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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
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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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要我今天回家。
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方言混合细微的电流声,波荡起一阵陌生又狠辣的浪,灌入我的左耳,又轰隆隆从右耳流出。
“回来吃个饭。不回,我就当没生过你。”
等我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已是挂断的忙音。
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我看着通讯界面的记录,有些出神。
第一个电话是打过来的,名字是朱佩;第二个是我打过去的,张建军,是我前老板的名字,时间是半年前。
“吱——”我翻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失业后,时间过得飞快。
我住在十几平的出租屋。为了工作就近租的,工作没了也没能退掉。生锈的淋浴器,爬满小虫子的蹲坑,简陋得连块地砖都没有的阳台,用点力推就会掉下来的纱窗。明明是工作时百般嫌弃的屋子,现在竟然也不觉得多难忍受。
其实当初选这间房,除了因为它最便宜,还有一个我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拿来激励自己。看看,没有钱你就只能住这样的房子,所以要更努力工作赚钱。有选择权的人总会有种不自知的傲慢。现在看来,我也庆幸自己的傲慢。当时没选更好的,至少为现在省了一笔搬家费。
我掀开被子,脱掉睡衣,趿拉着拖鞋拉开衣柜。
一件白T,一件黑裤,一套廉价职业西装。去她家,要穿得正式一点。
想了想,我拿起那套半年没穿的西装,抖了抖灰,有些生疏地穿上。
出租屋的墙上贴着一面镜子,不是我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一任房客贴的,很好用。现在最便宜的镜子也要十几块。对于住在这里的人——至少对我来说,这不算一笔小费用。感谢那位留下镜子的租客,他离开这里,一定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好像只有这样想,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前人的小恩小惠。镜子里是很普通的面孔,普通得有些邋遢。
几个月前还有点紧的西装现在软趴趴地笼在身上,像虫子蜕的皮。粗糙的面料不时划过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是太久没穿了。
我对着镜子排练表情,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显得怪异。单看是这样,视线向下再扩展,配上西装就协调很多。西装就应该配僵硬的表情。把它当作一场没有机遇的饭局,就像在公司那样,我告诉自己。
我换上鞋,又端详片刻。好像还不错。
母亲住在另一个市区,和我所在的区紧挨着。不远,走过去应该几小时。
这是我猜的,我还没去过那个区,也没去过母亲的家。
犹犹豫豫又慌慌张张地踏出房门,险些踩到泡面桶。
“嘶......还好没踩到。”
我看着桶里晃荡的残渣,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要是踩到,就要收拾好一会儿了,真麻烦。夏天里,汤放久了有股馊味,像有人吐在里面一样。
我这样想了想,不禁打了个寒颤——太恶心了,还是赶紧走吧。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要通风。匆忙进屋拉开窗帘,小心翼翼推走纱窗,雨后的空气一股脑涌入闷热的我,生冷又新鲜。
鼻腔迎来点点凉痛。原来下过雨了。
“怎么没听到雨声呢……幸好没什么衣服晒。”半自嘲嘀咕着,我随手抓起放在衣柜顶上的伞,转上锁,钥匙放进口袋,一堆堆垒起泡面桶,手向上顶下巴向下撑,总算出了门。
“嘟!嘟嘟!”走出小区,汽车嘀嘀叭叭懒散地催促着什么,听起来要比我上次出门的时候稀疏很多。
我下意识往公司的方向走,马路过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狼狈折返,刚走几步又停下,后知后觉我不知道折返之后往哪里走。
对啊,往哪里走?我站在来来往往各有去向的人流中,踌躇得滑稽。这样太丑陋了,别人会怎么看我?这样犹犹豫豫的,一看就很失败吧。意识到这点,我又逃回小区门口。我才发现我不知道母亲的新家在哪。
她没给我发定位。
她怎么没给我发定位,是忘了吗,这种事都能忘,其实根本没想请我吃饭吧。
脑海里又回响起母亲的声音,那是毫无特色,暴躁又疲惫的声音。肯定是她根本不想要我去。估计是遇到烦心事没处发泄,才想起她还有个出气筒。
又热起来了。
西装不透气。我越来越确信自己的猜想,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回个电话拒绝她了。她那种一了百了的气话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了,难道还怕吗?
