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局 佐为无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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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棋院门口时，和谷义高还在想昨天进藤光在居酒屋说的话。
“再过两年就要五开头了啊！”
这个家伙摇晃着茶杯这样说着，像摇晃酒杯一样，然后像喝酒一样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
出于对他们棋士最宝贵的大脑的保护，还有那些不算少的应酬时不得不喝的酒，他们早就把酒戒了。
现在想起来喝得最多的时候还是他们刚到年龄的时候，那时他总借此调侃小一岁、还不能合法喝酒的进藤光，不过进藤光也没吃亏就是了，很快他就因为输棋的赌约自掏腰包去买了两罐啤酒，两人大晚上一边喝一边聊，散着步回他们合租的家。
约定戒酒时进藤光一脸遗憾和惋惜，导致和谷义高总感觉这家伙是还没找到机会酗酒就因为约定不再在平时喝酒的，后来进藤光才坦白他一开始就觉得酒不好喝，差点让曾经思考过这样拉着他一起戒酒会不会太任性的和谷恼羞成怒。
不过现在他们也到了不得不考虑身体原因的时候了，当初塞满饮料的冰箱里面已经变得超级健康。
“你四舍五入得超过分欸！”
和谷义高记得自己这样怼进藤光，不过他也记不太清了，因为进藤光一脸若无其事但他的下一句话和炸弹没什么区别：“我现在考虑退役应该差不多了。”
第二十六世本因坊，进藤本因坊在考虑退役。
说不惊讶是假的，他们在各自的13、14岁时认识，只过了四年，十七岁的进藤光就已经是进藤本因坊了，三十个年头里，他也曾丢掉过这个头衔，不过每次第二年“本因坊”又会回到他的手中，头衔的去留可能也和外在因素有关，但这些年进藤光对这个头衔的执着与在意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和谷义高还以为进藤光会效仿桑原本因坊，在这个位置上再苦撑起码四十年，直到和桑原老师一样，被更年轻的棋士从攥紧的手里夺去它。
“怎么？要我再夺走你一两个头衔直说。”
这不是痴心妄想，曾经夺走进藤光的“本因坊”的人里就有他和谷义高一个。
这些年里，他也从未松懈，就在和进藤光结束合租、各自住进新家之后，他就能稳定地战胜老师森下茂男了，和谷义高自认天赋没进藤光这类家伙这么恐怖，不过也一直在这条道路上努力地前进着，或许他的天赋是不在前进的速度上体现的那种。
进藤光大笑，不过他看着另一边阴森森盯着他的塔矢亮慢慢就不笑了。
对的，那个塔矢也在。
都是因为塔矢亮，进藤光才没能在巅峰时期更进一步成为七冠王，不过字面意义上打败塔矢前名人的“五冠王”已经让森下门下的和谷义高非常为进藤光骄傲自豪了。
毕竟塔矢的巅峰时期也是那时候，只不过闻道有先后而已，这些年无愧于劲敌之名，他们两个在棋坛厮杀从没出现过一边倒的情况，一直相互追赶着。
“进藤！”塔矢亮阴森森地叫进藤光的名字，哪怕中间有进藤光作为间隔，和谷义高也能感受到他的气势，如果是平时，和谷义高就护着进藤光了，但现在他也想知道进藤光是不是认真的。
“放心吧，大概是和当初塔矢老师一样，我觉得退役后的视野会有变化，想要尝试一下。”他们都看出来他是认真思考过才开口的。
进藤光说想要尝试新事物的表情颇有些朝气蓬勃的味道，他的性格他们早该知道的，就看他从小学开始到现在还在坚持挑染的金黄色前额发就知道了，他笑得很开心，一边一个揽过他们：“放心吧，我不会再说不下棋了！永远，永远下！我要下一辈子棋！”
*
棋院周围日新月异，但棋院大楼还是老样子，不过好消息是听说要翻修了。
旁边的树因为前几天的台风倒下了，残枝落叶刚被清理干净，现在那里是一个土坑，进藤光就站在土坑旁边发呆，看到他之后朝他挥手。
他们今日是去勉励院生们的。
AI时代到来后，以职业为目标的学棋的人变少了，相应的，院生也变少了，所以现在棋院会给他们安排更多和新生代的交流活动。
昨天进藤光突然说要退役，和谷义高脑子里还闪过怀疑是这个原因的想法，AI的冲击太快太大，环顾四周，浪潮之下有的棋士已经不再下棋，他们这些还在撑着的人在外人看来或许是螳臂当车。
其实在他看来，下不过AI不是那么重要，当然胜负在围棋里很重要，下不过非人的冰冷的棋也特别痛苦，但对和谷义高来说，这条道路不是完全由胜负构成的，重要的是热爱和追求。
追求理想，追求更好的那一手。
和谷义高不知道进藤光清不清楚自己在战胜AI那局棋里下出的那一手给了多少人鼓励，那就是更好的一手，那就是“神之一手”，而那一手再好，他们也注定去寻找更好的那一手，比这一手还要再好的那一手。
当时围棋周刊已经不再只是纸媒了，但因为那局棋，那一期报纸被无数人购买，估计很多人和他一样，看着报道热泪盈眶吧。
写出报道的人是进藤光的青梅藤崎明，当年兴起的“双子星”称号就是她给进藤光和塔矢亮两人加冕的。她最近的文章里说以成为职业棋士为目标的人少了，但学习围棋的人增加了，如果昨天进藤光说是因为AI的原因退役，和谷会立刻打开手机翻到这篇文章怼在他眼睛前。
幸好他没这么说。
和谷义高走近，进藤光把手中把玩的扇子合上，两人一起走进棋院。
“进藤本因坊！和谷九段！你们来啦，我这就去和院生们说！哈哈，大家都很期待你们来呢！”
“不用不用，我们直接过去就行。”进藤光依旧没有架子，他按好电梯，随口问道，“最近有新考上的院生吗？我听社说关西棋院这个月多考上了两个。”
“还真有，新来了一个男生，是原本一组第一的弟弟，这才一个月就从最后一路胜出到现在赢过他的哥哥。”
