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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二十三年前的那场雨 有那么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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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查尔斯·惠特莫尔。
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像在法庭上宣读判决的退休法官。
那个曾经坐在我的甜品店里,严肃地询问我准备让他的儿子为爱情付出多少代价的男人。
现在,居然要亲自向我讲述妈妈年轻时的故事。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旧照片。
照片里,妈妈穿着红色围裙,站在一群街区商户中间。
查尔斯则站在人群边缘。
那时候的他大概四十岁出头。
头发还没有变白。
穿着一件看起来十分严肃的深色西装。
即使隔着模糊的照片,我也能认出那张和阿德里安极其相似的脸。
“贝内特小姐?”
电话那头,查尔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终于回过神。
“抱歉,惠特莫尔先生。”
“没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二十分。
甜品店已经关门。
外面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方便。”
我回答。
“那好。”
查尔斯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应该已经知道,二〇〇三年,怀斯街曾经发生过一次商业地产收购纠纷。”
我低头看着旧报纸。
“是的。”
“当时,我还不是法官。”
他缓缓说道。
“我是一名商业律师。”
我愣了一下。
“您那时候就认识我妈妈?”
“认识。”
“怎么认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查尔斯的声音里,竟然出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严格来说,是因为她把一块柠檬蛋糕放在了我的法律文件上。”
我:“……”
什么?
我猛地坐直身体。
“您说什么?”
“她当时来参加社区法律咨询。”
查尔斯继续说道。
“我正在整理材料,她突然把一块蛋糕放在桌上。”
“然后呢?”
“然后,她告诉我,空着肚子工作的律师通常不会有好脾气。”
我安静了三秒。
随后,突然笑出了声。
天哪。
这绝对是妈妈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阿德里安。
那个每天喝黑咖啡、经常忘记吃饭、工作起来就像一台不需要充电的机器的男人。
原来早在二十三年前,妈妈就已经遇见过另一个版本的他。
“所以……”
我努力忍住笑。
“您吃了吗?”
查尔斯沉默了一瞬。
“吃了。”
“好吃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回答:
“很好吃。”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惠特莫尔家族喜欢柠檬挞,真的有可能是遗传。
二〇〇三年的布鲁克林,和现在完全不同。
查尔斯告诉我,那时候怀斯街还没有今天这么多漂亮的咖啡馆、设计师商店和高级餐厅。
街道上大部分都是经营了很多年的独立商户。
一家旧书店。
两间小餐馆。
洗衣店。
五金店。
以及妈妈的Sunday & Sugar。
那年秋天,一家地产投资公司准备收购街区里的几栋建筑。
收购本身并不违法。
但问题在于,一些商户开始陆续收到含糊不清的搬迁通知。
有的房东要求租户提前离开。
有的声称房产出售后,原有租约就会失效。
还有的试图利用一些细小的维修问题,向商户施加压力。
“很多人当时都很害怕。”
查尔斯说道。
“因为他们不清楚自己的合同究竟规定了什么。”
我安静地听着。
“你母亲是第一个联系社区法律援助机构的人之一。”
我的心轻轻一跳。
“妈妈?”
“是。”
“她当时发现,有些邻居准备直接接受房东提出的条件,提前搬走。”
“于是,她把大家召集到了自己的甜品店里。”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
忽然想象出那样的画面。
年轻的妈妈站在柜台后面。
端着一盘刚刚出炉的柠檬蛋糕。
周围坐满了邻居。
有人忧心忡忡。
有人愤怒。
也有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而妈妈,可能就像平时安慰我一样,先给每个人倒一杯咖啡。
再告诉他们,事情总会有办法。
“她做了什么?”
我轻声问。
查尔斯停顿了一下。
“她让所有人把自己的租赁合同带来。”
“然后呢?”
“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
我愣住。
查尔斯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笑意。
“我还记得,她当时对我说,既然我是律师,就应该教他们怎么读懂那些文件。”
“她不希望我们替商户做所有决定。”
“她希望大家至少知道,自己正在签署什么。”
我低下头。
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
这真的很像妈妈。
她从来不喜欢替我完成所有事情。
小时候,我第一次学做蛋糕。
她没有直接帮我把面糊搅拌好。
而是把打蛋器递给我。
告诉我:
“艾米莉,妈妈可以教你,但蛋糕得由你自己做出来。”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不够体贴。
现在才慢慢明白。
原来她一直在教我,怎样成为一个能够独立生活的人。
“后来呢?”
