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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牢 一个关于梦 ...

  •   我的爱人于三天前消失了。

      这件事早有预兆。

      意识到这一点,我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的反常并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切似乎都按照原有的程式运转着。

      在爱人消失的第四天,我终于下定决心抹除一切有关于爱人的记忆。

      “很快就会好了,”我光着脚蹲在门后,感受身体轻微的颤抖,“很快就能忘记她。”

      为什么要忘记?

      我问她时,她只无言摩挲着我的手指,复牵着我的手放搭她手腕动脉上,蓝紫色的血管一直通向小臂中间,我感受着她脉搏在指尖上有力的跳动,“过去,此刻,未来,我的整个生命都依附你而存在。”

      “你就是你,你不会成为依附任何人的存在。”

      她顺着我的话承认,轻柔地拍着我的背。

      “我知道你能做到。”将睡未睡之际,我的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现在想来与她共同生活的七年仿佛一场长梦,她是我最亲密的人,又似乎从没存在过,她带走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而现在我要永远失去她了。

      ——

      二.

      一个人的生活轨迹是一条直线,我被迫在这条既定的直线上走着,从生到死,知道结局早已注定。

      二十岁的我如是想着。当我发现死亡是一切的终点时,巨大的虚无笼罩了我,我迫切地从现实里寻找存在的意义。像溺水的人抓住水上的浮木,借此得以有几秒的喘息。

      二十二岁的我站在窗台前,天阴沉沉的,似在预备一场暴雨,我静静看着脚下车和人群,置身于暖黄色的路灯下的河从我脚下流过,流进他们所属的空间里。

      在我的身后,电脑上的代码在快速运行,字符串正在逐渐变成我不认识的模样,它们扭曲变形,后来变成一双双陌生的眼睛隔着电脑屏幕齐刷刷的看向我。

      嘿,不如直接跳下去吧……感受真正的自由和解脱……

      现世是没有意义的,唯有死亡才是开启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从某处传出这句话,它刺痛了我的耳膜,它们是疯狂的入侵者,拼命驱赶着脑中的原住民。

      胆小鬼……胆小鬼……

      你不是早有这个打算吗……

      别犹豫了,来吧,闭上眼睛,放轻松,这样就能见到爸妈了……很快的……只要闭上眼睛……

      头很沉,身体却轻飘飘的,似乎是我的意识正在脱离这副躯体,我想我是发烧了。

      毫无预兆的响起一声惊雷,街上路灯连同屋内的设备在这瞬间尽数熄灭,目及之处重归开天辟地前的混沌,陷入一场世纪性的沉眠。

      沉寂的世界。

      几秒后,周围传来乱糟糟的响动,小孩的哭闹与踢踏的凌乱脚步声从走廊处响起,不久扩音喇叭的声音自各个楼层响起。

      “是打雷造成的电路问题,现已通知检修,预计半小时电力就能恢复正常,大家切勿慌张,请有特殊需要的居民保持秩序有序下楼。”

      我躺在床上。外面的嘈杂并没有减弱,我的头愈发昏沉,连带着眼皮也越来越重,有谁还回了我被剥夺了半年的睡眠的权利。尽管我清楚我现在最理智的做法是立刻抢修我的电脑以拯救我还没运行完的代码。

      很快我就陷进一场昏睡中。

      我不是爱做梦的体质,这次却久违的做了个梦,梦里的自己正在实施一场预谋很久的自杀。

      仿佛是现实的场景重演,我仍站在刚才的位置上,不同的是面前的窗户大开着,风不顾一切地灌进来。

      梦里的我同样有不顾一切要下坠的决心。

      就在这时身后的声音传来。

      “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说话的是个女人,她这句话问的生涩而谨慎,似怕她的贸然开口吓到我。

      不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什么时候来的,又为什么要开口。但此刻就站在我家门口,门开着。

