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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捡糖饼 【恭喜宿主 ...

  •   “你个破落户,活该捡一辈子垃圾!”

      一把沾满泥水的烂菜叶甩到少年脸上,少年也不气恼,反而低下身子慢慢捡起散落一地的菜叶。

      来人见他此副形状更兴奋了——这不只是看见被自己欺凌的人“罪有应得”的畅快感,更像是人心底最恶劣的那份“你看,我就说他会这样”的自满——这个穷鬼,活像他爷老子,生下来就是为了捡破烂而生的。无论你打骂与否,他都是一滩吸满泥泞的垃圾堆,因为充斥着各类破布头烂谷子的边角料而变得格外松软,以至于这世间一切地震的余波都能被他的垃圾心吸收,他本人只消坐在垃圾中心,低下头捡拾烂菜叶臭鸡蛋就好了。

      屋外——如果少年的家也算屋的话——几块蓝色玻璃钢搭成的三角小棚,背靠着一棵大榕树,树杈里杵着一根拖把棍当房梁。屋外雨声渐大,冰冷肮脏的泥水不断从顶棚的破洞缺口里流淌下来,将屋内两个人浇得透湿。

      面前的少年人依旧是垂着眼睫,一副没听到辱骂、也没听到暴雨已至的样子。泥水雨水混合着不知什么液体一同从他脸侧流下,伴随着一道闪电划过屋外的黑天,照亮他邋遢长发下小小一尖下巴,惨白如纸。

      骂人是个体力活。来人疲了,无心再和这尖腮流浪汉继续浪费时间,甩下一张盖着红章的单据,题头写着“违建处罚单”,道:“这个月底,也就是明天,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把这堆烂木头拆了!你住的是老子的地皮,到时候罚款还得我掏腰包,知道吗?”

      男人怒冲冲走出矮屋,随手抓走墙角放着的一把旧雨伞,抖落几下,八道伞骨倒有六根是锈的,气得男人跳脚道:“妈的,一家子灾星,老的拍拍屁股死了,留个小的欠钱不还,拿你家把伞都要跟我作对。”

      说完,他把伞摔在地上,猛踩几脚,淋着雨扬长而去。

      大雨倾盆。这是北方酷夏里,暴雨最凶猛的日子。

      雨点子弹般倾洒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少年瘫坐在地上,直到那纸单据彻底被雨水浸透了,红印像血泥一样晕散开来,他方才缓缓起身,将湿单据从地上扣起来,折叠两次——纸太软了,很轻易就被他折成一坨纸浆。少年把湿纸团塞进胸口,那里还有另一张单据,写着“火化证明”。他起身走到屋后,将两团纸一起藏在垃圾堆深处。

      垃圾堆上方,是大榕树最粗壮的一根树干,有三人合抱那么粗,上面挂着的麻绳,是他最喜欢、最珍藏的那根,来自隔壁的汽车修理厂。那绳钩是亮的,绳体是五股靛蓝线编的,只因为车主不喜欢它的颜色就当做垃圾丢掉,太可惜了。少年给它起了个昵称,叫绳同学,他只上过小学,叫它同学会让自己产生一种自己仍在校园中的幻觉......可信度很不高,但有哪怕一丝慰藉也是好的。他甚至会每年给这根麻绳过生日。

      现在,绳同学正静静地挂在树枝上,冷眼旁观着树下的一切。

      少年长久地注视着它。

      他最终低下头,从垃圾堆里挑了一把瘸腿木凳,放在绳同学下方。四条腿很不平整——他在这节骨眼上突然从未有过地较起了真,为了保持稳定,他将怀中两张单据纸浆统统垫在瘸了的那条腿下。

      抬脚,站上,就在他即将把脖颈塞入绳同学充满人情味的怀抱中时——

      一道闪电咆哮着冲向大榕树。

      滚雷声在五秒后响起。

      雨势渐停,天地一新。

      这是今年夏天的最后一道闪电,最后一场雨。

      ——————

      他猛然睁开双眼。

      红木床架,纱幔床帘,是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场景。

      少年眨眨眼,什么声音都没敢发出来。

      ......这是哪里?

      少年动了动手指,小小地出了口气。

      居然能喘气......