我问。
“后来,我们组织了几次法律咨询。”
查尔斯说道。
“帮助商户区分哪些通知具有法律效力,哪些只是房东提出的要求。”
“也协助一些商户与房东谈判。”
我屏住呼吸。
“最后成功了吗?”
查尔斯沉默了片刻。
“部分成功。”
我愣住。
“部分?”
“有些商户保住了租约。”
“有些争取到了更长的搬迁准备时间。”
“也有些拿到了合理的补偿。”
他停顿了一下。
“但不是所有店铺都能留下。”
我慢慢低下头。
查尔斯继续说道:
“那时候,你母亲的一位朋友经营着一家小书店。”
“她已经在那里工作了二十多年。”
“可最后,还是不得不搬离原来的地址。”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妈妈一定很难过。”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但她没有因此放弃帮助其他商户。”
我的心忽然变得很柔软。
妈妈。
原来你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而且,原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勇敢。
“惠特莫尔先生。”
我忽然问。
“我妈妈当时有没有想过离开Sunday & Sugar?”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查尔斯缓缓回答:
“有。”
我愣住。
“真的?”
“她当时考虑过搬到另一个街区。”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经营一家甜品店,不应该把人生全部困在某一个地址。”
我突然安静下来。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最近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
巴黎。
纽约。
甜品店。
还有我的未来。
我原本一直觉得,妈妈留下的Sunday & Sugar必须永远待在原来的地方。
仿佛只要我搬走,就等于背叛了她。
但现在……
“她最后为什么没有搬?”
我轻声问。
查尔斯想了想。
“因为她和房东谈妥了新的租赁安排。”
“所以,她不是因为舍不得才留下?”
“当然有舍不得。”
查尔斯回答。
“但她也认真算过账。”
我愣住。
他继续说道:
“你母亲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
“她很喜欢那家店,但也清楚,如果继续经营会让她失去基本的生活保障,那么坚持原来的地址就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
我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因为我发现,自己似乎一直把妈妈想象得太过完美了。
在我的记忆里,她永远勇敢。
永远温柔。
永远能够解决所有问题。
可实际上,她也会担心房租。
会考虑搬迁。
会计算成本。
也会在梦想和现实之间反复犹豫。
她并不是一个永远不会害怕的人。
她只是一直在害怕的时候,继续努力生活。
“艾米莉。”
查尔斯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嗯?”
“你母亲曾经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她说,店铺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但不是她整个人生。”
我安静了很久。
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妈妈。
原来你一直都比我想象中更加自由。
“那您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我这些?”
我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
“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和你母亲很像。”
他低声说。
“尤其是说话的方式。”
我忍不住笑了。
“您是说我很固执?”
“是。”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
好吧。
这确实也像他。
查尔斯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声音重新变得严肃。
“还有,我需要向你道歉。”
我愣住。
“什么?”
“上次去你的店里,我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
我彻底安静下来。
查尔斯继续说道:
“我不应该把阿德里安的职业决定,变成你需要承担的责任。”
我握着手机。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惠特莫尔先生……”
“我仍然认为,你们需要认真考虑彼此的生活差异。”
他停顿了一下。
“但那不意味着我有权替你们做决定。”
我低下头。
心里突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复杂。
说实话,我没有想到查尔斯会道歉。
尤其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的情况下。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接受他长期不喜欢我的事实。
可现在,他却主动向我承认自己说错了话。
“谢谢您。”
我轻声回答。
查尔斯安静了两秒。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关于诺斯布里奇。”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继续说道:
“我确实认识那家公司的一位董事会成员。”
我没有说话。
“我们前段时间吃过一次午餐。”
“您谈到了阿德里安?”
“提到了。”
他回答。
“我说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商业律师。”
我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查尔斯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在为他的职业发展提供机会。”
“但后来我意识到,我不应该在不了解具体利益冲突安排的情况下,试图影响他的业务机会。”
我安静地听着。
“我没有参与事务所的晋升决定。”
他说。
“也没有要求那家公司采取任何针对你的行动。”
“但我确实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了阿德里安。”
我轻轻点头。
“他知道吗?”
