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万念》千纵

1、瑶台月下与君逢 你是谁

　　史书载，南方边隅富庶小国，曰天水国，时人称之天恩泽佑，土地富饶，百姓安居乐业，民风淳朴，路无饿殍，甚已至门不闭户；国君仁慈多恩，勤于政事；臣子忠孝仁义俱全，无庸碌狡诈之辈。然各国兵戈不止，天水为南萧所灭，国君殉国而死，其幼子于城门战至最后，长子护百姓撤离，遭截杀。
　　然，后世亦有人称，大夏朝丞相长子亦殉于此战。
　　“哥”
　　“哥！”
　　“祖宗！求你快醒醒，我们马上要下飞机了！”
　　飞机座位上安然入睡的人被吵得不耐烦，挣扎着睁开双眼，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中透进一丝亮眼的光线，看到了旁边一个模糊的人影，随即立刻又把眼睛严丝合缝地闭上。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叫顾随对吧”，在对方将要再次打扰到他之前及时出声，声音明显透露出刚睡醒的沙哑。
　　顾随悻悻地收回自己马上就要触碰到对方肩膀的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端正坐好，目视前方，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对方不知道哪一根手指不断轻敲的“啪嗒”声。
　　“不用紧张，我这个人很好相处”
　　顾随扭头就撞进旁边彻底清醒之人的眼睛里，明明本该是一双分外乖巧的眼型，偏偏对方就赋予了它一种潇洒风流的气质，明明自己的年龄比他的还小，偏偏对方看着就只有十七八岁。
　　“顾行舟，我的名字”，随意地把嘴里的棒棒糖棍子拿下来，糖果在他睡着的那段时间已经全部化开，口腔里充盈着甜腻的感觉，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莓甜味。不过他倒是挺喜欢那股甜味的。
　　顾行舟看着一旁明显有些怔愣的顾随，心里不自觉地犯嘀咕：难道是自己刚才吓到对方了？！
　　秉承着自己队长的责任，顾行舟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个椰子糖递给对方。
　　顾随接过，然后问：“队长，咱们这次去江城新发掘出的天水国遗址执行任务，有什么计划吗？”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对着那张脸再喊出哥了。
　　“第一，先到渝城；第二，在酒店休息睡觉；第三，天黑之后溜进去用灵念探查”，顾行舟一脸严肃地回答。
　　谢随：“……”他现在连队长也不想叫了。
　　顾行舟拍拍自己有些皱的衣服，安慰道：“我会尽量让你有参与感的”
　　顾随瞪了他一眼，感觉自己的脾气要收不住了。
　　“对了，你心中的结，或者执念是什么，能让你看见那些东西”
　　耳边清冽的少年音再次传来，顾随心中的猛兽猛地四散开来，低下头，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清风迢迢而来，让远道而来的人得到些许抚慰，俗世微尘在光影中重现红尘人世，光与尘难舍难分，纠缠不休。
　　在酒店前台反复审视的目光中，顾行舟最终得以“顺利”地进入房间。
　　“不要擅自行动，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顾行舟倚靠在门框，告诫顾随。
　　在对方眼神的威逼下，顾随感觉自己周围的气压瞬间加强，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动都不敢动，磕磕巴巴地回答了一句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所以你也不用因为那个回答而感到羞愧，这很正常”，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顾行舟转身朝后挥挥手离开。
　　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顾行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中透漏出无法掩藏的狡黠笑意，自言自语地点评：“今天表现地非常出色，既展现出了自己第一次当队长的威严，又很好地表达了自己的善意，还不动声色地了解到对方。”
　　自顾自地欣赏了自己一番，哼着歌去收拾自己的行李，难得显露出与自己长相相符的行为，虽然和他的真实年龄并不相符，但这也无伤大雅，毕竟严格来说，他算得上活化石一般的人了。
　　人之执念，称之为灵念。身死之时，若执念过强，其灵念徘徊于尸身，千百年不消者，化为人躯，与常人无异。
　　若执念消失，则形体自灭，除此情况下，则不死不灭
　　自从化形之后，顾行舟前尘记忆大概是随当年的流光月华一同逝去，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是顾行舟，以及他人问起年龄时，脱口而出的十八。
　　日暮晚风薄，手机突然的亮光，使完全被黑暗笼罩住的顾行舟有了一丝的光亮，蜷缩着的人艰难地朝着刺眼的光线那边翻身、摸索，最后在手机闹铃的催促下，把手机按灭，光亮随之消失。
