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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第一枚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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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手令还压在镇纸底下。
从昨日天没亮写成到现在,这张纸在案上压了整整一日一夜。
写什么,昨夜就定死了。她今晨反复盘算的,是它走哪条路出府。
“福安,府里往外递文书,一共有几条道?”
福安在门外答道:“回殿下,两条。官文由长史签发,走官驿,礼部留档,谁想查都查得着。另一条是老奴这样的人托私路带出去,快,可不落痕。”
“哪条快?”
“私路快。官驿的文书要过长史的手,挂号排期,三五日就耗进去了。”
“过长史的手,府里有多少人知道?”
“从签发到发出去,少说三双眼睛过目。”
沈霓衫靠着榻,膝头一跳一跳地疼,她把两条道在心里摆开。
官驿干净,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可这份干净是把双刃刀。
“走私路。”
福安一愣:“殿下,官驿稳妥,私路万一出了岔子,府里说不清啊。”
“出岔子是小事,留档才是大事。”沈霓衫道,“代管文书上那枚骑缝印,本就不是府里盖的。手令走官驿,礼部卷宗里就会留下一笔,长公主府收回一道自己从未给过的授权。翻档的人头一个要问,既然从未授权,相府那两年的钱是凭什么收的?”
福安回过味来:“这一问,先露出来的是殿下在查相爷。”
“对。私路不留痕,被截了顶多折一纸,我再写一纸就是。进了礼部的档,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挑的就是后一头那个险。
“你相熟的人牙子里,有嘴严的么?”
“有一个,姓吴,做人口买卖,也替南下的货船揽货牵线,早年在府里当过差。”
“去问他,今日有没有南下的货船,把那一趟的货单取回来。”
福安应声去了,半晌回来,手里捧着一纸货单。
“回殿下,今日午后开船的一趟货船,直放扬州,这是船上的货单。”
“几日能到?”
“风顺的话,七日。”
七日。她把这两个字记下,取过货单,把手令从镇纸底下抽出来,折成窄窄一条,印鉴朝里,又从针线篮里取了针线,就着货单原有的线脚,把它缝进夹层里。
缝完抚平,她递过去:“瞧瞧,看得出么?”
福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老奴瞧不出,就是一纸寻常货单。”
“沿路各埠验的是货,谁去拆一纸货单的夹层?”她道,“送出去,货单随货,货随船。”
这一步是她前世做项目落下的习惯。文件写对只算成了一半,另一半看它走哪条路到谁手里,内容对了路径错了,全盘皆输。
福安揣好走了。午后船一出城,手令就随货下了水。
它到不到得了周老吏手里,相府察没察觉,这些眼下全不归她管。
她无意枯等回信,还有别的正事。
“扶我一把,去账房。”
这两条膝盖只经得起这点路,账房在西跨院,几十步,她中途歇了两回。
账房先生迎出来,见她要坐硬凳,忙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
“盐引的进项册取来,扬州盐埠这两年的抽分,一笔一笔报。”
先生翻开册子,逐笔报数。盐引抽分按季解进府库,数目平稳,笔笔落库。
“盐引原件锁在库房铁匣里。你把册上的引号念出来,让福安去库房,对一对原件的号。”
先生念了引号,福安去了库房,回来报说原件引号与册上分毫不差,铁匣锁扣完好。
沈霓衫点点头。
引在府中,号对得上,这道进项还整个在她手里,前提坐实了。
“相府的人去过盐埠么?”
“去年相府有人南下办差,到埠上拜会过。陶姨礼数周全地接待了,引务上的事,半个字不透。”
“中人还是陶姨本人?”
“是,陶姨守扬州盐埠二十年,埠上只认府里的印。”
收回漕引,相府的钱脉断一半,狗急了要跳墙,十三道的抽分吏真要反咬,多半拿盐引做文章。盐埠得提前有个防备。
“再取漕上的行船记录,近日货船比往年如何?”
先生翻了几页,答道:“入冬以来,比往年同期少了三成。”
“拟一封信,给扬州盐埠陶姨。”
先生铺纸提笔:“殿下,信里写什么?”