“知道。”
“您向他道歉了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
查尔斯缓缓回答:
“还没有。”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我觉得,您应该告诉他。”
查尔斯似乎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他一定也很希望听见。”
我停顿了一下。
“而且,他真的很在乎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随后,查尔斯低声说道:
“我知道。”
挂断电话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我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旧照片。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场非常奇妙的旅行。
短短一个小时。
我回到了二十三年前的布鲁克林。
看见了年轻时的妈妈。
看见了她为了保护邻居而努力的样子。
也看见了一位我以前完全不了解的查尔斯·惠特莫尔。
原来,他以前也会为小商户提供法律援助。
也会花时间帮助那些可能支付不起高昂律师费的人。
只是后来,他成了法官。
有了家庭。
有了自己的职业成就。
也开始习惯用他认为最稳妥的方式规划儿子的人生。
我突然觉得。
原来大人也是会改变的。
有时候,他们会变得更好。
有时候,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忘记自己年轻时相信过的事情。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我父亲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我的心轻轻一跳。
我:然后呢?
阿德里安:他说,你们聊了很多。
我忍不住笑了。
我:确实。
阿德里安:他有没有让你不舒服?
我低头想了想。
然后回复:
我:这次没有。
过了几秒钟,他回复。
阿德里安:那就好。
我看着屏幕。
忽然有点想见他。
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而是因为我突然很想和他分享妈妈的故事。
我: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嗯?
我:你知道吗,你爸爸以前居然吃过我妈妈做的柠檬蛋糕。
他回复得很快。
阿德里安:我也刚知道。
我:而且他说很好吃。
阿德里安:那看来我们的口味确实很相似。
我忍不住笑了。
我:是啊。
我:不过你爸爸年轻时好像比你还严肃。
阿德里安:这点我不否认。
我: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害怕他?
阿德里安:偶尔。
我:真的?
阿德里安:尤其是在我弄坏他书房里的古董钟之后。
我猛地坐直身体。
我:什么?!
我:你居然会弄坏东西?!
过了几秒钟。
阿德里安:艾米莉,我小时候也是个正常的小孩。
我终于笑出了声。
我:我不相信。
我:你六岁就会写赔偿协议。
阿德里安:维多利亚真的应该停止向你透露这些事情。
我笑得差点把手机掉在桌上。
然后,突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我:等等。
我:那只古董钟后来怎么样了?
阿德里安:修好了。
我:怎么修的?
阿德里安:我父亲找了钟表师。
我:哦。
阿德里安:然后让我连续三个月负责给家里的所有钟上发条。
我彻底笑出了声。
天哪。
惠特莫尔家族的教育方式,真是充满了一种严谨而荒谬的美感。
星期天早晨,我难得睡到了八点。
睁开眼睛时,窗外正下着小雨。
雨点轻轻落在玻璃上。
空气里带着冬天特有的湿冷气息。
我躺在床上。
突然觉得特别舒服。
因为今天,我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
至少上午不去甜品店。
当然,这个决定并不是我自己做出的。
而是昨天晚上,索菲娅给我发了一条长达三分钟的语音消息。
内容大概可以概括为:
“艾米莉·贝内特,如果你周日早晨六点又出现在甜品店,我就把所有烤箱的电源拔掉!”
我听完之后,立刻决定尊重她的意见。
毕竟,她真的有可能这么做。
上午九点,我给自己煎了一只鸡蛋。
烤了两片面包。
然后坐在餐桌旁,认真喝了一杯热牛奶。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阿德里安。
我接通。
“早上好。”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早上好,艾米莉。”
我忍不住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已经九点了。”
“对我来说,这就是早晨。”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吧。”
我咬了一口面包。
“怎么了?”
“今天有安排吗?”
我想了想。
“下午要准备巴黎的面试。”
“上午呢?”
“目前没有。”
阿德里安停顿了一下。
“那我可以来找你吗?”
我的心轻轻一跳。
“现在?”