      然而,就在这口气还没真正舒到头时,一个诡异的声音于他脑中响起:

      【身份识别中......】

      【性别男......年龄十九岁......】

      【姓名......兰芜青......】

      【姓名正确,身份正确,检测到宿主成功迁换世界,即将绑定专属系统。】

      【系统绑定中......特殊技能匹配中......新手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专属系统“捡垃圾”。】

      【匹配特殊技能:拾遗不辍。】

      ......

      兰芜青一头睡死过去的念头都有了。

      什么意思?

      还未开口,自称“系统”的奇怪声音就自觉跟上回复。

      【技能“拾遗不辍”介绍:】
      【使用技能后,自动在宿主周身十米范围内进行检测,检测到的任何被判定为“垃圾”的物品,均可无视时间地形等客观条件,转移到宿主手中。】

      兰芜青:“......”

      他发现不用开口便可以跟“系统”对话,在脑中想到:你是什么东西?什么是“系统”?

      系统继续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本系统来自宇宙遗志关怀组织,旨在对本星系团的高熵值非自然死亡者进行死后精神迁越......】

      兰芜青打断道:说点能听懂的。

      系统一顿,考虑到宿主的学历水平,很快换了一种说法:【您可以把我当做某种临终关怀系统。检测到宿主死前的不忿情绪较高,理应获得更好的结局,于是参照宿主生前喜好,为您匹配了适配度最高的系统,同时为宿主找到了合适的架空平行宇宙,希望宿主能在这里升级技能,获得奖励,得到最终安宁。】

      ......我死了?

      【是的,宿主,您长得太高了,被雷劈中......】

      好了,不要说了,兰芜青悲痛欲绝,怎么会有这种死法?

      【不用担心,宿主,本系统已经帮助不计其数的非自然死亡者重获新生,系统一定会为您找到最终出路的,您放心。】

      如果找不到会怎么办?兰芜青抓住重点,问道。

      系统被他问得一愣:【一般不会找不到,如果真的计算出错......大概会帮宿主找个能投胎到小猫小狗的宇宙里吧。】

      为什么?

      【宇宙级计算机恒河沙数的计算结果里,都没寻找到能让宿主安详余生的道路,说明宿主可能不太适合当人。】

      系统还没说完,就看见兰芜青在床上像一条蛆一样扭来扭去,身下的床单被蹭成一条长长的麻花。

      【宿主在做什么?】

      我在拿床单勒死自己得了,兰芜青心想。少走几十年弯路,直接享福!

      【宿主......宿主快停下!这个世界真的是精确计算后你能安享余生的最佳选择!宿主,不要想不开!】

      我还想不开?我想得太开了。兰芜青心里想着,一回头,对上一张惊恐的人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男孩,形容青涩,头梳马尾,穿着、一身短打劲装,手腕上缠满束带,手里端盆热水,盆边还搭着一块热毛巾,正目瞪口呆地站在床边看着他。

      男孩颤抖着开口:“这位兄台......你在干什么?”

      兰芜青此时的形状确实诡异,他嘴里咬着床单头,手上抓着床单尾往自己脖子上缠。兰芜青露出一个被抓包的讪笑,满脸尴尬:“我、我在找死。”

      当啷一声,水盆落地,男孩吓得踩着水花啪叽啪叽冲出门去了,留兰芜青在他背后喊:“别、别呀!你回来!我是说我在,我在找虱子!诶你们床上挺干净的居然没有虱子......”

      系统!兰芜青在心里怒吼,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些人穿的衣服和我之前的世界不一样?他为什么喊我仁兄?!

      【检测世界坐标中......宿主,您目前被迁换到一个独立于原世界的新坐标,您可以理解为一个平行世界,这里的世界不享有你原来的历史,发展速度也较慢......】

      慢多久?!

      【......一千年左右,但是这里的人类在锻体能力上突破奇高,您可以理解为武侠小说世界......您看过武侠小说吗?】

      我看你个头!

      兰芜青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此时,方才的男孩被一个年纪稍长些、浓眉冷目的女孩揪着耳朵领回兰芜青床边。

      “道歉,”女孩说,“快给人道歉。怎么能说别人在找死呢?我看你像找死!”

      “姐......师姐!可他就是这么说的......”男孩嗫嚅道。

      那位师姐眉毛一竖,狠狠瞪他一眼,道:“还顶嘴!怠慢来客、办事不从,按戒堂令,自去东流堂前领鞭罚三下。”

      听到自己害得这位小兄弟要吃鞭子,兰芜青忙想开口解释,说都是误会,谁知男孩听罢反倒双眼发亮:“姐,你还记得戒堂律令!”