      逼仄而空荡的单间里,我回头,在仅有的月光下我们的视线得以短暂交汇。

      我的第一反应是羞耻,被人戳破秘密的羞耻。一向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的脆弱就这么暴露在眼前这个陌生人面前,我感到被冒犯。

      一心求死的人会在乎这些?可不管你们相信与否,当时我的心态就是如此,我首先无法欺骗自己。

      喉咙像被人扼住,呼吸不畅,手死死攥着铁栏杆。我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失控的境地,那是最后坚守的底线。

      “没事。”我极为艰难地从口中挤出来这两个字,同时手拼命握住铁栏杆,直到骨节泛白。

      我只想让她快点从我视线里消失,事实是她依然站在原地,既不走也不向前。

      我们都不再说话,就这么僵持着。实际上我并不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态还能跟她在这坚持多久。

      “像这样等着看我的笑话对你来说很有意思吗?”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苦涩道,在这场沉默的对峙中无疑是我先败下阵来。

      女人显然吃了一惊,她略有些无措,沉默了片刻才终于下定某种决心道:“你误会了,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夜风呼啸。

      女人的声音非常柔和,说起来没有多少起伏变化,嘴巴随着她的讲述开合,词语便从其中缓缓展开来,像一串设计精巧的代码。

      “小姐,您相信梦的真实性吗?”她口中的一个个音节连成这句不合时宜的问题。

      程序有时候也会运行错误,更何况这是在梦里,一切变数都显得荒谬而合理。

      我无心回答这个问题。

      “对我来说,直到十分钟前我都是不信的,直到我在这里见到了你。”

      然后女人告诉我她到这里来的原因。

      “几天前的中午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地址。

      我并没有刻意记这个地址,毕竟只是梦而已,而神奇的是醒后我非但没忘掉它,反而一直盘旋在脑海中。”

      女人把视线转移到墙面上,那里的墙皮脱落,像受伤感染的丑陋创口。

      “所以我找到这里,”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条,摊开手掌,道:“请再往这边走几步吧,如果你愿意看一看这些东西的话。”

      从一开始她就一直站在门外,不上前也不退后,对我伸出手,静静等待着。

      离她更近,她的样貌也更清晰。女人的一只眼睛呈灰白色,是秋天早晨玻璃上霜的颜色。

      “这只眼睛有点毛病,希望没有吓到你。”她对我微微笑了下,解释道。

      这时我才意识到她也在观察着我,我摇摇头,沉默着从她手中接过纸条,我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掌心。

      首先是几张车票,她是从非常远的地方到这里来的,车票上名字的部分被覆上了一层阴影,不过这不重要。

      就算全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我本没打算与她有更多的交集。

      除了车票外,还有几张零碎的纸条,看上去像是从某张宣传单上撕下来的边角,用隽秀的字迹零零碎碎写着几个随笔,记录她一路上的见闻。

      “入夜,周边的田野漆黑一片,旁边大哥举起相机拍星星,说是要带回去给她女儿看,城里已经很少见了,她对我说。”

      “经过一家农舍,车子被大胆的鸭群包围,任怎么驱赶也不愿走,不巧的是主人家到镇上赶集去了。等鸭子缓慢往前移动时司机点了根烟下车去抽,远处隐隐传来懒散的梆子声。”

      “油菜花田,几簇麦子混入其中,兔子耸动鼻尖自田间探出头来,很快又缩回去。”

      “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后的半天时间里都在发呆,看着一棵又一棵的桐树迅速倒退,前面的大爷因为晕车打开了车窗,有风飘进来。”

      “转车时有人送给我几颗橘子糖,很甜。我搜遍口袋也找到没什么回赠的东西,只好祝她旅途愉快。”

      “起雾了,人的视野被限制在五十米之内,于是低头看见脚边潮湿的草叶。我发现自己的衣服破了个口子,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烂的。”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我终于无法继续故作轻松,不得不承认的是,从踏上这场长途旅行起我就一直紧张着。我会见到什么样的人呢,听到我的解释那个人会是什么反应,在那个人打开门的瞬间,会不会突然开口对我说‘唉,我看你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我这么想着。”

      纸条上的内容到此结束。

      可当我看完后再次抬起头时,女人却消失了。

      ——

      三.

