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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跪着的人站 ...

  •   沈霓衫醒过来的时候,右腿已经没了知觉。

      她跪在长公主府东院正堂外,身下是青石砖,眼前是两扇朱漆婚房门。

      大红喜服单薄得像一层纸,夜风往领口里灌,青石砖的寒气顺着膝盖一路往上爬。

      喜服下摆冻得发硬,膝头那块皮肉早磨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又冻住。

      屋里烛火通明,男子低笑,女子的嘤咛断断续续。

      那笑声她熟,原身记忆里裴晏就这么笑,温和斯文,笑意从来不进眼底。

      记忆碎片就是这时候砸进来的。

      这具身体是大晋长公主,也叫沈霓衫,屋里那个男人是她夫君裴晏,一个她用七年时间拿整座长公主府的财力人脉喂出来的宰相。

      七年前裴晏还是个穷书生,原身供他读书科考,一纸一纸的举荐状递出去,把他从白身喂到新科状元,再喂进相府。

      裴晏会试那年的盘缠行卷,哪一样不是长公主府的银子铺出来的。

      原身把这一切叫作情分。

      她前世管这个叫沉没成本。

      更可笑的是,裴晏受了恩从不记,转头就嫌这恩是施舍,是把柄。

      这种人她前世见多了,你把他捧上去,他头一个要踩的就是你,好显得那位置是他自己挣的。

      床上那个女子叫姜蘅。

      至于姜蘅是谁,原身记忆里竟寻不出半点来历,干净得像凭空冒出来的。

      今夜新婚,裴晏隔着门丢下一句“穿着喜服候着,等礼成”,原身就跪在了这块青石砖上,跪了整整一夜,一声不吭,把自己活活跪死了。

      挑正婚夜纳妾,还让正妻穿着喜服跪候,这一出羞辱是做给全府看的。

      而她上一秒还在工位上改方案,下一秒就接了这么个烂摊子。

      前世她是猝死的,死在工位上,遗言都来不及留一句。

      原身图什么?图裴晏一句“此生定不负你”。

      呵呵。

      负没负,今夜看得清清楚楚。

      原身能忍,她忍不了。

      她前世伺候甲方十余年,也没伺候到把自己跪死的地步。

      她这人有个毛病,对背刺和轻视零容忍。

      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被甲方当面摔方案,她也是站着把方案捡起来的。

      沈霓衫站起来。

      膝盖一软,她差点又跪回去,伸手扶住门框,硬生生撑住了。

      冻僵的腿在原地跺了两下,麻意顺着骨头往上窜,她咬着牙把这阵麻忍过去。

      然后她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脚步未停。

      门外守夜的四个侍女同时抬头看她。

      四双眼睛里全是惊疑,像撞见了不该发生的事。

      “殿下?”一个侍女下意识唤出声,伸手想扶,又缩了回去。

      另外三个交换着眼色,谁也不敢先开口。

      沈霓衫目不斜视,从她们面前走了过去。

      守了一夜,这四个人守得比庙里的泥塑还尽责,她一站起来,泥塑倒个个回了魂。

      按她们的预想,这位跪了一夜的新娘子此刻该哭闹着拍门才对,最好再晕过去一回,才算把戏唱全。

      可惜正主起身走了,连个眼神都欠奉。

      屈辱这种东西先压成判断,刀柄不能递到别人手里。

      她要是今夜拍门哭闹,明日御史的弹章就能写成公主善妒,裴晏反倒成了受委屈的那个。

      这买卖她前世见多了,谁先失态谁输。

      东院到自己的院子要穿过半个府,原身的记忆替她引着路,穿过两道月洞门就到了。

      沿路撞见的下人远远跪了一地,头埋得极低,生怕她多看一眼。

      她走得不快,腿上的麻一阵一阵往上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一个个怕成这样,倒像她才是那个闯了祸的。

      满府的人都在等一场哭闹,等一个崩溃的长公主,好把今夜这出戏唱圆。

      她偏不唱,这出戏的剧本是谁写的,她迟早要揪出来。

      回到自己院中,她反手关上门,把满院风声和东院那点烛火都关在外头。

      靠着门板,她把原身的记忆又翻了一遍,先点一点自己手里有什么。

      长公主的名分还在,食邑万户,开府置官,手里握着商路税引。

      盐漕蜀锦三道税引,是府里最粗的钱脉。

      还有封邑的丁口田亩,那是祖制留给沈家的骨血,税年年从这上头出。

      钱是真多,兵是真少。

      祖制卡得死,宗室不得掌兵,钱再多也换不来一纸正式举荐,原身当年能捧裴晏,靠的只有借出去的名分。

      名分能借,就能收。

      因为名分这东西,借出去是一纸荐状,收回来就得查原档验印。

      可这些钱脉名分,七年里被裴晏借走了多少,她得点过才知道。

      说白了,原身就是出钱出力把项目做上市,转头被踢出局的冤大头。

      如今项目成了宰相,她这个创始人差点被冻死在门口。

      府库还剩多少家底,记忆里的数目模糊得很,得重新点过才知道。

      前世她接手烂项目,头一件事从来都是盘点,家底不清,谈什么收回,棋得一步一步下。

      门外脚步响,福安端着炭盆进来,铜盆磕在门槛上。

      哐当!