“嗯。”
我看了一眼自己。
宽松的睡衣。
乱七八糟的头发。
还有一双印着草莓图案的毛绒拖鞋。
我突然有些紧张。
“等等!”
阿德里安似乎笑了。
“怎么?”
“你不能现在来!”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换衣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艾米莉。”
“嗯?”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穿围裙、头发乱糟糟的样子。”
我瞪大眼睛。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
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十分认真地回答:
“因为今天我穿着睡衣!”
阿德里安安静了两秒。
随后,他的笑声终于从听筒里传来。
“好吧。”
他说。
“那我半个小时后到。”
我赶紧点头。
“成交!”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冲进卧室。
开始寻找一件看起来像是随便穿上、实际上却精心挑选过的衣服。
真是的。
为什么谈恋爱会让一个人变得如此没有出息?
九点四十五分,门铃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过去开门。
阿德里安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色大衣。
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几缕发丝落在额前。
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柔和。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早上好,律师先生。”
他低头看着我。
眼睛里慢慢浮现出笑意。
“早上好,贝内特小姐。”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停顿了几秒。
“今天很漂亮。”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
“谢谢。”
我赶紧侧身让他进来。
“外面冷吧?”
“有一点。”
他脱下大衣。
然后把纸袋递给我。
“给你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小束浅紫色洋桔梗。
还有两只刚出炉的肉桂卷。
我忍不住笑了。
“阿德里安!”
他挑眉。
“怎么?”
“你是不是觉得,每次来见我都必须带礼物?”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
他看着我。
然后很自然地回答:
“因为看到这些花的时候,我想起了你。”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男人。
真的。
我怀疑他现在已经把浪漫变成了一种职业习惯。
“好吧。”
我努力保持镇定。
“请进。”
阿德里安走进公寓。
然后,认真打量了一下周围。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我的家里。
以前,他最多只送我到楼下。
而我也没有特别邀请过他上来。
倒不是因为我不愿意。
只是因为我的公寓实在不算宽敞。
一间卧室。
一间小客厅。
还有一个几乎只能容纳两个人的厨房。
和阿德里安在曼哈顿的高级公寓比起来,简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有点小。”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阿德里安转过头。
“什么?”
“我的公寓。”
我轻轻耸了耸肩。
“和你家没法比。”
他看着我。
过了几秒钟,轻轻笑了。
“我很喜欢。”
我愣住。
“真的吗?”
“嗯。”
他的目光落在窗边。
那里摆着几盆绿植。
还有一排我从巴黎带回来的旧书。
墙上挂着几张自己拍摄的照片。
一张是埃菲尔铁塔。
一张是塞纳河。
还有一张,是我和妈妈以前在海边的合影。
阿德里安走过去。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这是你妈妈?”
我点头。
“嗯。”
照片里的妈妈穿着白色连衣裙。
手里拿着一只草帽。
我站在她身边,笑得眼睛弯弯。
那时候,我大概十六岁。
也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去海边度假。
阿德里安看着照片。
过了片刻,轻声说:
“你真的很像她。”
我忍不住笑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转过头。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我的心突然暖了一下。
“谢谢。”
我们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
窗外下着雨。
阿德里安把肉桂卷放在茶几上。
我则给他倒了一杯热咖啡。
“你今天不用工作?”
我问。
他摇头。
“不用。”
我眯起眼睛。
“真的?”
“真的。”
“没有任何会议?”
“没有。”
“没有需要修改的合同?”
“没有。”
“也没有客户会突然打电话?”
阿德里安终于笑了。
“艾米莉。”
“嗯?”
“你是在审问我吗?”
我认真地点头。
“当然。”
“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你只是暂时从办公室逃出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你准备怎么判?”
我想了想。
“拘留半天。”
阿德里安挑眉。
“在哪里?”
我指了指沙发。
“这里。”
他看着我。
然后,唇角慢慢扬起。
“我接受。”
我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这个男人。
真的越来越难对付了。
上午十点半,我们开始准备我的巴黎面试。
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餐桌上。
打开作品集。
阿德里安坐在对面。
手里拿着我提前整理好的面试问题。
“准备好了?”
他问。
我深吸一口气。
“好了。”
他点头。
然后,突然换上了一种非常正式的语气。
“贝内特小姐。”
“是。”
“请告诉我,为什么你认为自己适合参与我们的甜品研发项目?”