      这无疑是个奇怪的梦。

      醒来后我想起女人问我的问题。

      “你相信梦的真实性吗?”

      梦不具有真实性,尽管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现实的投射,但梦终究是梦,非要说人在梦里的行为才是人的本能未免太过牵强。总之,我对此问题持完全否定的态度。

      可几天后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打破了我的这种想法。

      这次全城断电并不如想象中的乐观,停电持续了五天还没有好的态势,城市开始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中。

      我的高烧于昨天晚上自然退了,连续几天的头晕让我完全打不起精神给自己做点吃的,单靠几瓶水和压缩饼干维持着生命体征。

      与此同时,几天前的梦开始影响我,我又想起有关那场梦的所有细节,具体到我可以一字不差地复述出那些纸条上的所有内容,这和女人在梦里向我描述的情况不谋而合。

      起先我把它归作偶然,潜意识会受那场梦的影响,再加上高烧的意识不清出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电脑彻底坏了,工作被迫搁置,现在的精力和金钱都不足以支撑我出去给这台电脑换新的配件,尽管它是我赖以谋生的重要工具。

      吃完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后,我无所事事地坐在桌边,彼时夕阳正在坠入地平线,顺着它落下的轨迹,天空被染成灰粉色。

      不远处的保安亭外聚集着一群焦躁不安的居民,最近几天她们都会在这个点准时出现,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可我为什么要关注这些,自己真的无所事事吗?理性告诉我分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我没有,我仿佛是在等待着,就像有人提前告知我会在今天赴约。

      而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当时的我就这么愚蠢地坐着,直到夕阳彻底没入地平线,黑暗再次席卷这个世界,连带着吞没我。

      “电路仍在检修中,请各位居民保持良好心态,天黑以后尽量不要出门活动。”门外响起喇叭声,拿喇叭的保安打了个很大的哈欠,脚步声渐远。

      就在这时候响起几下敲门声。起初我以为是邻居家深夜到访的客人,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才意识到敲的是我家的门,我不得不强打精神站起来。

      门上装有防盗链,只留出可以简短交流的狭小空间,唯一的光源则来自造访者手上的蜡烛。

      烛火的暖黄色光晕中映出一张格外熟悉的脸,当这几天在我脑中反复勾勒的模样再一次出现在面前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一步。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的反应被女人误以为害怕,她也跟着后退半步,“抱歉,这么晚才来找你,真是打扰了。”

      我扶着门把手警惕的看着她。

      “是这样的,这几天你都没下楼领蜡烛,我替保安大叔帮你送过来。”女人晃了晃另一只手上提着的袋子,解释道。

      “谢谢,不过我不需要。”我的嗓音非常哑。

      “不需要吗?”

      “嗯,我睡的早,把这些留给有需要的人比较好。”

      对方莫名其妙笑了。

      “你笑什么?”问这句话时我仍在仔细观察她的样子,并在心里安慰自己,在极小的概率下,巧合是有可能连续发生的。

      女人拿着蜡烛的手稍稍往上移了几分,烛焰微微颤动,她说:“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她这句话落地时,宇宙中有一只蝴蝶振动了它的蓝色翅膀,我的心脏也跟着停了一拍。

      “可以找个时间聊聊吗?”