“我要上班。”
洒脱地甩下这句话后直接挂断,和她一样,什么也不管。这样就好了吧?
这么简短有力的理由,没有母亲能拒绝。
我掏出手机回拨,动作利落又流畅,比过马路好看不少。
她没有立马接。
彩铃很难听。聒噪无聊的旋律,像苍蝇嗡嗡飞在耳边惹人厌烦。我第一次这么讨厌一首歌,听上去永远不会结束。
接,接啊,接吧。为什么不接,是心虚了吗?
我抿紧唇,原地踱步,一遍一遍拿起手机又放下,大拇指在红键周围杂乱地点按滑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34秒后,母亲终于接了。前3秒没有声音。她没有,我也没有。她为什么没有?在等我说吗?那好像不是她的性格。我为什么没有。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明明知道要说什么的。我要上班,我要上班,我在心里默念。第三遍,我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陌生。
“我要...”
“喂?”
那边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我愣了愣,反应了几秒。
小孩又喂了几声,听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孩子几岁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孩子是哪年出生的。我还知道她的生日。粗略算了算,才感到惊讶。
我和她竟然已经这么久没联系了。
我不再出声,也没有挂断。电话那头传来活泼的脚步声,哒哒哒。呲啦——是滑动门被推开的声音。
呼呼轰轰,欻欻欻,哐当哐当,乱七八糟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挤进通话,一瞬间变得很吵。
“我不是让你别进厨房吗?”
“妈妈,有电话!”
下一秒,所有声音都停止。
又是沉默,仿佛回到电话接通的前三秒。
“喂?作么。”
“我...那个,我要...”
临到头我竟然说不出上班两个字,该死,明明最不想在她面前露怯。
“...我有事,可能来不了了。”
“你有事?今天是周六,你能有么事。”
今天是周六?我连忙查看日期。糟了,真的是周六。
失业之后我的时间都是用月囫囵丈量,早就不算单双休了。
“呃......”
我口干舌燥,没有唾沫也忍不住吞咽,无比懊恼自己的疏忽。这可是巨大的破绽,希望高龄生二胎的朱女士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敏锐。
“你么搞的啊,忙忘了,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但出乎意料没有多少责怪。
太好了,我大松一口气。
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我都有了台阶下。这难道就是血缘的厉害吗,搞不懂这种莫名其妙的默契。
我清了清干燥发痛的嗓子,也不打算说谎了,毕竟我是真的不擅长。我抓住这次转移话题的机遇,压低声音,尽量显得稳重,并带些恰到好处的不耐。
“你叫我吃饭,地址也不给一个,我怎么来?”
她果然不说话了。我几乎要大声叫好。
对啊,叫人吃饭连地址都不给,这哪像自诩通情达理的朱佩?她肯定在愧疚,或者尴尬,或者羞耻,或者三者皆有。不管怎么样,她肯定觉得对不起我。这让我有种饱胀又飘然的快感。
怎么形容?像中学时期考完试和同学激烈地对答案,所有人的答案都跟我不同,偏偏最后只有我对。
我太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根本无法自拔,连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声音都没察觉。
母亲意识到我心不在焉,声音陡然变得更高更尖,毫不留情地刺破我的小人得志。
“听到我说话没有!”
“啊?啊,你说什么?”
“我说!”她的声音明显变小,语速却加快,
“我不会用!告诉我怎么发你地址!麻溜点!”
听清她的话,我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她总是知道怎么让我的心情变差。
我感到烦躁,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在烦躁什么。
烦她太笨,连定位都不会发?
可我明明一直对那种歧视老人不会用手机的社会现象嗤之以鼻。
为了知行合一,我还参加过小区里教老人用手机的志愿活动。
想到这里,我才惊觉自己从没教过她什么。
脑子纠成一团。抬头看天,云层还没完全散开,脸上却热得发烫。
我的语速也变快了,甚至显得语无伦次。电话挂断,我都不知道教了什么,她有没有学会。
我没发挥好,那远不是我当志愿者的水平。为什么被大爷大妈连番肯定的我,在她面前却做不好呢?
