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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捡的破烂居然有人偷 方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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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都有人偷?
被苦药催得昏昏欲睡的兰芜青猛然瞪大双眼。
怕惊动对方,兰芜青悄悄从床上起身,尽力不发出一丝声响。正值深夜,万籁俱寂,今夜的月显然不如昨夜那般明亮,兰芜青只能朦胧地从床幔中看到一个弯着腰的身影蹲伏在他床前,对方似乎正伸出手勾弄着什么东西。
兰芜青肝胆俱裂,都快给系统跪下了。早不喊晚不喊、偏偏在这么要紧的时刻叫醒他!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想要这块破铜烂铁......
可惜,为时已晚。床前的人影一抬头,正巧与床幔后的兰芜青对上视线。
兰芜青倒吸一口冷气:“兄、兄台,你要拿就、就请自便吧!我不会声张的啊啊啊——”
他实在太过紧张,句子的后半段完全被尖叫声吞没。对方手中寒光一闪,兰芜青双手抱头,等待死期将至。
......怎么没动静?
兰芜青不可置信地放下手,发现对方竟也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手上的寒光咕噜噜滚落一旁......是一锭碎银。
“啊啊啊啊求你不要杀我啊啊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路过的老天不长眼我就不该来西涧山啊啊啊啊啊——”那小贼的手一会捂住脑袋一会在空中胡乱挥舞,好一会两只手才协商一致,决定——颤巍巍捡起那枚碎银,捧起银两直接奉上,“求好汉饶命!我再也不敢来贵地偷东西了!你就收下吧啊啊啊啊——”小贼的声音尖而高,声线颤抖着,充满恐惧与慌乱。
兰芜青彻底傻眼。听声音,这贼不仅是个小孩,还是个小女孩!
一炷香后,兰芜青和小贼齐刷刷坐在床前小几旁,你一杯我一杯地畅饮着药炉的苦丁茶。
“呸呸,这茶真难喝!”小贼瘪起嘴将几片茶叶啐到地上,“比我家老头的鸽屎茶还苦。”
兰芜青不懂何为鸽屎茶,望文生义想象了一下其视觉和嗅觉,他决定多喝几杯苦茶水涮涮脑子。
这小贼穿一身打满补丁的麻布衣裳,枯草一样的黄发被编成许多细细的麻花辫,彩色发绳下掩映一张风尘仆仆的娃娃脸。她个头不高,身躯干瘦,一副典型的营养不良模样,估摸着只有十二三岁。兰芜青不忍欺负小孩,伸手指着地上的破铜烂铁,冲她开口道:“你不对我出手,我肯定不会报官抓你,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会来偷这块破烂货?”
小贼没同他客气,非常自来熟地从案几上取糖饼来吃:“唔,这饼真不错——我来西涧山相脚头,什么好点子都没踩到,自己还落一身骚——白货没找到,到手的货还飞了,幸好我在货上下了追声虫,才找到你这里。”
她满口黑话,兰芜青一个字没听懂:“......什么意思?”
小贼从眼皮底下斜扫他一眼:“你是空子?”
兰芜青同她大眼瞪小眼,就差跪地求饶了:“女侠,能说两句人能听懂的不?”
女孩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她还未习得江湖老油条那种面不改色的沉稳,所有想法都摆在面上,像一本摊开的书——奈何兰芜青算半个文盲。她显有些微恼,一把抓起地上的破铜烂铁,对兰芜青怒道:“闹了半天,你不是同行?那你怎么能从我手里偷走我的货?你这身本事跟谁学的!”
她飞身上前——快,太快了,兰芜青想象不出那瘦弱的身躯是如何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的——几乎是眨眼间,兰芜青视线里便只剩下一道真正的寒光。
一把短匕横在他面前,持匕女孩面目冷淡:“我还道遇上硬茬了。”
面对刀锋,兰芜青竟奇异地冷静下来。自己什么时候又怕过死呢?
见他脖对寒光,神色丝毫不变,小贼亦是一愣。这人不怕?
兰芜青不但没怕,他甚至在神游——他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从她手里偷过东西?
等等,兰芜青旋即意识到,难道说......自己发动技能得到这件破铜烂铁时,正巧碰上在这个小贼刚把它从某个地方偷出来?
这么个能被系统判定为垃圾的纯粹的破烂居然还挺抢手......兰芜青嘴角抽搐,无奈道:“女侠,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追声虫还在上面,就是你拿了我的货!”小贼手掌一翻,从破烂上摸出那只肥硕的白虫来。兰芜青头皮发麻,玩点什么不好非玩虫子,忒恶心!
