带贡炭,两手空空,站在正堂里,不请安,不叙话,只传了一嗓子。
“陛下说,公主近日身子大安,不必操劳庶务,府中引凭核对之事,可交长史办。”
那奉侍面皮白净,传话时下巴抬着,字字都是御前的腔,传完垂手立着等回话。
她前脚下库,这事当天就进了御书房,今日文书一递,口谕跟着就到。
这府里的墙四面透风。
沈恒用的字眼是“不必”。
不许是圣旨,违了有罪。不必是体恤,收不收手由她自己掂量,掂量错了,罪也是她自己领。
一句话把刀递到她手里,让她自己决定往哪儿搁。
交长史?长史是官面上的人,核对归了官册,她查到的每一笔御前随时调阅。她顺手核对四个字,就是把这事钉死在自家章程里。
她朝奉侍福了福身。
“谢陛下挂念。长史府务繁重,臣妹只是顺手核对一道旧引凭,不劳御前费心。”
奉侍传完话就走了。
正堂的门合上,沈霓衫回到案前,取一张素纸,把那枚花押默了出来。
折角的位置,挑锋的长短,照着脑子里那张照片一笔笔落。
写完,纸压在镇纸底下。
十步棋走到第三步,第二道税引还没真正收进手里,御前已经替她画好了一条线。
你可以查,但查到的东西,朕也要看。
门环响了两声,福安捧着个铜手炉进来,搁在案角:“殿下,昨夜库里那么冷,膝盖烘一烘,别让旧伤再受了寒。”
沈霓衫把裙摆拢近手炉:“方才出去的人,你瞧见了?”
“瞧见了,御前奉侍空着手进来,老奴心里就咯噔一下。”福安道,“御前说了什么?”
她把口谕原样学了一遍,一个字不改。
福安额上的皱纹挤到了一处:“下库的事,连老奴都是临到头才知道,怎么就进了御书房?”
“府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总有一张嘴是通着外头的。”她道,“查不出来,也不必查,一查就得在府里大动干戈,闹给御前看。从今日起府里做事,都当陛下亲眼看着。”
福安应了声,又问:“那这核对,当真不交长史?”
“长史接不得这件事。”她道,“我回御前的话是顺手核对,转头就把事推给长史,等于自己承认库里有要防的东西。核对的笔底也让账房单存一份,不入长史的官册。”
这就是体恤两个字的门道,领了体恤,就得连带领体恤底下的安排。她把体恤领了,把安排原样推了回去。
她接着吩咐,一条一条来。
“钥匙贴身收着,谁也不交,谁也不许再配一把。有人问库里存的是什么,只说是历年旧底根,霉了,要晾。”
“昨夜我在库里看见的东西,出了这道门一个字不许提。姓方的那件事,到你我二人为止,宋姑姑跟前也不许露。”
福安点点头。
“第三,盯织造司的回文。七日内原件送到,登了记就递进来,我亲自过目。到了第七日还没动静,也不催,只记下他们从哪一日起延、拿什么话头延,原样报我。”
福安问道:“为什么不催?”
“核对是例行公事,期限是府里定的,他们延,就是他们自己把例行公事拖成了大事。”她道,“寻常衙门调一纸七年前的荐状,翻库也不过半日的事。七日期限都调不出来的原件,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原件。”
福安把怀里的钥匙往里按了按,躬身退了出去。
沈霓衫掀开镇纸一角,把那枚方折直挑的花押又看了一遍,才叫镇纸落回原处。
明面上等织造司的原件,暗地里等那个姓方的浮出水面。
刀裁得掉三年的手书,裁不掉页脚那四个字。当年落押的人大约做梦也想不到,随手留下的四个字,日后会成为整件事的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