我应该再耐心一点,语速放缓,步骤分细,在她没找到地方的时候安慰她慢慢来,在她会用之后毫不吝啬给予鼓励。
我应该要那样做的。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
我顺理成章地编织细节,直到想象出真实的场景。我才发现我竟无法像对待其它幻想一样,驾轻就熟地给出承诺和保证。
哪怕是在现实中很可能无法完成的设想,只要涉及母亲,我就不可能毫无负担。
我想不到面对母亲充满耐心的自己,那让我感到背叛,背叛曾经的自己,背叛每时每刻的自己。
我知道这不对,简直像个看人下菜碟的无良老师。但我懒得责备自己。此时此刻也异常反感深究。
我自认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但可能人总要允许生活出乎意料。
“啪、嗒。”有水滴在手机上,不是雨。
触感温热还有点黏。
又来了。
我司空见惯,抬起手臂胡乱摩擦,动作很大,像用锉刀挫脚趾甲一样挫自己的脸。
我要把你们彻底擦干,所以请永远不要再流了。
我流了太多汗。
我讨厌流汗,但我没办法控制。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撒谎、不交作业、逃课、体测、偷拿朱佩的钱请人吃饭充大头、高考进场、大学毕业、第一次实习、最后一次给老板打电话。
一年四季地流,经久不衰地流。
其实也没什么,这么多年我都这样过来的。但拜托请不要再流了。
至少不要在今天。
“叮!”十几分钟后,母亲终于发来定位。凉爽自在的好天气总算施舍点风给我了。我感到有些凉快。
点开定位,啊,原来她住在那里。xx首府,离这里20公里,开车39分钟。那好像是一个高端小区,名字有点熟悉,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了。
朱佩过得不错嘛,我瘪了瘪嘴。
授权导航,听到AI淡定的播报,我终于正式出发。原来去她家和去公司是同一个方向。绿灯亮起,我成为人流的一份子,明确又急促地朝对面走去。
这条路原来这么宽吗?路上原来有这么多店啊。我像第一次来这里,视线漫无目的到处飞。琪琪副食,周大姨早餐店,佳鲜蔬果,这些我见过;明靓造型,蜜雪冰城,好丽姿美容,这几个好像没印象,是新开的吗?不过看招牌都不新了,可能只是我以前急着上班没注意到吧。
郊区的街景其实没什么意思,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再过十年也不会有多大变化。毕竟街上住的是人,走的也是人,人不变,环境自然也不变。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这条路走得很快。我是应该走快点,走过去要四五个小时呢。
“前方路口,左转。”
右转才是我公司。我站在路口停顿了下,朝左边新奇又忐忑地张望。
那条路我没走过,不知道怎么样。
人果然爱草木皆兵,无时无刻不在退缩。路都长一个样,有什么好怕的?
我骂自己,太久没出门,连路都不会走了。
出太阳了。
很温柔胆小的阳光,一点都不刺眼,照在身上暖得人浑身都轻盈。这条路有点低缓,不少地方积了水洼。有的清亮有的浑浊,有的表面漂浮一层不知名物质,散发着镭射和彩虹一般绮丽的光。
“啪!刷刷、刷刷...咚!咕嘟!”
有个小孩穿着巨大的黄色雨靴,在水凼里欢脱地跑跳。动作笨拙,拖着雨靴滑的样子像穿溜冰鞋的企鹅。
那双不合脚的成人雨靴很重。我知道,因为我小时候也穿过这样的鞋。穿的是我爸的,他的雨靴是黑色的,被水一淋就变得油亮油亮,很酷。我那时候正是爱耍酷的年纪,实在太喜欢那双靴子了,不下雨的时候也会偷穿。有时马上被我爸发现,屁股喜提几个巴掌;有时能穿一上午或一下午,往靴子上浇盆水,特意去小区楼下叫喊小伙伴下来打闹,迎着羡慕崇拜的眼神,水滴顺光滑的靴面骄傲地流下,那感觉可爽。其实脚在里面又闷又湿又热,每次回家脱鞋袜子都臭臭的。但那时候我可不管,反正袜子和鞋都不用我洗。
后来我爸走了,家里欠了债,能卖的东西都卖了。那靴子不值几个钱。不知道是哪个雨季就不见了。
“哈哈!”