“日常问候。问她身子可好,府里上下都安,闲话几句就够。”
笔尖沙沙,信很快拟好,语气淡淡的,就是原身平日递惯的那种短信。
“末尾添一句。”沈霓衫一字一句道,“近日天寒,漕上货船比往年少了三成,盐埠可还太平?”
先生照写了,抬头问道:“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再随信捎两匹宫缎,说是年下例赏,今日一并发出去。”
“用哪方印?”
“日常小印,问候的信,犯不上动官印。”
这封信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公主闲着问候旧人,顺手赏两匹缎子。
可陶姨守了二十年盐埠,漕上粮船少三成意味着什么,她一咂摸就出来。风向要变,自己防着点。
信里通篇只字不提手令,中途被人截了去,看见的也只是一纸问候。
下午她刚挪回暖阁,院门外传来通报,御赐内侍到了。
内侍双手捧着一只红漆炭盒进门,盒里炭色乌亮,隐有银丝纹路,燃起来不见烟,是御用的贡物。
“陛下听闻公主受了风寒,特赐御用银丝炭一盒。”内侍把炭盒搁下,笑着宣口谕。
“劳动陛下挂心。”沈霓衫问道,“陛下如何得知的?”
“今晨御书房议事,相爷提到公主安好,陛下便记下了。”
“相爷还说了旁的么?”
“奴婢在殿外伺候,议事闭着门。”内侍赔笑,“奴婢只听得公主安好这一句。”
公主安好。
这四个字是她昨日让福安回给相府管家的,昨日下午进了裴晏的耳朵,今晨就进了御书房。
这条道真短,统共两站。
“福安,取赏银来。”
福安捧了银锭进来,是府库旧存:“这几锭压箱底多年,老奴瞧着分量足,就取来了。”
沈霓衫拈起银子翻看,底面铸着一枚极小的暗记,不留心根本瞧不见,是长公主府早年的样式。原身记忆里,这暗记裴晏入相第二年就换过一回,往后府里新铸的银锭,底面全是新记。
旧记的银子出府,落到识货的人手里,一眼就能认出是长公主府早年的库银。再往下做一做文章,公主私下赏赐朝臣,人证物证俱全。
“换一锭新记的来。”
福安一怔,依言换了。
内侍双手接过新银,掂了掂,眉开眼笑地谢赏退出去,炭盒留在了案边。
那锭旧银,沈霓衫收进了自己袖中。
暖阁的门合上,新添的银丝炭烧得极静,热力一丝丝渗进膝头,疼意缓了些。她坐在炭盆边,把今日这一盒炭从头到尾想了很久。
这炭是真好,好得她挑不出半点错处,只能谢恩收下。
裴晏说的是安好,皇帝赐的却是治风寒的炭。
要么皇帝压根不信那声安好,要么信了,偏拿风寒两个字来试她,看她接炭的时候露什么神色。
一个新婚夜跪了一地的长公主,转头安好,还依礼要改日回礼。这件事摆在御案上只有两种读法,认了,或是在忍。
认了,说明这桩婚事拴得住她,皇帝可以放心看她继续给相府输血。在忍,说明她在憋后手,皇帝就得盯紧她下一步动什么。
无论哪种读法,沈恒都多了一个观察她的理由。
安好四个字本是她拿回礼日子的一步棋,如今被裴晏转手递到御前,她自己的话,成了别人奏对里的料。
这盒炭是恩典,也是探针。往后她每动一步,御前都会拿今日这声安好来对一对,看她前后对不对得上。
好在手令走的是私路,问候信用的是小印,今日这两手都没留官面上的痕。御前既然开始记账,她往后每一步就得更干净。
收权这盘棋,从今日起多了一双眼睛,坐在最高处。
她把袖中那锭旧银取出来,就着炭火又看了一遍底面的暗记。
宰相为什么要换长公主府银锭的暗记?原身记忆里只记着换过,记不清是谁提的。那时原身满心满眼都是裴晏,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换一枚记号,小事一桩。
如今想来,那只换记号的手,当年就已经伸进府库了。
府库旧存还在,说明当年换得再干净,也总有压箱底的东西漏在外头。这种东西落在别人手里是把柄,留在她自己手里,就是将来的证。
她把银子收回袖中,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