      “明天我要见你。”

      我们同时说出口这两句话。

      她笑,我则一脸严肃。

      ——

      四

      “这里灰蒙蒙的,真美。”我用手掠过她的睫毛,忍不住吻了吻她那只如雾般的眸子,她放下手里的书,抬手拨开我顺着肩膀滑下的头发。

      我拿书遮住她的眼睛,在她开口前低头与她接吻。她温热的指尖轻抚过我的脸,一边回应着我生涩的吻,一边把我的手牵向她心脏所在的位置。

      心跳如鼓。

      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事后我故作成熟地告诉她这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她看上去也尤为客观地赞同了我的观点。

      然后我们各自冷静了很多天,可一见面我又不自觉想起那件事,脑子这种自作主张的感觉让我有些恼。可当我看到她脸红了,耳朵也红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想亲她。

      “你离我远点。”我伸出一只手,提醒她保持距离,可她却牵住我的手向我告白。

      “我爱你。”她说。

      我愣愣地眨了眨眼,道:“嗯,我知道。”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好像你命中注定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她继续道:“你知道吗,在遇见你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有关你的梦。梦里是一次全城断电,我去给你送蜡烛,见到你的瞬间某种似曾相识的场景出现在脑中,我无法用语言解释这种感觉。

      相信你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们约好第二天在见面。”

      “那个梦非常真实,以至于醒后仍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清醒以后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去赴约。”

      其实我已不止一次听她说起这个梦,我说:“既然梦里的女孩这么让你心动,你就去找她好啦!”

      她笑着揽我入怀,“你听我说完嘛。”

      我任由她抱着我,自然而然,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我的皮肤上,我不免有些害羞,闭上眼回抱她的腰身。

      “不要,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她的身体一僵,“好,那就不说了。”

      “我也爱你,”在她低头吻我时,我对她说,“非常,非常。”

      “我知道。”她回应我,呼吸有些凌乱。

      终于,强忍到现在的悲伤满溢出来,她拭去我滑落的泪,一次又一次触碰我的唇。

      好想告诉她那些并不是梦,又怕告诉她以后她连这这个梦也忘记了。

      —

      五

      她果然赴约了。

      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我却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躺在一片草地上,头顶的银杏耷拉下几片叶子,阳光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小风一吹,空气里满是香樟味。

      我走到她身旁,挑了近处阴凉的地方坐下,她睁开眼睛看向我的方向,她那只特别的眸子在光下像一颗银灰色尖晶石。

      梦与现实的某一部分重合,这时我确信我们之间存在关联。

      “你好,”我先开口,“很高兴你准时赴约。”

      女人笑,“听起来你的嗓子好多了。”

      女人并没有急着回答我的问题,她把头转过去,手臂向上,似要伸手抓住太阳。

      “天气意外的很好,不着急的话一起晒晒太阳吧。”她闭上眼沉浸在日光里。

      我知道现在问什么都没用,于是我托着腮看着草地上的人们发呆。

      不远处有家人正在野餐,父母坐在餐布上谈笑,她们的孩子在一旁放风筝。

      这是我曾羡慕过的东西。

      记得小时候我在店里央求妈妈给我买一个风筝,我抱着风筝坚决不愿松开。可我妈是个体格粗壮且风风火火的女人,当即拎着我的衣服把我一顿打,她一遍一遍用她的大嗓门问我买了风筝我们吃什么,直到我哭着告诉她我以后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其实那时我是不服的,我暗暗立誓总有一天要远离这个家。直到某天上学时有人告诉我你妈妈晕倒了。

      我家的全部收入都来自我妈,我却从没见过她工作时的样子。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堆得这么高的袋子,足足有好几层楼那么高,机器轰鸣,带我去的工人怕我耽误了时间,拉着我的胳膊走得飞快,坑坑洼洼的道路和泥泞很快弄脏了我的鞋。

      我见到妈妈时,她正蹲在水池边洗脸,然后她侧头搭在肩头的湿毛巾擦了擦汗,同时拿起夹在腋下的手套戴上,又扛起旁边的水泥袋。

      妈妈是个大嗓门的人,所以离她很远我都能听到她的话,“害,就是热着了,早歇好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我跑开了,我跑啊跑啊,直到脱力摔倒在路边。

