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秋香 十月的晚风 ...
-
十月的晚风裹着桂香的余味,又掺上一层薄凉,漫过写字楼林立的街道。暮色压得低,路灯次第亮起,车流像缓缓流动的河,把整座城市裹在一片暖而沉闷的光晕里。
夏晚打卡走出大楼的时候,肩背已经微微发僵。她在这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专员,节奏稳,琐碎也多,一整天对着图纸和对接消息,连喝水都常常记不全。包里塞着折叠伞,还有没看完的方案,她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打算去不远处的地铁站。
她回国快一个月,日子被规划得整齐。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通勤固定,下班之后偶尔做饭,偶尔翻画册,不刻意去找旧人,也不刻意回避什么。那些十七岁的盛夏与寒冬,那些和陆知珩绑在一起的心动与破碎,被她妥帖压在心底深处,像一层薄冰,平时碰不到,便以为早就慢慢化了。
直到路口。
车流放缓,红灯亮起来。夏晚站在斑马线前,低头点开手机,想看看地铁还有多久。下一秒,余光撞进一道身影,指尖猛地顿住。
黑色轿车停在路口靠后的位置,车窗半落。陆知珩坐在后座,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肤色偏冷的手腕。他本在听身侧助理低声汇报事情,目光随意扫过街面,然后,牢牢钉在了她身上。
这些年的陆知珩,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点争执就绷紧下颌、锋芒毕露的少年。旁人眼里,他年少有为,根基稳,眼光狠,年纪轻轻就把手里的项目做得风生水起,待人大多是恰到好处的冷淡,很少有这样一瞬间失神的模样。
助理的声音还在耳边,可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夏晚。
陆知珩的喉结缓慢滚了一下。他不是没有设想过重逢,设想过很多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下班傍晚,看见她混在下班的人潮里,背着帆布包,眉眼淡淡的,一身简单的衬衫长裤,是一个安安稳稳、为生活奔波的公司职员。
她也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眼底藏不住忐忑,一点点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此刻她只是愣了一瞬,随即缓缓抬眼,视线和他撞上,没有骤然的慌乱,也没有汹涌的恨意,只是安静,隔着车流和路灯,像看见一个很久不见的旧人。
红灯跳转,车流开始挪动。陆知珩几乎没有多想,低声对助理说了一句稍等,推开车门。晚风扑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往前走了几步,隔着人行道,开口唤她:“夏晚。”
声音穿过车流,落进夏晚耳朵里。
心口那层以为已经冻住、慢慢消融的薄冰,轻轻颤了颤。她站在原地,没有往后躲,也没有往前迎,等他走到离斑马线最近的地方,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陆知珩。”
没有叫陆先生,也没有熟络地问好,只是念出这个名字。
陆知珩望着她,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想从里面找出一点什么,欢喜也好,怨怼也好,可大多都落空了。她看起来很好,不是漂泊无依,不是困在回忆里,只是安安静静地,过着没有他的日子。
“下班?”他问,声音比平时沉一些。
“嗯。”夏晚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攥紧帆布包的带子,“刚从公司出来。”
“在这边上班。”与其说是问句,不如说是他心里已经有答案,只是听见她亲口说出来,心里才落了实,“做设计?”
“是。普通职员,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夏晚说得清淡,没有多说工作的辛苦,也没有刻意渲染什么,“日子还算安稳。”
安稳这两个字,刺了陆知珩一下。
他知道自己迟到了很多年。这些年他一路往前跑,拿到别人羡慕的一切,所有人都说他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可每到夜深的时候,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方,一直都在。他找过,打探过,又不敢贸然去找,怕一出现,就打碎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平静。
可真见到了,又舍不得就这么转身走开。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陆知珩说,半真半假。他其实顺着这一片找过很多次,只是一直没有勇气站到她面前。
夏晚微微弯了弯唇角,算不上笑,只是一个很淡的弧度:“城市不大不小,碰见,也正常。”
身后传来轿车轻鸣,助理探出头,犹豫地看着这边。陆知珩侧头抬手示意再等片刻,又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回夏晚身上:“住附近吗?”
“不远。”夏晚抬眼看向地铁站的方向,“我要去坐地铁了。”
她没有给更多的口子。不是冷漠到绝情,是不敢再轻易把缺口打开。当年分开的时候,所有的委屈、误会、不甘,都埋在凛冬里,后来她一个人慢慢走出来,找到工作,安顿自己,一点点学着不再把全部的期待放在一个人身上。她不想再轻易跌回那段拉扯里。
陆知珩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地铁站,又回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隐忍的涩:“我送你。”
夏晚轻轻摇头:“不用,很方便。”
“夏晚。”陆知珩的声音放得更轻,没有强迫,只是带着经年的执拗,“我知道,很多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我不逼你,只是……能不能不要一看见我,就急着躲开。”
晚风再一次吹过来,撩动夏晚额前的碎发。她抬眼望他,看见西装衬着他挺拔的肩线,看见他眼底藏着的、这么多年没有散掉的东西。他是旁人眼里年少有为的陆知珩,可在她面前,好像又藏着当年那个倔强的少年影子。
车流不断,路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
夏晚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我不是躲。我只是,好不容易把日子过顺了。”
她没有翻旧账,没有质问当年,没有掉眼泪。
陆知珩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慌。他拥有很多东西,可唯独没有资格要求她停下来,为他再打开一扇门。但他也不想就这样,看着她走进人流,再一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好。”他慢慢松了口气,眼底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很缓,“我不逼你。但至少,让我知道,你回来了,很好。”
夏晚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地铁的提示音远远传来。她侧过身,看向通往地铁站的方向,再回头的时候,神色依旧清淡:“我先走了。”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迈步走向地铁站的入口。没有回头。
陆知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融进人群,直到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身后的车又轻鸣一声。他没有立刻上车,站在晚风里,眼底沉沉。
他有时间。
他有很多东西可以用来博弈,用来推进项目,用来应对所有商场里的风波。可面对夏晚,他什么都不想急。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当年那样,任由她,再消失在冬天里。
暮色更深,风更凉。城市还在流动,重逢刚刚落地,旧年的冬,好像又悄悄,在空气里埋下了一点余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