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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上课历险记 粉笔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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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断在黑板上的时候,我的右手还在抖。声音是从最后一排传来的,我放下粉笔转身看见刺头赵飞宇双臂交叉枕在脑后,椅子被他翘的老高,两条腿不老实的搭在课桌上,运动鞋底直冲着讲台上我的方向。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此刻正一言不发的盯着他,同时在心里渴求他能有所收敛。他故意没看我,眼睛一瞬不瞬的瞅着窗外的麻雀,左右手拇指飞快地上下交叠着。说实话,他这幅样子,和我在街上看到的黄毛地痞没什么两样,如果硬要找出两者的区别的话,那就是赵飞宇是学生,是被未成年法保护的。
“将来我继承我爸的厂子,用得到学这个?”他嗤了一声,“你告诉我,我谈生意的时候跟人聊基因和腺体,人家会不会觉得我有病?”说完便咧起嘴巴哑声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那么令人不适,而我显然已经习惯。
与此同时,下面的其他学生已经开始叽叽喳喳、三言两语的或讥笑或议论,唯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
“我看你确实有病……”我的精神接近崩溃。从今天上午开始算起,我已经连续上了四节课了……不算上吃早餐、课间候课和大课间带队做操的话,我整个上午几乎没有休息过,看着躁动的课堂,疲惫过后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心寒。
我失态了,也知道估计马上就要被举报了,随便了,世界毁灭吧……果不其然,没等我说出接下来我们看下一道题的时候,就听见教室后传来一阵剧烈尖锐的金属碰撞的咔嚓声,原来是赵飞宇起身大力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赵飞宇突如其来的暴起把前桌的女生吓个不轻,直捂着胸口喘气。我强装镇定的吩咐班长叫班主任来,一时间忘了我是班主任……
“辱骂学生是吧?我要去举报你!”赵飞宇气血上头,表情狰狞似人又似兽,他几个健步走上前来,我的也心提到了嗓子眼,是的,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栗圆,刚刚你骂我的事大家都听到了,老子今天不告死你老子不姓赵!!!”赵飞宇指着我的脸直呼我姓名,暴怒开口。他身材高挑健壮,将近一米八五的身高站在我身旁形成了一种体型上的压迫感——照他这个架势完全具备将我一拳打倒在讲台上的潜力,可他并没有动手,只面若红脸关公的咬牙切齿的冲出了教室……
估计是怕我利用班主任的身份和他家长告状……
我就这样死里逃生的躲过了一劫……
看着他冲出教室我忽然有些想笑,庆幸他没有动手,同时也遗憾,他为什么不动手……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躺在讲台上选车了,我暑假刚拿的驾照……没准学校通过此事判断出我并没有解决危机事件的能力,从而撤销我的班主任岗位……劲大一点的话,这段时间我就都不用备课、做ppt、处理学生琐事、参加教研和各种会议、听示范课、改作业、上公开课、写总结报告、不用面对糟糕的成绩、抄袭的作业和永远闹哄哄的课堂……
该死的赵飞宇毁了这一切……
赵飞宇失控暴走,我喊了班上几个玩的比较好的毒瘤去找他,并嘱咐他们找到了人直接带到办公室去等我下课处理。
危机暂时解除,教室里骚动不已,每个学生的脸上都是一副看猴戏的表情,而我无疑是舞台中央的那个猴。那些表情里有讥讽、有嘲笑、有疑惑还有暗喜……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恶意,我站在讲台上有些尴尬。
前排的周晋远转着笔,嘴角抿着一点弧度,那表情比笑更让我难受。他是我曾经的课代表,因为收发作业的时候多次偏袒关系好的同学被我撤职后上周刚在家长群里发了一篇小作文,标题就叫:《关于李栗圆老师教学方式不当的几点意见》,列了十几条,每一条都有理有据,还贴心的标好了时间、地点以及可以出场作证的其他同学,可谓是蓄谋已久。他妈妈后来还转发到了高二年级大群,主任又亲自发给了我,让我注意影响。
“李老师,您继续。”周晋远抬了抬下巴,语气客气得像在施舍,笔在他指间转得飞快,忽然啪的一声掉在桌上,他没捡,反而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转身把剩下的板书写完,粉笔灰簌簌往下落,越往后写我的手越觉无力——我在前面写,背后是此起彼伏的聊天声、棋类清脆的碰撞声、椅子刮地的噪音……我声嘶力竭的大喊:“安静!”,声音被淹没。我提高了音量又喊了一遍,前排两个男生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下棋。下课铃响的时候,教案上被我捏出了四道指甲印。
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学生们该吃中饭了,而我要去办公室处理赵飞宇的事——下课的时候已经联系了他家长,我掐着时间这会儿他妈妈应该来了。
赵飞宇情绪一直很不稳定,又是哭又是砸办公室的东西,毫无一个学生的基本素养。我让那两个课上去找他的毒瘤先去吃饭,留我一个人和他待在办公室,好在我并没有和他独处很久,赵妈妈就来了。
