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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阳光下的重逢 那是一个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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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疗两周后,九月。Z市举办了一年一度的马拉松大赛,郝好被派去现场做外勤记者。
那天太阳很大。她穿了件清爽的白衬衫,下摆扎进高腰牛仔裤里,长发披肩,化了得体的淡妆。她拿着录音笔在人群里穿梭,采访完几个跑者后,走到了医疗保障区。
蓝色的帐篷下,一群穿着统一蓝色短袖的人在忙碌。郝好的目光扫过去,突然定住了。
帐篷边缘,一个人正蹲在地上,双手戴着透明手套,熟练地帮一个跑者拉伸小腿。他没穿白大褂,没戴口罩,蓝色的短袖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
是许戍。
他刚好做完拉伸,站起身,嘴里还在叮嘱参赛者注意事项。一转头,视线越过人群,毫无防备地撞上了郝好。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周围的喧嚣、广播声、跑者的喘息声,在这一刻被抽得干干净净。两人之间那种熟悉的、被按了静音键的结界,在户外的阳光下悄然重合。
许戍定在原地,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没有了宽大的T恤,没有了疲惫的素颜,她站在阳光下,知性、明媚,整个人亮得有些晃眼。
他微微皱了下眉,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记忆里那个一瘸一拐的“好好”。
“郝好?”他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准确落进她耳朵里。
郝好握着录音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许医生。”她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许戍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也没有客套地说“好久不见”。他只是很自然地把目光往下移,精准落在她的右脚踝上:“恢复得怎么样?”
在嘈杂的马拉松赛场边,这句极其平常的问诊,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挺好的。”郝好点点头,指了指手里的录音笔,“今天出外勤,走得多一点,但没有特别大的不适。”
“嗯。”许戍应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
他这才有空认真看她今天的样子。阳光照在白衬衫上,整个人透着一种让他挪不开眼的生机。一阵风吹过,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两秒,谁也没觉得尴尬。
“许戍!这边有个跑者抽筋了,你快来看看!”不远处传来同事焦急的喊声。
“来了。”许戍回头应了一声,重新看向郝好,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极其得体、不越界的社交距离,“我去忙了。”
“嗯。”郝好抱着录音笔,看着他的背影迅速穿过人群,蹲在一个满头大汗的跑者脚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医疗帐篷。刚好金医生在那里,她立刻拿出采访本,恢复了一贯的专业状态:“金医生,正好遇到您。我是省报的记者郝好,能耽误您两分钟吗?关于今天马拉松赛后的运动损伤防护,想请教您几个问题。很多跑者认为跑完拉伸一下就行了,从骨科和康复科的角度,您觉得最大的误区是什么?”
金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专业气场震了一下,随即笑着停下脚步,认真跟她探讨起来。
郝好提问直接,句句直击痛点:“那对于大众跑者,怎么判断自己是普通的肌肉酸痛,还是半月板或者韧带的隐性损伤?”她一边问,一边快速在本子上记录,遇到不懂的医学术语,会极其敏锐地追问一句:“您说的‘代偿’,是指发力点转移了吗?”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
许戍刚帮那个跑者拉伸完,站起身。他接过同事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汗,按理说,他该去旁边歇口气喝口水。
但他站在帐篷边缘,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十几米外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拿着录音笔,神态从容地站在金医生面前,和刚才那个被他询问伤情的患者判若两人。
他停下擦汗的动作,把毛巾随手往箱子里一扔,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到近前,没有出声打断,只是极其自然地站在金医生侧后方,静静地听着。
“许医生,”郝好余光瞥见他,突然转过头,录音笔递到他面前,眼神清亮,“刚才金主任提到的‘代偿’,您是做具体康复训练的。如果普通人在家想自查,有没有什么简单的方法?”
许戍看着她,平时面对镜头能少说就少说的他,破天荒地认真解释起来:“可以做一个单腿下蹲,注意看膝盖的轨迹。如果膝盖内扣,或者脚踝忍不住往外翻,就说明……”
他讲得很专业,语速不快。郝好听得极其认真,顺着他的话点头:“明白,就是关节的受力轨迹偏离了中轴线。”
许戍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以及深深的认同。他很少遇到能这么快、这么精准接住他专业思路的人。两人一问一答,默契得周围根本没有其他人。
采访结束,金医生被同事叫走了。
许戍却没有立刻走。他把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递了过去。
郝好愣了一下,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他的指节。水瓶是常温的,但在烈日下,那一点微凉刚好熨帖了她有些发烫的手心。
“谢谢。”她仰起头。
许戍递水的手收了回来,视线顺着她的白衬衫往下,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右脚踝处。刚才在跑道上穿梭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落地时重心有一点点偏。
“今天走的路不少吧?”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外勤任务重。”郝好老实回答。
许戍微微皱眉,环顾四周,走到旁边的阴凉处,拉了一把折叠椅过来:“坐。”
郝好乖乖坐下。
许戍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新的一次性手套戴上,极其自然地单膝半蹲下来,托起她的右脚踝,按压、推拉,动作克制、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有点发热,但没肿。”他松开手,摘下手套,仰头看着她,“别逞强,找个地方多休息。”
郝好点点头。他的手指离开脚踝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不习惯——皮肤表面凉了一下,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实习生跑过来,凑到郝好耳边小声说:“你刚才采访的时候好飒啊!”
郝好脸一热,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戍已经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把旁边的一个冰袋拿了过来,递给她:“敷十分钟。”
远处的同事们开始远远地起哄:“许戍!那是患者还是记者啊?怎么还带一对一服务的!”
许戍完全没理,把那些噪音屏蔽在结界之外。
“那我继续去忙了,谢谢许医生。”郝好抱着冰袋,准备转身。
“郝好。”
许戍叫住她,转身走到医疗箱旁,拿了一管没拆封的医用冷敷凝胶,走回来递给她。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的衣领处:
“拿着,晚上回去自己揉一下。”
郝好接过来。塑料管上还带着一点温度。
“嗯,谢谢。”
她把它揣进兜里,挥了挥手,转身融入人群。
许戍站在原地,看着她白衬衫的背影走远。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那点微不可察的弧度,被阳光彻底掩盖。
郝好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蓝色的帐篷已经远了,人挤人,她找不到那个身影了。
她低头看看兜里那管凝胶,又抬头看看刺眼的太阳,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外勤,走得值。
——不对,是采访采得值。
她纠正了自己一句,脚步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