      老仆看见她湿透的喜服,看见下摆磨破处露出的膝头,端盆的手僵在半空。

      “殿下!”福安的声音都变了调,“您的膝盖……”

      “炭放下。”她道。

      福安把炭盆搁在案边,搓着手,满眼心疼。

      “膝盖死不了人。”她道,“先回话。”

      “今日入府的那个女子,谁领进来的?”她问道。

      “回殿下,是相府递的帖子,门房领的人。”福安斟酌着答道。

      “领进来之后呢?”

      “先安置在偏院,入了夜,就被领去了东院。”

      “东院那边,是谁在伺候?”她问道。

      “相爷从相府带过来的人,府里的侍女全被挡在了外头。”福安答道。

      新婚夜,婚房里外全是相府的人,长公主府倒成了外人。

      “帖子上写的什么?”她问道。

      “老奴不曾见过帖子,帖子直接递到门房,没过老奴的手。”福安答道。

      “帖子几时递进来的?”

      “昨日递到门房,人是今日领进来的。”福安答道。

      帖子昨日到,人今日进,这一夜的功夫,足够有人把偏院和婚房都安排妥当。

      “谁安排的偏院?”

      “这……”

      “几时定的?”

      “……”

      福安的头垂下去,两只手把袖口捏了又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也不催,由着这沉默在屋里发酵。

      沈霓衫看着他。

      三代老仆,掌着府里庶务和库房钥匙,那女子入府的事却一问三不知。

      帖子从相府直达门房,中间该经手的人全被绕开了,这条流程本身就透着邪性。

      要么满府的人都被买了,要么有人不许他们经手。

      是哪一种,今夜还看不出来。

      “门房今夜谁当值?”她问道。

      “当值的老奴省得,可那人领了谁的令,老奴就不知了。”福安答道。

      领人的知道,下令的不知道,这条线断在门房往上那一步。

      “那女子什么来路?”她又问道。

      “老奴远远见过一眼,素色衣裙,看着倒镇定,旁的……老奴不知。”

      福安的额上沁出细汗。

      很好,一个入府的新人,比满府的老人都镇定。

      她早知道自己要进哪扇门,或者说,她根本不怕这扇门里的东西。

      这局里谁是棋子谁是执棋的,今夜还看不清。

      满府的人里,也就这个老仆还会为她心疼,旁的都等着看戏。

      福安眼眶红了,哽咽道:“老奴看着殿下长大,殿下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福安犹豫着,又补了一句:“殿下从前……从前待相爷,是掏心掏肺的。”

      “掏心掏肺?”她道,“所以肺被人掏出来踩了。”

      “委屈的事往后说。”她道,“先把人弄清楚。”

      福安抹了把眼睛,道:“老奴去请大夫,再备些热水,殿下这膝盖可不能再冻了。”

      他抱起空铜盆往门口退。

      沈霓衫低头去拢袖口,目光落在腕上。

      空的。

      那只祖传的暖玉镯不见了。

      那只镯子是先帝所赏,原身从小戴到大。

      记忆碎片里,原身出嫁前坐在妆奁前,红烛底下笑着把镯子解下来,塞进裴晏手心,说的是“留给晏郎暖手”。

      暖玉性温,冬夜贴肤生暖,原身连这个都倒贴了出去。

      好家伙,暖手宝都送出去了。

      七年里原身贴出去的东西,一只镯子连零头都算不上。

      把祖传的东西解给一个喂不熟的人,原身这七年,干的就是这种事。

      她盯着那截空腕。

      镯子的事排到后头,裴晏吃进去的权势钱财,她要一样一样收回,分毫不留。

      先点家底。

      “福安,回来。”她道。

      福安在门边站住,退回案前。

      “大夫的事往后放。”她道,“我问你,府库的册子,如今是谁在管?”

      “回殿下,库房钥匙一直在老奴手里,册子也是老奴逐年造的。”

      “好。”她道,“钥匙在你手里,册子在你手里,这就是今夜唯一的好消息。”

      福安一愣:“殿下,那今夜……”

      “今夜的事我记着,一样都跑不了。”她道,“但得先点清楚家底。”

      荐状底根是府里名分的根,裴晏的门生故吏,哪一个的举荐状上没有长公主府的印。

      “明日起,府中库房的册子重新造一遍。”她道。

      福安躬身,问得谨慎:“从哪一年的册子造起?”

      沈霓衫一字一句道:“从二十七年前的荐状底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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