　　起身、穿鞋、洗漱、穿衣，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出门前，顾行舟最后检查了自己一遍，精神气度满分，仪容仪表满分，确保可以出门。
　　“救命啊！”与门框开合声同步而来的是一句求饶声。
　　顾行舟刚打开门就看见一个正背对他房间的人，本能地就踹向他的膝盖，将他的双手反绞到背后，听到声音后才发觉对方是顾随。
　　“哥，你的警惕性也太—快—了”，顾随重获自由，刚挣扎着站起来后就对上顾行舟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顾随刚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却见对方转身就走，自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这还是顾行舟第一次把他丢在后面，他的每一步都仿若走出了踏碎山河的气势，如果怒火有实质的话，顾随觉得顾行舟脚步踏及的每一个地方都将遗留下烈火焚烧后的灰烬。
　　顾行舟简直是要被气死了，不断用手安抚着自己暴跳的心脏，如果他是个正常人的话，他现在肯定已经产生了一个透明的灵念对着顾随拳打脚踢，但可惜，他不是。
　　对上顾行舟突然回头的眼神，顾随心里猛地一咯噔，下意识用手挡住自己的头，意料之中的痛感没有到来，只觉得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两下，好似不解气般隔了几秒又拍了第三下。
　　“下次不要突然出现”，顾行舟声音严肃地进行告诫
　　顾行舟以为自己现在穿一身黑衣服，眼神如此凶狠，声音如此冷淡，肯定足够狠戾去吓到对方。但在顾随眼里此刻的顾行舟就是一只被吓到的小猫正对着他哈气，偏偏顾行舟还长着如此青涩的一张脸。
　　顾随在心里默默得对他这位新队长作了一个简单的评价：好看、好人但是胆子小。看来他以后的实习工作生涯应该不会有很大的挫折。
　　“据记载，天水灭国之战前，其国君就已经去世，幼子战死城门，长子也被杀了，南萧国攻进来的时候，整座城都是空的，可是这次被挖掘出的却是四人”
　　“哥，你说到底是谁为他们安葬的？”
　　挨打后的顾随已经完全暴露本性，顾行舟看着他一会儿上蹿下跳，一会儿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他一些常识，免得他以后犯错。
　　他一把拉住马上又要窜出去的顾随，解释说：“我们这个调查处虽然是官方的，但是为了不引起恐慌，所以是秘密存在的”
　　看到对方懵懂又无知的眼睛，顾行舟拉着他快速走到陵墓前，继续说：“这就导致了我们执行任务时要尽量在没人的时间和地方，而且尽量不要在外面讨论这些问题，如果突然跑出来一个人，我不想去解释”
　　顾随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是个懒得说话的好人
　　顾行舟拉开与顾随的距离，说：“这里附近曾经是古战场，我将我的灵念放出去看有没有恶念的残存，你注意周围情况”
　　顾随立刻端正起来，回答说：“好”
　　晚风吹响枯叶，簌簌残声，似哀叹，似悲鸣，更有残存的悲壮。
　　顾行舟猛然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痛苦传来，百爪挠心，不知从何处而来，也不知要如何缓解，只能用手攥紧心脏处，进行无用的挣扎，睁开的双眸满目通红，在清冷的月光照耀下，挂在眼角上的泪珠盛满星辉。
　　顾随看出来顾行舟是灵念过度使用造成的反噬，赶紧跑上前想要将其扶起。
　　湿润的眼眸刚一抬起，不远处一双白色的靴子赫然出现，顾行舟猛地抬头，霎时间耳边风声骤停，只看见不远处一个透明形态的人逐渐清晰起来，白衣绝色，墨发用紫色发带慵懒地束起，平添艳色。
　　顾行舟看着对方朝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步步生华耀，步步扣人心。
　　对方将手伸到自己面前，凑近看才知来人肌肤如白玉般清冷，俗尘不染，眼眸似月光般澄澈，如雕如琢，不露一点瑕疵，却又是浑然天成，不似人间色，应是天上仙，真是美煞也。
　　“你是——”，顾行舟看着眼前人似雪融覆红梅一般的唇反复开合，反复斟酌，最后只吐出一个字：“谁”
　　“你是谁”，这是顾行舟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话音刚落，顾行舟眼角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般堕下来，划过他的脸颊，直直堕到对方的手心，对方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将伸出去的手收回。
　　“顾行舟”
　　这是对方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顾行舟用原本攥紧自己心脏的手握住对方的手腕，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问：“你是谁？”
　　“谢临尘”
　　借着对方的力，顾行舟从地上站起，蜷缩的身躯终于舒展开，难以言说的痛苦也终于有所缓解。耳边风声又起，墨色无边，月光点染，顾行舟清楚地听到自己继续问：“谢临尘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