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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襁褓外的炮声 正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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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家中没有挂灯。
往年这时候,陆家门前是要挂两盏纱灯、巷口摆一桌酒、请相熟的几家过来热闹一晚上的。今年不挂,也不请——庚子年才过去,城里死了太多人,红灯笼照在雪上,看着不合时宜。
晚饭后,毓和抱着孩子坐在窗下。窗纸是新糊的,糊得厚,只透得进一层月色的白。炭盆里添了新炭,噼啪响了两声。孩子在她怀里睁着眼,看头顶晃动的灯影。
“你也是个不怕静的。”毓和低头看她,“你阿玛天天不着家,你也不闹。”
孩子哼了一声,像是应了一句。
正说着,东边传来了闷响。
一声,又一声。沉沉的,隔着半个城,从墙根底下滚过来,把窗纸震得轻轻发颤。
嬷嬷端着茶进来,脸色一变:“太太,这是……”
“炮。”毓和说。
嬷嬷手里的茶盏磕了一下。庚子年那几个月,府里上下谁没听过炮声,谁没在半夜被炮声惊醒过。此刻听见,脸色都白了。
“是城外洋兵在演炮。”毓和道,“前几日就听说了,正月里他们要操演。别怕。”
话虽如此,她抱着孩子的那只手,还是微微收紧了。
炮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比前两声都近,窗棂上的灰簌簌落下一点。
毓和低头看怀里的人。
孩子睁着眼,看着窗外。没有哭。那一声闷响滚过去,她只是眨了下眼,像是听了个不太明白的东西,也就罢了。
嬷嬷松了口气,念了句佛。
毓和却怔住了。
她想起去年八月。那几夜,她也是这样被人抱着,躲在西厢的地窖边上,听着城里的炮声一夜一夜地响。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个孩子,那时候整座城都在烧。
那几夜过得极慢。她和母亲、婆子们挤在厢房的地铺上,外头一声响,就屏住一次气。后来听人说,城破那几日,京里殉节的官眷不在少数,跳井的、吞金的,都有。
她那时想,若真有那一天,她大约也是要往那口井去的。如今怀里忽然多了这么个小东西,倒像是老天给她留了一条不必往井里走的路。
“她不怕。”毓和轻声说,像是对嬷嬷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外头,常安从廊下跑出来,趴在墙头听了听,回来低声道:“太太,真是演炮,东边、南边都有。城上的洋兵还放了炮,说是给他们的什么官祝寿。”
“知道了。”毓和道,“把门都关好,别让孩子着凉。”
常安应了,退出去。廊下的灯笼被风一吹,晃了两下,也就稳住了。
夜半,外祖王府遣了人来。
来的是王府总管的儿子,姓图,二十来岁,冻得鼻子通红,进门见了礼,说要请太太和小格格回府住些日子——老亲王念着,正月里府上冷清,想添些热闹;再者,眼下城里还不太平,府里人多,照应也周全些。
毓和听了,半晌没作声。
她阿玛的心思,她不是不明白。女儿嫁的这门亲事,当年王府里就有过议论:陆家是新式人家的根底,父亲是汉官,虽说体面,到底不是天潢贵胄。庚子年一乱,老亲王更放不下这个最小的女儿,想把人挪回眼皮子底下看着。
老亲王糊涂也好,明白也好,疼女儿的心总是真的。可王府里那一整套规矩,毓和比谁都清楚:几时请安,几时用膳,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连笑都有笑的分寸。她是从那里面长起来的人,知道那地方养人,也磨人。
可她也知道,回了王府,她就又只是个“格格”,她的女儿,也就要被供在那一圈规矩里,被人一口一口地唤“小格格”、看“面相”、论“命数”。
“回去,是要回去的。”她终于说,“过了正月再说。你回禀阿玛,我这几日歇好了,就带小格格过去请安。”
图氏应了,磕头退下。
门合上,屋里又静下来。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一起一伏。毓和低头看着,忽然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听见了么。”她极轻地说,“外头那声音。”
孩子睡着,没应。
“你外祖父那儿,”毓和的指尖在孩子额上停了停,“有更好的院子,有更多的人伺候,有你听不完的戏。你将来要学的,大概也都在那儿。”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淡。
“可我总想着,你要能多看看外头的雪,多听听外头的响动,比什么都好。”
窗外的炮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座城安静下来,只有更漏一声一声地走。
那一夜毓和想了很久。她想起父亲书房里挂着的一副字,写的是守拙。她从前不懂,如今抱着一个还不会认人的孩子,倒有些懂了:有些东西急不来,有些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闭上眼。
开春以后,她带着小格格回了王府,住了一个多月。那段日子,是这孩子一生里最早的一段旧梦。
庚子年的正月,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