      眼泪控制不住的掉下来,我倔强地抹掉它们,我不需要这种没用的东西。

      我再也没有要过任何东西,直到一场地震彻底带走我仅仅拥有的慰藉,我终于不再希求任何发生在我身上的幸运。

      “妈妈快看,我的风筝飞得多高啊!”耳边传来小女孩的欣喜的声音,她无忧无虑地向前跑着。

      我站起来时,女人依旧惬意地闭着眼,我走到她跟前为她遮住她眼前的阳光,道:“可以开始了吧,我不是为了在这跟你浪费时间才来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递到我手上,是一张信封,我打开来看,里面正是梦里女人的几个随笔,上面的内容我甚至能背熟。

      “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我抬头对上她的眼,她的样貌与梦中的女人如出一辙。

      我顿了一下,眼前的事实让我不得不得出这样的事实,我跟她共享了同一个梦。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梦中的我们出现在对方的梦里。

      我把这一结论告诉对方。

      女人扶额,有些无奈道:“你到现在还以为这只是一场梦吗?这些都是假的吗?”

      “什么意思?”这下变成了我的不解。

      “抱歉,刚才有点激动了,”她向后靠在树上,伸手摘下一片银杏叶,“我的意思是,从另一个维度上来说,梦里的存在为什么不能成为现实呢?”

      ——

      六

      起先是看到几滴血滴到脚上,我捂住鼻子,殷红的血很快从掌心渗出,啪嗒啪嗒滴在白色地板上。

      最近总是无缘无故流血,身体正在逐渐变差是事实,我去医院检查过几次,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最后只给开了些补品和维生素。

      这些东西并不管用,生日那天早上又流了血,当天下午发烧了,不过这次发烧跟体质变差没关系,几乎每年生日我都会发烧。

      巧的是这天刚好和同学聚会的时间撞上,为了逼迫自己从最近又盘旋在脑海的消极情绪中走出来,我索性答应了这次邀约。

      尽管我事先答应了今天要和她一起度过,可我实在无法做到毫无顾及地接受她的爱,反正得到的最后都会失去,与失去的痛苦相比,不开始显然是更优的选择。

      她没有反对,只是靠近我,把一只手搭在我额前,另一只则放在自己头上试探我的体温。

      “我等你回来。”她这么说,没有抱怨的意思。

      聚会时我坐在最拐角闷头喝酒,胃里像有火在烧,其她事才得以短暂搁置。

      昔日的同学找我谈心。

      “怎么躲在这喝闷酒啊。”来人身上有很浓的香水味,让人很难忽视她的存在,她作势要拿过我的酒杯,被我拒绝后她自觉自讨没趣,朝我哼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无趣。”

      头顶灯光闪烁,她们在灯下跳舞,我继续把酒灌入喉中,借此麻痹自己的神经。

      可有关于她的一幕幕细节却不自觉全部从记忆中窜出来。

      下雪天她站在街边,肩上已经落了一层雪,她的脸被冻红了,见我来了从围巾里取出一杯热可可递到我手里。

      知道我喜欢桔梗花,不知从那弄来几十颗花种,说是为了给我个惊喜,直到几个月过去长出满盆的杂草。

      看表演时,在嘈杂而喧哗的人群中她轻轻勾起我的小指。

      “闭眼,我给你变个魔术。”

      接着她的响指一打,舞台后漫天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的瞬间,我看到她那双灰色的瞳孔里也跟着绽放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我们一起吹过海风,看过很多次日出,见证了无数次日落,楼下的梧桐抽芽又枯黄,她陪我度过了一日又一日,直到我习以为常,我才猛然意识到我们已经相识七年了。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也是我们认识的七周年纪念日。七年前的今天,我正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策划着让自己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喝多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确实喝多了,因为在酒吧交错的光影下,我看见她就坐在我对面,看向我的眼睛牵动了我的神经,让我忍不住为之战栗。

      我本能的想要躲藏,想继续拙劣地演着若无其事。我粗暴地想要阻断它们,那些从脑中产生的龌龊想法。

      而当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移走,哪怕只是片刻,我又因此失落不已。于是我几乎不受控的不停喝酒,直到把自己完全喝醉。