赵妈妈刚推开办公室门,前一秒还哭的梨花带雨的赵飞宇,下一秒京剧变脸似的止住了泪水,脖子缩的活像只鹌鹑。
我:……
我和家长客套了几句,就直接开始进入正题了,赵妈妈了然,打断了我说到一半的话:“李老师,我大概知道了。”她不耐的勾着手指让赵飞宇过来,赵飞宇哪还有胆过来,他摇头后退了几步,大有夺门而出的架势。我预感不妙,果然,比赵飞宇动作更快的是赵妈妈接二连三的耳光……
后来就是赵妈妈单方面对儿子的“管教”了,我拉扯不及差点摔在地上,场面一度失控。
下午第二节课,我被叫到三楼教务处,肖主任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杯新泡的茶,他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是打印好的谈话记录。
“四个家长投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第一个说你上课讲受精作用多次提到了生#殖器,还说‘为了精子的质量,得少吸烟少喝可乐’;第二个说你考试出超纲题,课代表周晋远的妈妈意见很大。第三个说你情绪不稳定,在课堂上摔粉笔”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今天上午是第四个,说你辱骂学生,并且还针对学生……”
“李老师,你也知道,现在老师是弱势群体,我们是私立学校,有些事还是要注意……”
“受精作用?我——”光是第一点我就觉得无法接受。
“李老师,我知道这对于你们新老师来说是不容易。”肖主任把无框眼镜戴上,语气软了半分,但眼神依旧冷硬,“但这个月绩效要扣,教研会上你再做个自我检讨。家长那边,去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道歉?”
“就说是教学方式考虑不周,以后会注意。你就当走个形式,家长那边还在闹。”
“不是主任,我有点接受不了,您都不先核实一下投诉是否属实吗?”
“李老师,我问一句题外话,你当初为什么选择了这行?”肖主任若有所思的嘬了一口手里的热茶,看着我说道。我几乎脱口而出:“为了教书育人,我是市重点高中毕业的,一直认为所有的学生都像我们当年一样尊师重道……”
肖主任无奈的笑了,像是在笑我的勇敢,也像是在笑我的天真:“我第一年工作的时候也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可是现在的教育不比过去的教育,这些孩子在家里面连父母都不尊重,更别说在学校尊重老师了,他们的字典里就没有尊重二字,李老师何必用我们那个时候的标准去要求他们,你只有找到一种能和他们和平共处的教学方式才能在这行走的长久,有些事不必较真,不过是走个过场。”他长叹了口气,接着说:“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总有人怀揣着天真,前赴后继的走向一个个既定的失望结局。”
阳光照进来,主任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好主任,我写。”我说。
离开教务处的时候,我听见肖主任在背后打电话:“周晋远妈妈,哎,您好您好,您放心,我们已经处理了……”
肖主任的话还言犹在耳,我走在学校的泊油路上边想边发着呆,刚好在食堂门口停了下来。食堂旁边是操场,有学生在跑圈,体育老师的哨声一声接一声。
晚饭过后食堂外面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正准备淋雨冲过去,哪知雨越下越大,我只好将书摊开盖住脑袋,一路狼狈的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今晚我不打算回宿舍,想着去办公室备会课顺便盯着点班上的动静,不至于让当天的晚自习太过吵闹。
皮鞋哒哒的迈过台阶,在我身后留下了几个湿漉漉的印子。虽一路狂奔,但还是淋个了半湿,那本备课用的教材更是湿糊一片,还好书本外壳是防水材质,里面没打湿多少,办公室有吹风机,等下吹一会儿应该不影响备课。
高二年级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上楼时我习惯性的重重跺着脚,试图把鞋子上的水分甩干,也避免把雨水带进办公室——这一点,我和办公室的同事都达成了共识。
我走到走廊尽头,发现光管坏了三天了,此时暗红色的备用灯光照在我脚面上,像踩了一滩血。教务处说在走流程——后勤那帮人每次都效率堪忧。我打开门庆幸办公室的灯是好的,也就不想再过多吐槽。
时间拉回一年前的暑假,当时我在朋友的幼儿园里担任主班老师。
那时比现在更糟糕,我对他们完全没办法,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可以短暂提高他们注意力的方法:打铃后第一个进教室坐好的小朋友可以在我的课上做折纸手工,并享有一次上台展示的机会。
然而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机会,小鼻涕虫在活动当天第一个抢上了台,他小心翼翼的托着手里的东西,在周围人无比嫌恶的目光下,缓缓把那东西举过头顶,神情宛如一位加冕归来的神……
“老师,我好看吗?”
小鼻涕虫咧着大嘴,笑的一脸天真。此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撒旦降临人间时,总喜欢以孩童的形式出现在人们面前……
一瞬间,尖叫,痛呼,哭喊,咒骂,哀嚎……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教室里炸了个粉碎,看着眼前的地狱绘图,我耳边嗡鸣不断。
当小鼻涕虫举着一盆打码排泄物走上讲台时,我真的以为自己活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