      女孩啧了一声。兰芜青发誓自己听见男孩的腿直打哆嗦。

      “姐、师姐,我是说师姐!师姐大人!我这就去领罚!”

      男孩的头逐渐低下去,兰芜青终于驯服了自己的舌头,急道:“该、该道歉的是我,确实是我、我自己说我在找死......”

      女孩眼睛瞪得更大了,浓眉下射出两道寒人的冷光,如果不是兰芜青嘴巴还没睡醒,他也想喊一声“师姐大人”......

      “方笠,你吃豹子胆了,把大师兄带回来的客人欺负成这样?”女孩冷笑一声。

      方笠再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师姐大人揪着他的耳朵,将他拽出门外,兰芜青只能听见一句飘远的模糊女声:“再让我听到你小子喊我姐......”

      ......抱歉,仁兄。兰芜青心想,没救下来你。

      【宿主,这个世界是精心挑选过的,您一定能找到安全活下去的方式。】系统平淡而找抽的声音响起。

      兰芜青没理它。

      唉,先不找死了,要死......也得等到自己跟那位小兄弟道完歉再说。

      理顺这些,兰芜青叹口气,将床单复原,盖上被子继续躺下,等那个叫方笠的男孩回来。方笠这一去就是一下午,兰芜青在床上从天亮躺到天黑也没等到他回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被褥松软轻盈,兰芜青缩在里面胡思乱想,想太阳、想月亮,想故土,想地里的蚯蚓。一不留神,沉沉入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自称系统的声音趁他入睡,抓紧时间向他解释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律、行事礼仪、甚至将现行的字体常识全部灌入他意识里。系统音机械又古怪,兰芜青好想大喊一声别吵了,快让我睡觉!可悲的是......他正在睡觉呢,这流氓系统仗着兰芜青没法掐断大脑意识,一个劲地给他灌知识铺后路,生怕兰芜青脆弱的小生命水土不服,在新世界再枉死一次,砸了它的招牌。

      ......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婆妈系统。

      等兰芜青再次醒来时,万籁俱寂,黑夜沉沉,屋内盈满了奇异的月色。

      睡得太痛苦,还不如不睡,兰芜青头痛欲裂,揉按着太阳穴缓缓起身。满室月光一视同仁地包裹这个异界来客,如羊水般柔和、温吞,丝丝入扣地舔舐过他意识,月光照耀下,他竟没那么头痛了。

      到此刻,兰芜青才有了自己真正来到另一个世界的实感——至少,自己从未在城市中见过这样轻盈、澄澈的月光,从窗棂中撒入,照得床纱朦胧重叠,地面银光闪烁,一切恍若幻乡。

      梦一样美好的幻觉中,一个身影走入室内。

      隔着层层床幔,兰芜青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借月光依稀看见一个身量挺拔、腰背如山的剪影,肩上挂一把......剑?

      来人说话了。是一道男声,声音放得极轻,似乎是怕吵醒了谁。背剑男子道:“阿笠,怎么不回房休息?”

      “啊!啊......是大师兄,”坐在床边矮凳上的身影猛然抬起头——兰芜青惊讶于自己竟没发现此人一直坐在床边。好吧,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的观察力在这屋里近似于一根成年木头。

      床边的方笠见来者是熟人,语气里没了戒备,睡意惺忪道:“白天我说错话,惹师姐生气了,她让我跟客人道歉,我就坐在这里等客人醒......”

      背剑男子似是无奈道:“她还是不愿你喊她姐姐?”

      “是啊,下午还拉我去东流堂领了三鞭......你说她和父亲决裂这么多年了,站在镖局的立场,早与东流堂势不两立,时至今日竟还能将几万字的戒堂令倒背如流,一边抽我一边背出我犯了第几例第几条,唉,我就做不到......”

      兰芜青以为后面要冒些酸话出来,谁知方笠说:“......不愧是我姐,她才该当堂主!”

      ......兰芜青猛掐自己一把,忍住了。背剑男子显然未曾预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罢,那个低而轻的声音接着说:“你倒是人小志气也小。我看方淅没罚错,哪有等客人,把自己等睡着的?你呀......”