      这种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

      对方叹了口气,接过我手中的酒杯替我喝下,我顿了顿,又继续给她斟满,对啊,我要把她也灌醉,也让她体验下彻底失控的感觉。

      她没有拒绝我,只是一杯杯喝下这些酒。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吉她声和谈话声被我隔绝在外,仿佛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人,我认真地看她的脸。

      “对不起,”良久,我终于开口道,“真的对不起……”

      “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不用跟我道歉,我从没觉得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只要你能开心就好了。”

      “你是傻子吗?!”说这话时我的手在抖,杯中的酒洒到桌面上。

      她却站起身,弯腰,屈膝,她伸出一只手邀请与我共舞。

      “抓住这一瞬吧亲爱的,独属我与你的此刻。”

      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距离很近,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她的呼吸灼烧。

      我用手拂过她的睫毛,感受睫毛在我掌心轻颤,此刻我是画手,用手细细摹画她脸庞的线条,一路向下,直到触碰到她的锁骨。

      只蜻蜓点水般的,我却跟触电一样猛的缩回手。因为我听到你极轻的闷哼了一声。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两个醉鬼在这里跳了支舞。

      ——

      七

      梦会是现实吗?或许现实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它们的界限是什么?靠我们的感觉吗?

      可在梦里我们同样存在着,所以当我们在世俗意义上的现实中醒过来时,梦里的我们是不是就彻底消失了。

      无法得证。

      自上次女人提出这个问题已经过去半个月,见我还被这个东西困扰着,她偶尔也会再跟我继续谈这个话题。

      “如果我们的生命是一条线段,那梦就是在这条线段上延伸出的分叉,这两者可以说是独立的,所以当然你也分为真实的你和梦里的你。

      当真实的你出现在梦中时,会接替梦中的你生活的记忆存在一段时间,在梦醒后梦中的你则会接替你继续生活下去。”她边说边把菜里的胡萝卜丝挑出去。

      “当然,正因为现实和梦是两个独立空间,现实的你和梦中的你是有几率在梦中遇到的,就比如你有没有哪次做梦时变成了上帝视角,你看到了自己,却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我摇了摇头。

      “有时,梦里的人也会做梦。”女人继续道,“不是我们常说的梦中梦,我是说是梦中之人的梦。同样的,她们的梦也会延伸出无数分叉,以此类推。

      所以说,世界远比我们肉眼所见更丰富多彩。人也一样,在现实存在的同时,她们的身体也承载着数不尽的梦境分叉。”

      这时女人开始挑碗里的花生碎,她非常有耐心,把盛出来的小颗粒放在右手边的盘子里有序排好。

      “那么,从理论上说,梦里的人在做梦时也会有一条通向现实的分叉。”我提出这个问题。

      她略显惊讶,她似要开口说什么,却又低下头去,迟疑了几秒后才开口:“是的,在极小概率下这种事会发生。”

      “那会发生什么?”我追问道。

      “哈哈,看样子你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女人朝我笑,笑时眼睛稍稍弯起来,我承认她长得很好看。

      “有吗?”我避开她的眼睛,低头继续吃饭。

      “会发生什么,你以后会知道的。”几分钟后,我听见她这么说。

      “你这是哪里看来的理论?”在强烈求知欲的支配下,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哪里看来的?”她停了筷子想了想,“可能是从某本书上吧,我也记不清了。”

      “想起来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好,先吃饭吧。”