“都是误会,你想要的话,尽管拿走好了......”
“你在羞辱我吗?江湖规矩,你有本事从我手上拿走我的货,我技不如你,认了。但我输也要输个明白,一个连春点都不知道的空子,是怎么从我手上劫货的?”小贼将匕首贴得更紧了些。
话题转变得快且微妙,对方很敏锐,提出的问题恰好踩在兰芜青最大的秘密上,而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特殊之处。
秘密带来弱点,弱点变作把柄,形式陡然异位──两人的身份瞬间从窃贼和失主变成了拷问者与被质问者。兰芜青额冒冷汗:“呃,这位女侠......我确实不是你的同行,我不是江湖人。”
小贼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似乎在质疑他话语的真实性:“你住在西涧山药庐里,却不是江湖人?”
兰芜青眼泪都快下来了:“对,我只是一个被他们的大师兄救回来的、无辜过路人。”
“大师兄?你见过他们山门的大师兄?那个洗冬剑闻人异?”
“确实听说他叫闻人异......他救下了我,我......或许可以算是他的客人。”
谢天谢地,方笠他大师兄名号够大,小贼的眼神明显变了。
识时务者为俊贼,她后退三步,短匕在指尖旋转几下消失不见。
女孩面上一转方才冰冷神情,变脸似地换上一副甜得不行的笑,抄起桌上的茶壶为兰芜青杯中满上一大杯苦丁茶:“早说嘛,洗冬剑谁人不知啊?现任侠主连城最喜欢的大弟子,我当然不会欺负他的客人啦——他长什么样?是不是三头六臂、腿长三丈?听说他曾一人击退西域强敌,在上一届辩侠会上飞叶直登摘星楼顶——摘星楼与天齐高,定是他腿长三丈才能一步登天!”
兰芜青第一次见这么惊人的变脸功夫,叹为观止,哪敢喝她的茶,脸侧冷汗如飞瀑直下:“女侠,你慢点说......”
“别女侠女侠地叫我,姑奶奶我有名字,”小贼双手抱臂一甩脑袋,满头细麻花辫随她动作一同叽叽喳喳地跳跃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北小贼王初小千。”
她好像在等兰芜青的反应,似乎这名字里有些人尽皆知的典故值得人恭维一番,可惜兰芜青于此地算是个彻头彻尾的盲流子,他只会擦擦冷汗,吸溜着杯中茶水,眨几下眼睛,歪过头发出一个“嗯?”
初小千怒道:“贼王初老千,我是他的传人!”
兰芜青一愣:“是他教你偷东西失败要给对方送银子吗?”
初小千出离愤怒:“我跟你拼了!”
隔壁有人大力敲打起墙壁:“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二人瞬间噤声。兰芜青压低声音,悄悄道:“初大贼王,刚刚是我不会说话......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我要下山,找个没有江湖人的地方躲起来,哪里比较好?”
初小千噗嗤一下乐了,显然,她对兰芜青拙劣的恭维很受用。初大贼王用气声回他:“怎么,你得罪西涧山了吗?”
“没有......只是我不太适应这里,想换个地方生活。”顺便捡垃圾。
初小千砸吧砸吧嘴里的茶,作思考状,道:“西涧山往南一直走,坐船横跨浣衣江,就是江南。江南风景好,有钱人多,住着最舒服,还能有事没事去别人家里顺点......”
“打住,偷东西的事另说,”兰芜青赶忙截住她话头,“因为各种原因......我不能住太好的地方!我只能靠捡破烂为生。”
初小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丐帮弟子?”
兰芜青一愣:“什么是丐帮......”
“你说你只能捡破烂,难道还不是丐帮的?”初小千连珠串一样往外蹦字眼,“你是污衣派?你在哪个舵主手下,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什么什么,都是些什么!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兰芜青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你慢点说......”
“咚咚!”住在隔壁的弟子显然被惹急了,大力拍打着隔墙,“不睡就出来打一架!”
兰芜青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转头一看,初小千如法炮制,二人各自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尴尬的微笑。
“丐帮中人,行乞为生。你想加入丐帮,我可以帮你引见分舵长老,”初小千用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前提是,你帮我顺利离开西涧山。”她朝屋外努努嘴,显然对此地淳朴的侠风心有余悸,或是说,对洗冬剑的客人这一身份心有余悸。
兰芜青的嘴角快从手指缝里掉到地上了:“他们,他们大部分时候人还是挺好的,哈哈......”