我认真想了想。
然后开始回答。
我谈到了巴黎的学习经历。
谈到了自己在Sunday & Sugar的经营经验。
也谈到了最近完成的贝壳慕斯。
阿德里安一直认真听着。
没有打断我。
直到我说完,他才轻轻点头。
“很好。”
我立刻笑了。
“真的吗?”
“真的。”
“多少分?”
他想了想。
“九十三分。”
我瞪大眼睛。
“又不是满分?”
他微微挑眉。
“你想听原因吗?”
我点头。
“当然。”
“因为你讲到最后的时候,开始过于强调自己经营甜品店的困难。”
我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问题?”
阿德里安放下资料。
“没有问题。”
他温和地解释。
“但如果这是一次专业面试,你可以让面试官看见你如何解决问题,而不只是你遇到了多少困难。”
我安静下来。
他继续说道:
“比如,你独立经营一家店铺,需要同时管理生产、成本、客户和团队。”
“这本身就是很重要的经验。”
我慢慢点头。
“所以,我应该把这些经历转化成自己的优势?”
“没错。”
阿德里安轻轻笑了。
“你不是一个只会制作漂亮甜点的人。”
“你还知道怎样让一个真实的生意运转起来。”
我看着他。
心里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你说得对。”
他点头。
“当然。”
我忍不住笑了。
“律师先生,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听别人承认你说得对?”
阿德里安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我笑得肩膀发抖。
上午十一点,我们终于完成了第一轮模拟面试。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走进厨房准备午餐。
阿德里安跟了进来。
“需要帮忙吗?”
我转过头。
看着他。
忽然想起那次纸杯蛋糕灾难。
忍不住笑了。
“你确定?”
他挑眉。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你上次差点把黄油打飞。”
阿德里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艾米莉。”
“嗯?”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认真想了想。
“十天?”
他沉默。
然后终于笑出了声。
“好吧。”
我把一盒鸡蛋递给他。
“那今天给你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阿德里安低头看了一眼。
“需要做什么?”
“煎蛋。”
他愣住。
随后,慢慢抬起头。
“你确定?”
我笑眯眯地点头。
“当然。”
“不会太冒险?”
我认真地点头。
“非常冒险。”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十分配合地把袖口挽起来。
“好。”
“贝内特大厨。”
“嗯?”
“请开始教学。”
十分钟后,我发现自己可能真的低估了阿德里安。
因为这一次,他成功煎出了一只非常漂亮的鸡蛋。
蛋白完整。
边缘微微金黄。
蛋黄还保持着柔软的状态。
我盯着盘子。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缓缓抬起头。
“阿德里安。”
“嗯?”
“你是不是偷偷练习过?”
他笑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皱起眉。
“那为什么这次这么成功?”
他认真想了想。
“因为我记住了上次的错误。”
我忍不住笑了。
“好吧。”
然后,拿起叉子。
小心地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我满意地点头。
“恭喜你,惠特莫尔学员。”
阿德里安挑眉。
“嗯?”
“你已经正式掌握了煎蛋技能。”
他笑了。
“谢谢。”
我伸出手。
认真地和他握了握。
“欢迎进入成年人正常生活的世界。”
阿德里安终于笑出了声。
然后,他没有松开我的手。
反而轻轻把我拉近了一点。
“艾米莉。”
“嗯?”
“我是不是应该得到一点奖励?”
我眨了眨眼。
“什么奖励?”
他低下头。
唇角带着笑意。
“你知道的。”
我的脸颊慢慢热起来。
“阿德里安!”
他轻轻笑了。
“我只是想要一句表扬。”
我:“……”
好吧。
我现在已经完全无法相信这个男人了。
下午一点,我们坐在沙发上。
我靠在阿德里安怀里。
手里拿着一杯热巧克力。
窗外的雨还在下。
整个公寓安静而温暖。
我突然觉得,这大概是最近几个月最舒服的一个星期天。
没有赶着去开店。
没有忙着整理账本。
也没有一整天站在烤箱前面。
只有一杯热巧克力。
一条毛毯。
还有一个愿意陪我浪费时间的人。
“阿德里安。”
我轻声叫他。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以前特别害怕休息。”
他低头看着我。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每次停下来,就会想到很多事情。”
“比如房租。”
“还有店铺的营业额。”
“以及自己是不是还不够努力。”
我轻轻笑了笑。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只要自己休息一天,Sunday & Sugar就会立刻倒闭。”
阿德里安安静地听着。
过了片刻,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现在呢?”
