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证人有两个》VV不在

2、另一封信 周问收到信

　　周问收到信时，以为是隔壁舞蹈教室又来投诉。

　　他的工作间在一条窄巷子里，和舞蹈教室共用院门。老师们下午教儿童班，早上自己练舞，脚步落到楼板上比他试低音炮还实在。不过双方已经友好地就“谁先在这里租房”争论过三次，最后解决办法是周问测试时发消息，老师们排舞时关窗。

　　信封由同城快递送到常合作的小剧场代收点，工作人员给他打了电话。他去取时，看见旁边还压着舞蹈教室的宣传单。他把手机拿出来，给合作教室的老师发了个问号，对方回得很快：“不是我们。我们只发语音。”

　　周问笑了一声，随后看见信纸上的名字，笑意就没了。

　　唐予。

　　信上写：“你看见过唐予同林叙从正门出去。他后来没有按约回来。你是唯一证人。先问清楚，他究竟带走了什么。”

　　他当然看清了。

　　那晚周问从五金店回来，整理完设备，去正门附近等网约搬运车。他站在窗口，看见唐予和一个瘦高的男人一起往正门走。男人手里拿着文件袋，唐予没带东西，两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唐予先朝北街指了指。

　　那是林叙。

　　他从唐予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也在剧场清点表上见过。两人没有正式说过话。许照提供的告别展工作联系页里，有用于项目联络的姓名和头像；昨晚唐予叫了一声“林老师”，男人转过头，他便对上了那张脸。

　　他记得林叙说话声音不高，尾音却绷着，像把气压在牙齿后面。

　　周问没有听见北街上的对话。

　　他那时要把器材送回车里。白天给社区的公益演出做音响，晚上又跑到南汀取展陈用的旧设备，忙了十二个小时，鞋底沾着舞台胶带，脑袋里只剩“车到了别再让司机等”。

　　他自己知道林叙和旧事故家属有关。信纸不说破这一层，却把空白留给他，任他自己往里填。

　　最后一句让他先问清楚，唐予究竟带走了什么。“他”指谁，写信的人也没有说清。

　　周问把信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

　　他没有照信里的意思打电话质问。他先拍下完整包装和同城快递标签，再找了一个干净文件夹装好。

　　不是他特别懂这些，而是今天早些时候联系失联一事时，有人已经提醒过：新的消息不要删，原样留着。

　　唐予不见以前，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用“原样留着”来形容一封信。

　　＊　＊　＊

　　他们认识七年多了。

　　周问刚出来做音响时，有一次把一组线接错，现场麦克风叫得像要把屋顶掀开。负责人在台侧骂他，唐予路过，端着两杯茶，问：“你骂他的时候能不能别开着备用麦？”

　　这事让周问记了很多年。他那会儿觉得唐予厉害，能不动声色让场面停下来。后来熟了才知道，唐予只是怕吵。

　　唐予也有讨人嫌的地方。比如答应见面总比约定晚十分钟，别人要跟他借东西，他不好意思说没有，于是最后被借走的往往是周问的。最惹人生气的是他遇见难事不说，先把能做的都揽过去，弄到做不了的时候，再把头一低，说“算了”。

　　周问今天早上一直在反复想这个“算了”。

　　昨晚搬箱子，唐予问过他，假如一个人早年帮忙做过一件不好的事，后来反悔，还能不能让别人信。

　　周问第一反应是工作出了差错。

　　“你给谁签了什么？”

　　唐予摇头：“不是新签的。”

　　周问把箱子在货车边放下：“那你找懂的人问。别问我，我上回填报销还把税号写进手机号那一栏。”

　　唐予笑了，跟他一起掀开防雨布找支架。那时看着还挺正常，甚至提醒周问，右边后轮胎纹磨得太浅，赶紧换。

　　周问不是后来才想起来这句问话。他今天反映失联时就说了，连自己当时的回答一并说了。说完以后，最难受的不是后悔没变成一个突然无所不知的人，而是发现自己确实知道唐予在怕什么，却随手把它归进了“他又想多了”。

　　信让他先问清楚带走了什么。读到林叙名字的时候，他本能地把这句话理解成问林叙有没有拿到材料。

　　但那晚，唐予早在见林叙之前就已经不安。

　　两件事不能被一封信倒过来摆。

　　周问坐在工作台前，用旧演出单背面列了一遍自己的行程。写到南侧门时，他把“约七点四十”圈起来，提醒自己没在当时记时间。

　　收款记录里，有他在十九点三十六分给货车临停续费的一笔。他记得续完费过了几分钟，才叫唐予出去搬东西。确切分钟还要核对，但大概和证实是两回事。

　　八点十几分也是一样。那时他没有看表，只能用八点多同事问设备到哪的消息作参照。

　　他给许照发了情况说明，对方让他保留原件。电话里许照问：“你跟信上说的另一个人熟吗？”