      ——

      八

      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知道到我必须消失的时候了。

      我想你早已发现了,一直以来我们都共享着记忆,一方记起势必会导致另一方的遗忘,只剩少部分能以梦的形式保留下来,以免我们彻底忘记彼此。

      反过来说,要想一个人彻底忘记另一方,只需要其中一方承载所有的记忆然后消失,两人就能从这段关系中解脱。

      我们正如站在天平上的两个人,靠着破碎的记忆不断相爱着,重复想起又重复遗忘,再这么持续下去,总有一天这个天平会断裂。

      我早该亲手结束这一切的。

      第一次见到你的画面还犹在眼前,衣服那么单薄,头发在风中凌乱飞舞,我站在你身后的走廊外,灰尘碎屑在身侧被卷起。

      那时我曾坚定地以为自己那时选择是对的,我想拯救你,你不该残破地坠下这高楼,亲爱的,你该是在风暴中飞舞的海燕。

      陪伴你的这七年虽然短暂,对我来说却是上天的馈赠。拯救你的想法太幼稚,你比我想的更坚强,更独立,处理事情时你的身上散发着冷静与秩序。

      却是我沉浸在与你在一起的片刻欢欣里,无数的瞬间组成我对你强烈的爱意,最后竟变成我更依赖你。

      想更多的了解你,想明天还能看见你的笑脸,出于我的私心,我把离开的时间一再延长。

      你常说“永远”这个词过于宏大,轻易许下这样的承诺根本谈不上浪漫,但是在我看来,正因为人不会抵达那样的“永远”,这份承诺才有了超越现实的魅力。

      就像此刻我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安睡的样子心底无比的满足。我想往后的千千万万秒我一旦回想起这个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永恒就存在于这个瞬间里。

      顺利的话,明天你睁开眼睛时我已不复存在,不要为我难过,我只是踏上了回去的旅途,就像我来时一样。

      记得吗,我说过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的整个生命都依附于你而存在。

      我永远只属于你。

      最后,我亲爱的,愿你此夜无梦。

      ——

      九

      我的爱人于三十五天前消失了,但所有人都不相信。

      “这谁,没见过。”

      “她叫什么名字,或许我能想起来呢?”

      “你哪来的爱人,脑子烧傻了吧。”

      她们说的没错,就连我自己都寻不见爱人存在的痕迹,我甚至连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忘记了。

      我知道她的名字吗?

      或许我应该放弃继续找下去了,这一切只是发烧时做的一场梦而已。

      考虑再三我决定再找最后一天,如果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就放弃,我的工作也不允许我再耽误下去了。

      找人的人不知道丢失的人长什么样子,在我第八次询问调查结果时,警方颇为无奈地看着我,委婉劝我回去好好睡一觉,睡好了可能就能想起来了。

      我告诉她们我要放弃了,麻烦了她们这么多天实在是不好意思。

      从警局出来后我沿路返回,天色阴沉,石砖地面上落了几滴雨。

      我抬头看天,看来一切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我抱着一叠寻人启事蹲坐在路边这么想着,可为什么心在抽痛呢。

      “你没事吧。”一声关切的声音传来。

      大妈一手手上拎着她的菜一手把我扶起来,喃喃道:“你这孩子,下雨了怎么还待在路边,人可以明天再找,要冻坏了身体可是大事。”

      因为我毫无头绪的四处寻找,现在小区里大部分人都知道我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我没事。”我勉强对大妈笑笑,就是有些累了 。

      “傻孩子,”大妈把我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这让我想起我的妈妈,“你看看你现在多憔悴啊。”

      我向她道了谢,与她同行了一段路,路过保安室时我们各自分开。

      这时候保安室的大爷突然叫住我,他吸了一大口烟,朝我招手叫我过来。

      “这有你的东西!”大爷转头进屋翻找,语气有些不耐烦,“地方本来就小,还什么东西都放我这!”