我抬起头。
看着他。
然后慢慢笑了。
“现在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开始发现,生活不应该只有工作。”
阿德里安的动作微微停住。
随后,他低低地笑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悉。”
我眨了眨眼。
“哪里熟悉?”
“因为我最近也在学习同一件事。”
我忍不住笑了。
“看来我们两个都需要重新接受生活教育。”
阿德里安点头。
“确实。”
我抬起头。
“那今天第一课是什么?”
他认真想了想。
然后,轻轻低下头。
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好休息。”
我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我笑着闭上眼睛。
把脸重新靠在他的胸口。
窗外的雨声轻轻响着。
他的心跳平稳而温暖。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也许真正的幸福,并不是终于解决了人生中所有的问题。
而是在问题依然存在的时候,你仍然能够拥有一个安心休息的下午。
下午三点,阿德里安准备离开。
他帮我把厨房收拾干净。
又检查了一遍明天面试需要使用的电脑和网络。
最后,才终于穿上大衣。
我站在门口。
忽然有一点舍不得。
“阿德里安。”
“嗯?”
“明天上午九点。”
他笑了。
“我记得。”
“你真的不用来吗?”
他微微挑眉。
“你希望我来?”
我想了想。
然后摇头。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应该自己完成这场面试。”
阿德里安安静地看着我。
随后,慢慢笑了。
“很好。”
我皱起眉。
“你怎么像在表扬学生?”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因为我很欣赏你的决定。”
我的心轻轻一跳。
然后,慢慢笑了。
“不过……”
我忽然补充。
他挑眉。
“不过什么?”
“面试结束之后,我想第一个告诉你结果。”
阿德里安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我很荣幸。”
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踮起脚尖。
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
“谢谢你,阿德里安。”
他伸出手。
温柔地扶住我的腰。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追求梦想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阿德里安看着我。
过了很久。
才轻轻笑了。
“它本来就值得。”
星期一早晨八点五十分。
我坐在公寓的小书桌前。
电脑已经打开。
作品集准备完毕。
摄像头、麦克风、网络连接,全部检查过三遍。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旁边是一张写满关键词的纸。
我穿着一件奶油白色衬衫。
头发认真扎在脑后。
甚至还涂了一点浅粉色口红。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不少。
但我的心跳,却快得像一台即将超负荷运转的搅拌机。
八点五十五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
阿德里安。
我立刻拿起来。
他只发来一句话。
“艾米莉,不要忘记,你已经是一名优秀的甜品师了。今天只是去告诉他们这一点。”
我盯着那句话。
突然笑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
回复:
“遵命,惠特莫尔先生。”
他发来一个笑脸。
“祝你好运,我的甜品师小姐。”
我把手机轻轻放下。
重新看向电脑。
九点整。
视频会议开始。
屏幕上出现了朱丽叶熟悉的脸。
她依然涂着那支深红色口红。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看见我,她轻轻笑了。
“Bonjour, Emily.”
我忍不住笑了。
“Bonjour, Juliette.”
她身边还有两位工作室负责人。
一位负责产品研发。
另一位负责品牌与商业合作。
简单介绍之后,面试正式开始。
起初,我仍然有些紧张。
但当话题转向自己的作品时,我突然慢慢放松下来。
我介绍了Home的设计理念。
讲述了柠檬、香草和海盐的味道组合。
也解释了为什么选择贝壳作为造型。
朱丽叶认真地听着。
随后,她提出了几个很细致的技术问题。
白巧克力外壳的厚度如何控制?
冷冻和解冻过程中,慕斯的口感会发生什么变化?
如果需要进行批量生产,怎样确保产品质量稳定?