　　“不熟。知道名字，见过。”

　　“有冲突吗？”

　　“没有。”

　　周问说完，顿了顿：“但我看完这封信，会想跟他有冲突。”

　　对方没有笑，只说：“所以你别替寄信的人往下做。你知道的先说清楚。”

　　周问挂断，盯着纸看了一会儿，把“唯一”用手机放大。

　　真要说那天的目击者，值班室有两个工作人员，大厅有做清洁的阿姨，活动结束时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信为什么偏偏认为他是唯一？难道“没别人站在同一个角度”，就能算唯一？

　　或者写信的人并不在乎准确，只想让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而林叙有问题。

　　许照征得林叙同意，给周问提供了工作联系方式，他这才发了消息。

　　发完第一句，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加了句“不是来吵架”。

　　看着像已经吵过。

　　他正想撤回，对面回了：“见过。八点多，正门外。”

　　周问没来由地松了半口气。

　　他本以为对方会先问他是谁，或者说记不清。承认得这样快，至少省去了互相挤牙膏的工夫。

　　“我看见了。”他回。

　　话一出去，他又觉得像审人，于是拍了器材箱，说明自己和唐予在南侧门搬过它。

　　屏幕上随即跳出一行字。

　　“我也看见了。你有没有收到一封信？”

　　周问抬头看了眼院门。

　　教室那边正放起热身音乐，一群孩子还没来，老师一个人在数拍子。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近午。他却忽然觉得，那封没有邮票的信不是单独落进巷子里的。

　　他回：“有。先别互发照片。咱俩各自留原件，见面核对，但别先把对方的话当自己的。”

　　对面回得很简短：“同意。”

　　＊　＊　＊

　　约见面的地方是北街一家粥铺，离负责接收材料的地方不远。

　　周问提前到了十分钟。店里没有像样的安静角落，靠里的桌子旁摆着塑料桶，靠外又对着煎饼锅。他挑了门边一张小桌，背后是一整块玻璃，窗外能看见人行道。

　　老板问他吃什么，他要了碗豆浆，又加两个茶叶蛋。

　　“等人？”

　　“嗯。”

　　“那另一个要甜的咸的？”

　　周问卡了一下。

　　他不知道林叙爱喝什么。知道对方昨晚几点站在剧场门口，知道他和一桩旧事故有关，知道匿名信想让自己怀疑他，却不知道这个人午饭吃什么。

　　“等他来自己点吧。”

　　周问把给唐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你去哪了，至少回个平安。”

　　这条还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刷。

　　林叙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素色文件袋，穿的是昨晚那件外套。周问这回看清了，对方脸色不大好，倒不是苍白，只是没睡够，眼睛下面有很淡的一层青。

　　“周问？”

　　“林叙？”

　　两人都点头，谁也没伸手。

　　老板从后面叫：“新来的，吃什么？”

　　林叙看着菜单，像要认真研究一份合同。

　　周问说：“豆浆一般。蛋挺好。”

　　林叙看了他一眼，点了碗白粥。

　　这显然算不上顺利的推荐。

　　粥端上来以前，他们谁也没把信拿出来。林叙先问：“唐予家里联系到了吗？”

　　“联系了。我早上和他家里人确认过情况，也提供了我知道的行程。”周问说，“他母亲身体不好，但有人陪她。你不用到处问她。”

　　林叙点头：“我没她号码。”

　　“我不是说你会乱问。”

　　“我知道。”

　　又安静了一会儿。

　　周问终于发现，他们两个人都在努力不把一句普通的话说成指责，结果听起来每句都像辩解。

　　他把装信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拆。

　　“先说好一件事，”他说，“我的信问带走了什么。我看完会怀疑你拿了原件，但那不是我看见的。”

　　林叙抬起眼。

　　“我的信说，那只纸套后来没回登记台。”他停了停，“但我没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次两个人看着对方，都没有急着反驳。

　　老板把白粥放到桌边，叮嘱小心烫。林叙往旁边让了让，先把文件袋挪开。

　　周问也把自己的文件夹移到干净的桌面上。

　　两只袋子隔着半张桌，封口都没有拆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