天亮时分,兰芜青顶着隔壁弟子吃人的眼神,结结巴巴讨来了方笠的住处。他让初小千留在房中,自己去找方笠辞行。
初小千眉毛一挑:“你把我扔在这,不怕我把这个屋子搬空?”
兰芜青喝了一宿浓茶,说话都不怎么结巴了,直言道:“你大可以把这座山都搬空。如果你有这个能力,应该也不需要和我做交易才能下山了吧。”
初小千向他甩来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白眼,大方挥挥手,示意他麻溜地滚吧。
兰芜青麻溜滚了,他倒不怕初小千真的干出什么伤人之事,女孩的武功似乎只能压制住毫无武学基础的自己,否则也不会在还没探清自己斤两的时候跪地求饶——相应地,她还要靠自己的指引下山。
也不知道她一个小孩,抱着什么心思要独闯别人山头偷东西,江湖里都是这种怪人吗?
兰芜青满头的雾水不会比朝露轻多少,装着一脑袋疑惑和没休息好的困倦,踏上寻找方笠的路。
方笠住在东流堂。正值清晨,西涧山中到处可见扎马步、练剑招、互相切磋的弟子们。看来掌门的消失并未给普通弟子们带来生活上的影响,亦或是早已有人为他们安排好了一条无人值守也可运行的道路。兰芜青一路问询,终于找到了东流堂的地址。
与他暂居的北药炉不同,东流堂外没有那许多遮天蔽日的桑树林,相反地,挂有“东流堂”三字牌匾的大门内,伫立着一排排装满各式武器的立架。兰芜青在门口探头探脑地朝内张望,很快吸引了看门弟子的注意。弟子打量兰芜青一眼,忽地跑开了,留兰芜青一人满头雾水等在原地。片刻后,方笠被弟子扯着衣袖风风火火赶来。
看门弟子压低的声音也掩盖不住话里的激动:“方师兄,大师兄救的那个美人来找你了!”
方笠给了他一肘,那小子捂着胸口嘻嘻哈哈走开了。方笠转头见来人真是兰芜青,讶异道:“兰兄,你怎么找过来的?”
“说、说来话长,”兰芜青不自觉地有些紧张,“我是……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方笠一怔,嘴角弯起一个难言的浅笑:“你要辞行?也好,尽早走吧,赶在封山之前。”
“封山?”兰芜青疑惑,“是什么意思?你们之后、之后都不能下山了吗?”
方笠没有回答他。少年垂下眼帘,低头去看地上细碎跳动的叶影。叶影与日光纠缠不分,他便用脚尖去追叶片之间的日光,将一块无辜的石子翻来覆去地踢。
兰芜青与他沉默的头顶大眼瞪小眼,半晌,兰芜青艰难开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日后、我还能上山来看你吗?”
方笠仍旧低着头:“大抵是不能的。封山意味着西涧山各处全面封禁,山门落锁,山脚下有弟子把守,非掌门……非大师兄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
“下山后往南五十里,有一浣衣镇。浣衣镇东边的树林中有西涧山弟子下山时落脚的住处,倘若你暂时无处可去,可以在那里住一阵子。”左右近日也不会有弟子下山入住了。后半句话方笠并未说出口。与他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远离无谓的纷扰,才是最好的结果。方笠苦笑着,终于攒足勇气抬起头,正对上兰芜青一双眼。
兰芜青疑惑地眨眨眼睛,方笠从脖子一路红到天灵盖,慌乱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罢、罢了,快去收拾家伙,我听说明日便封山!”
“明、明日?这么快?”兰芜青讶然,这小子现在笑得还挺讨喜,“我还想向你大师兄道声谢,算上之前,他一共救了我两次……”
方笠又陷入了沉默。
兰芜青发觉,今日的方笠与他初识之时十分不同,尽管那仅是昨天发生的事……但冥冥中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兰芜青能感觉到,是某些重至刻骨的事物,庞大而无序,压得本不该承受这些的少年人喘不过气来。
少年叹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天大的决心——那种决心能比不着边际的未来重吗?能比他一句无地安放的感谢还轻吗?兰芜青不知道,或许他希望自己知道,这样他能为少年人至少做些什么,为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在意过他的人做些什么。
方笠说:“是了,万事有始有终──我送你去见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