这些问题并不简单。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慌张。
因为它们都是我真正思考过的问题。
我一次次失败。
一次次调整配方。
甚至为了让贝壳完整脱模,在厨房里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些经历,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我的底气。
面试进行到最后。
负责品牌合作的女士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Emily.”
她看着屏幕。
“你目前在纽约经营一家自己的甜品店。”
我点头。
“是的。”
“如果你最终加入我们的项目,就意味着你需要暂时离开自己熟悉的经营环境。”
她停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认为,这个机会值得你做出这样的改变?”
我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我已经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
为了巴黎。
为了梦想。
也为了那个我一直没有完全放弃的自己。
可直到现在,我才终于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我抬起头。
看着屏幕。
然后,慢慢笑了。
“因为我不认为离开一个地方,就意味着背叛它。”
我说。
“Sunday & Sugar是我的家。”
“但家对我而言,并不是一间必须永远待在原地的房子。”
“它是一种能够陪伴我继续成长的力量。”
我停顿了一下。
“我希望通过这次项目,学习更多关于原创研发、团队合作和产品创新的经验。”
“然后,把这些经验带回自己的事业里。”
朱丽叶看着我。
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道:
“我很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但我也希望,未来的自己能够创造更多东西。”
“所以,我想争取这个机会。”
“不是为了离开过去。”
我轻轻笑了。
“而是为了让过去教会我的那些事情,带我走得更远。”
屏幕另一端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朱丽叶慢慢露出了笑容。
那是我非常熟悉的笑容。
三年前,每当我终于完成一件让她满意的作品时,她就会这样看着我。
带着一点严格。
一点欣慰。
还有一点不愿意直接表达出来的骄傲。
“Très bien, Emily.”
她轻声说。
“非常好。”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面试结束后,我关掉电脑。
坐在椅子上。
很久没有动。
窗外,纽约的阳光落在窗台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突然发现,手指已经紧张得微微发抖。
可我的嘴角,却忍不住一点点扬了起来。
因为无论最后结果如何。
我都已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终于认真地告诉别人。
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上午十点十五分,我拨通了阿德里安的电话。
他几乎立刻接通。
“艾米莉?”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忍不住笑了。
“阿德里安!”
“嗯?”
“我面试结束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怎么样?”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作品集。
然后,慢慢笑了。
“我觉得很好。”
“真的?”
“嗯。”
我认真地点头。
“我把想说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没有忘记内容。”
“也没有因为紧张而说错话。”
阿德里安安静地听着。
过了片刻,轻声说:
“那我很为你高兴。”
我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谢谢。”
他停顿了一下。
“艾米莉。”
“嗯?”
“今天晚上想庆祝吗?”
我笑了。
“可是我还不知道结果。”
“那也值得庆祝。”
“为什么?”
阿德里安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因为你今天已经为自己争取了一次机会。”
我安静了几秒。
然后,轻轻笑了。
“好。”
“晚上七点?”
“成交。”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窗外。
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期待未来了。
不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一定会成功。
而是因为我终于不再那么害怕失败。
可就在我准备收拾电脑的时候,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是凯瑟琳·摩尔律师。
“艾米莉,我刚刚与维修承包商进行了初步沟通。关于排风设备的问题,我们找到了一项值得进一步核实的情况。”
我立刻坐直身体。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出现。
“施工人员表示,当时外墙排风接口的调整,可能是按照物业管理人员现场提出的要求完成的。”
我愣住。
物业管理人员?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这意味着。
当年那项被房东视为未经许可的改造,可能并不是我一个人擅自决定的。
我握紧手机。
赶紧回复。
“摩尔律师,您确定吗?”
凯瑟琳很快回答:
“目前只是承包商的初步回忆,还需要寻找书面记录和其他证据。”
“但如果能够证实物业方面实际参与过施工安排,对判断双方责任会很重要。”
我盯着屏幕。
过了很久。
才慢慢抬起头。
窗外,阳光正好。
我忽然觉得。
今天或许真的是一个好日子。
因为巴黎的面试刚刚结束。
而Sunday & Sugar的未来,也终于出现了新的线索。
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
当凯瑟琳继续追查那次设备改造时,她将发现一份比我想象中更加复杂的物业维修记录。
而那份记录里,竟然出现了一个我最近已经越来越熟悉的名字。
诺斯布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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