“喔哦——”和谷义高拉长声音，拍拍进藤光的肩膀打趣道，“那很有当本因坊的潜力嘛！”
“就算是新的浪潮也是由进藤老师和大家引领的。”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着，为他们拦住打开的电梯门，“我有听说他是因为看到进藤老师的棋才开始下棋的。”
他故作神秘地挤挤眼睛：“还没有师承哦！”
进藤本因坊一直不愿收正式弟子已经是人尽皆知又津津乐道的旧闻了，他一直不愿意说为什么，被大家和媒体问也不生气，索性他对年轻一代的指导没有因为这就不用心，相反他对他们的教导和关心有时比正式师徒关系的还要用心、在意，久而久之大家也不问了，这就成了进藤光与其他人之间默契的调侃。
通常这时候进藤光就会孩子气地反击了，但今天没有。
和谷义高看见他踏出电梯几步，然后猛地停下了脚步，全身僵硬地定在原地。
后他一步出电梯的和谷见他不走了，疑惑地与工作人员异口同声：“怎么了？”
和谷义高走到进藤光身边，进藤光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们，于是和谷义高顺着他的视线向前看。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很面生，应该就是工作人员说的新来的院生了，和他哥哥不太像。他的头发是深紫色的，长发及腰，没有披散着，而是在脑后扎起，眼睛大概是蓝色的，此刻忽闪着，神态好像也因为看见进藤光的反应从好奇与憧憬变成了疑惑与顾虑担忧。
“光？怎么了？”
和谷义高收回视线再次询问，才发现进藤光在紧紧地攥着他那把扇子，他的心情估计和表情一样五味陈杂。
“你还好吗？”和谷义高上前扶住进藤光，才发现他浑身都在战栗。
到底是怎么了？
好像是因为他的触碰，进藤光回过神来，措不及防般，他露出一个看上去快要哭了的复杂表情，和谷义高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进藤光展开扇子遮住自己的脸，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不过和谷义高站在侧边还是能看见进藤光的表情，出于尊重想要回避，又因为关心一再看他，他没有哭出来，但能看出久久没能平复心情，只把表情调整到有一个僵硬的微笑，就合上扇子大步往那个少年走去。
和谷义高让闲杂人离开，回过神来就看见少年的哥哥将少年护在身后，而进藤光的反应是再次愣愣地盯着哥哥看，视线在头发眼睛上游移，不似看弟弟那样笃定。
弟弟扒着哥哥的胳膊，表情竟和对面的进藤光一样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在口中，他让哥哥后退些，小声地说出一句：“我认识你吗？”
进藤光蹲下来，仰头去看紫发少年，没有回答，但是他的眼神中含有没人看懂的笃定，他转而问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答，和谷义高一点儿也没听过他的名字，名和姓都是陌生的。进藤光的笑容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来他认不认识这个名字。
“你的生日是？”
这一刻和谷由衷地庆幸自己刚刚把其他人都请走了，这样毫不相干的问题会让所有听到的人浮想翩翩的吧。
“五月五日。”少年倒是很镇定地回答了，不过他看起来也和他们一样没搞清楚状况。
*
五月五日。
偏偏是五月五日，幸好是五月五日，总算是五月五日。
看见少年的那一瞬，进藤光脑海中空缺的那个人的脸又完整了，他一下子想起来了。
多亏了棋院没有改变，他一下子就想起三十年前，藤原佐为站在相同位置的样子。
听到陌生的名字时，进藤光没有失望，也没有慌张，少年的哥哥和佐为曾向他描述过的虎次郎一样，所以他的心莫名得轻盈，第二个问题很容易就问出口了。
只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他还没准备好听到，进藤光一低头，两滴眼泪迅速落在地上，视野又清晰起来，他松了口气。
如果他十五岁，他可以抱住他嚎啕大哭；如果他二十五岁，默默流泪也好；三十五岁，或许可以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可他现在四十五了，今年他还没做好要和佐为重逢的准备呢。
佐为还认识他吗？过去想过的那些应对方法没有一个奏效，进藤光突然后悔不该将这个问题放在第二个问，这样他现在连喊一声“Sai！”的机会都没有。
佐为应该成佛了才对啊，了却遗憾脱离轮回，可是，为什么又在尘世中见到他了啊？
书中说，只有那些还带着怨恨、不甘或遗憾死去的人，才会因执念而进入轮回转世，佐为不该出现的。
所以进藤光问出第三个问题——
“你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呢？”
少年拦住了想要替他回答的哥哥，沉思了一下才回答道：“因为想和你一样，下赢AI，找到‘神之一手’吧。”
面前的进藤本因坊哭着笑起来。
*
空空的土坑在他们四日一起离开棋院时有了新的生机，他们运来了一棵新的树，是皂荚树，比进藤光年轻时去神社祈愿过的那棵小得多，也矮一些。
“是‘再会’之木啊，秋天会长荚垂悬的那种，我走在这种树下面会害怕皂荚突然掉下来被它砸到呢。”
路过的人这样说着，进藤光也这样想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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