      矮凳上,少年人身影摇晃几下,语带讨饶:“大师兄,你就责备我吧,可千万别告诉我姐,她难得回山上一趟,别把时间全花在收拾我上了。”

      “放心,我不告诉她。”

      “也别让她知道我私下里喊她姐......她听见了,准又叫我罚抄'师姐'两个字,上次抄了三千遍......”

      “嗯,我也不告诉她,”男子的声音里满是笑意,“你饿不饿,用些宵夜?我从山下带了些甜饼馕饭之类,知道你爱吃。”

      方笠喜道:“谢谢大师兄!”说完,又想起要压低音量,小声道,“大师兄留下来一起吃吧,你是不是刚从江南回来?快歇歇脚。”

      被唤作“大师兄”的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正此时,一道身影鬼魅般映现在窗纸上。来人冲屋内朗声高喝,声如洪雷:“闻人异,掌门唤你去西涧堂议事!”

      屋内三人:“......”

      这下也没什么小声说话的必要了,那背剑的身影冲内室一颔首,飞身而去。屋内重又归为一片宁静。

      兰芜青:......

      “栾叔还是这么风风火火......”方笠叹气道,站起身来,轻敲两下兰芜青的床沿:“兄台,深夜将你吵醒,实在过意不去,起来吃些宵夜罢。”

      他这么客气,兰芜青倒有些不好意思,平白生出几分装睡被抓包的羞赧来。他慢慢拉开床幔,对上方笠那张仍显稚嫩的脸庞。男孩背对着月光,没了下午那副被吓着的可笑面容,轮廓被月辉映得雪白发亮,正是爽朗少年模样。少年郎冲兰芜青露出一个笑容:“兄台好,我叫方笠,方正的方,蓑笠的笠。下午的事,我跟你道声歉,是我办事不妥,怠慢了你。”

      方笠冲兰芜青双手抱拳行礼,兰芜青手忙脚乱地照本宣科,回给他一个礼。

      “没、没事,方兄,都是误会,是我害得你被罚,我才过意不去。”兰芜青磕磕绊绊道。

      方笠又是一笑:“兄台看起来比我年长些,喊我阿笠就好。兄台昨日晕倒在山脚处,被我大师兄带回救治,自然是西涧山的客人。我怠慢了客人,无法不规矩,理应受罚。”

      兰芜青可不敢喊他阿笠,听上去怪像他那个背着剑的大师兄的。兰芜青尴尬一笑:“我姓兰,你怎么方便怎么称呼我就好......”话未说完,他的肚子咕一声响起,十分会读气氛。

      兰芜青只想把脸埋到被子里。方笠又是一笑——他在一炷香内笑了至少三次,兰芜青疑心那位“师姐”脸上的笑容额度是被方笠先用尽了。

      方笠笑着摇摇头,道:“怪我下午忘记找人照顾兰兄,这里有我大师兄带回来的糖饼,正好,用些消夜罢。”

      一挂糖饼正在桌上躺着,用个布包斜斜扎着,露出的头一块糖饼上挂满糖粒与干桂花,在月光下反照着流油的蜜意。

      兰芜青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他在原先的世界从没有吃过这样漂亮的饼。

      方笠见他伸出脸来看,冲他笑——这次是挤眉弄眼的。他将最顶上那块沾满糖蜜的递与兰芜青:“也就我大师兄脚程快,能让你吃上江南香满楼当日顶新鲜的桂花饼。”

      兰芜青讪讪一笑,正欲伸手接过,一个如雷贯耳、震撼肺腑、铭感五内、令人作呕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触发被动“如观粪土”】
      【被动介绍:当宿主收到一切外来赠物时,无法主动接受。只有被系统判定为“垃圾”的物品能够被宿主收取成为自有物品。】

      兰芜青:............

      兰芜青:......?

      长时间得不到回应的方笠:......?

      兰芜青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诱人的糖饼,又抬头看了看方笠,方笠也傻眼了,上下回看两遍,发出一个困惑的“啊?”

      兰芜青一咬牙,强迫自己的手伸出去,一把夺过方笠手中的糖饼。

      空气中似乎发生了某些微不可查的波动,弹指一挥间,糖饼完好无损地回到案几上,一粒芝麻都没有掉。

      方笠傻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可置信道:“兰兄......你会武功?”

      ......好了,兰芜青希望自己现在就投胎去当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捡糖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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