      我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寄存在这了。

      大爷翻找了会,从最角落里掏出一个破箱子放到窗台,“喏,赶紧拿走。”

      我打开来看,里面的塑料袋里放着一兜子蜡烛,猛然间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喉间酸涩。

      “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听见自己说。

      “怎么不是你的,那次大断电就你不下来领蜡烛,我还麻烦一个姑娘帮你送上去,谁知道你没要。后面电不就修好了,也没人要这蜡烛了,搁我这堆到现在。”

      “那她长什么样子您还记得吗?”我像看到某种曙光,“那个帮您送蜡烛的姑娘。”

      “这我哪记得。总之就是你的东西,快拿走快拿走。”大爷是个急性子,只催我拿走东西,之后任凭我问什么他都说记不得了。

      我提着一袋子蜡烛加快脚步往住处去,某种记忆在脑中呼之欲出,可头顶逐渐变大的雨消磨了它们。

      天上绕过一道闪电,沉闷的雷声在几秒后轰隆炸开。

      就这样吧,这出荒谬的寻找游戏也该结束了。

      ——

      十

      昨晚我久违地做了一个梦,自八年前爱人消失后我就再也没做过一场梦,我的生活也似乎回到了正轨。

      这个梦说来奇怪,梦里出现的是我从没听过的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纸条像从某本宣传册撕下来的边角。

      出于好奇,醒来后我搜了搜梦中出现的那个地址,发现果真有这么一处地方。

      “世界还真大。”我感慨道。

      所以当一个小时后我坐在火车上启程去往那个目的地时,我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冲动逗笑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到底有多闲才会把一个梦当真。好在火车已经启动,不然我保不齐自己又会突然反悔。

      就当是出来旅游了,我这么安慰自己。

      就像有谁偷听到我的心声后故意破坏我的心理建设似的,几秒后传来身后小孩的哭声,不断踢我的椅背近半个小时后才消停。

      好不容易后面消停了,旁边的中年男人又开始接电话,他毫无顾及地大笑,嘴里不时漏出粗俗不堪的话。

      直到傍晚车厢里的嘈杂声响才逐渐减弱,乘务员的推车经过时,坐在我对面的姑娘朝我腼腆一笑,轻声问道:“姐姐,你在写什么?”

      我指了指窗外,外面是粉色的天。

      “我正在把这一幕留在纸上。”我说。

      把这样的瞬间用文字记录下来,这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好像有人也曾这么跟我分享过,所以我写下这些准备随时与某人交换这份喜悦。

      到站时我与女孩告别,我送她一朵手工编制桔梗花作为临别赠礼,她笑着祝我此行愉快。

      目的地比我想的要偏,司机在山脚处停下,说山上车开不上去,之后简单叮嘱了几句就开车离开了。

      后面的路需要我自己走。

      沿着小径一直往北,离目的地越近,我的心也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就像正在逐渐接近一个非常亲近的人。

      山中罕无人迹,道旁有的杂草几乎长到膝盖,灌木和刺丛疯狂生长着,在这满眼的绿色里,偶然的,我看见不远处的一株桔梗。

      桔梗长在一棵老树根下,洁白的小花舒展开,我正要蹲下来好好看看这株白色,这时有一阵风铺面吹来。

      空气中骤然弥漫开桔梗花香味,那绝不是一朵花的味道。

      香味正是从古树后飘来,于是当我拨开生长在古树旁的灌木看到后面的景色时,我顿足立在原地。

      一整片桔梗在空地上开得正盛,不沾染任何杂质的白色铺满肉眼所及的整个视野,漫漫的桔梗花海!

      可现在不是桔梗开花的季节,这明显不是自然生长的,我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庆幸,差点就跟这样美丽的景色错过了。

      实在是惊喜非常,为了不踩坏桔梗花,我沿着边缘小心地走了几步。在路中间我发现了一块早已陈旧的木质立牌,经过风吹雨淋它已经从支架上掉下来,上面的字有些模糊却不难认,不知是谁用隽秀的字写着:

      【亲爱的,生日快乐】

      彼时阳光晴暖,风吹草动,叶片簌簌作响,桔梗恣意摇曳,万物在此终结复又新生,世间一切尽归此刻。

      于是在这份天地不言的静默里,我抬手,仿佛触到了谁的脸。

      “笨蛋。”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与此同时,桌前的我被惊醒,电脑屏幕上代码正在运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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