小孩笑得很开心,我忍不住跟着笑。感觉真好。
水洼都很小,要是天气一直这么好,它们很快就会蒸发。想到这里,我有些惋惜。幸亏它们很密,太阳不大,还有些时候。
我听从AI的播报,拐过这条路,继续往前走。走了多久?有一会儿了,我又热起来。视线从蓝色的大箭头移到左上角默认显示的时间,13:07。走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咬掉干皮在嘴里嚼了几下吐掉。
好渴。
好想喝水。
我越过那些装修精致的便利店,搜寻简陋昏暗的私家小卖部。一瓶农夫山泉,在前者卖两块八,后者只要两块。遇上好老板或者厚着脸皮讲点价,还能再便宜五毛。一个人活这么久,引以为豪的就是这些生活经验。
细节决定成败,省钱成就穷光蛋。
这种店一般都分布在犄角旮旯,太显眼的地段老板租不起。我暂时偏离路线,很快找到一家。
“嗡——嗡——”
手机突然开始震动,熟悉的彩铃声响起。来电人是朱佩。我有些疑惑地接通了。
“喂!你么样还不过来撒,菜都齐了!”
菜都齐了?我想起来她做饭总是很快,十几分钟就能搞定。但是......
“你是要我来吃中饭啊?”
那怎么不早点打电话?快十二点才跟我说,我还以为是要我吃晚饭。我有点生气,朱佩更甚。
“你这死孩子,不然呢?要你吃晚饭我在中午说,我赶着上供?”
“我哪知道!”
被她一激我底气更足了,“你又不跟我说清楚!”
“你没听到我在厨房忙活吗!”
我一噎,才想到刚才那通电话的杂音。
说实话,现在我只记得小孩的那声妈妈。
“......我以为你随便给你家做的!我从来不吃中饭你不知道吗?”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捂脸。她和我五年没联系了,怎么可能知道?而且我不吃中饭的恶习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但我就是不甘示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她的声音降了些。
“么样搞的啊,不吃中饭怎能行呢?”
我因为她的语气愣神。停顿几秒,最后选择趁虚而入。
“工作太忙,没时间。”
心跳得好快,好像又出汗了。
我不该利用母亲对我的那种感情。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我需要这样,我只能这样。我必须确认一些东西,才能好受点。哪怕最后两败俱伤。
“唉。”
我叹出声,这回不是故意的。
“那你还要多久来?菜刚做好,还能放。”
母亲没有说任何安慰或原谅我的话,但我知道她妥协了。感叹劫后余生的同时,我有些奇怪,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着急。
“我还要几小时,你先吃,不用管我。”
“几小时,要这么久!么回事,今天路上应该不堵啊......”
我愣住了。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很小,明显是在自言自语,但我还是听到了。
原来是这样。
母亲以为我有车。
一切都说得通了。是啊,她没想错,二十八岁是该有车了。我突然说不出话了。
怪不得。
手机页面回到导航地图。左下角有个汽车图标,旁边的数字变了,现在是27分钟。一开始,开车只要39分钟。从她打电话开始算,刚刚好差不多一小时,到中午的饭点。当然,她不可能知道我要是能开车,到她那里去只要39分钟。但她知道我在这个区。她应该估计了时间,从我的区到她的区,不管起点在哪,开车都差不多一小时。
我不可能怪她自作主张觉得我已经买了车,哪个孩子会怪父母盼自己好呢?她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我只是、我只是。
“反正你快点吧,尽量在六点之前到。”
母亲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我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她在犹豫什么。那个男人估计快回来了。她不想让我和他碰见。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好的,好的。我尽快。”
说完不等她回答,我先一步挂掉电话。我太渴了。对,我要买水,因为我太渴了。
我满头大汗地钻进小卖部,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农夫山泉,“咚”的一声放到老板桌上。
声音有点大,我没收住力。老板看我的眼神捎点指责。我更愧疚了,但我没说对不起。
我也没讲价,这算抵消了吧。
临走前,我又看到桌上的棒棒糖桶,上面插着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是最常见的牌子,我记得五毛一根,因为我小时候很爱吃糖,朱佩被我缠烦了就会直接甩我五毛。
金色的小硬币,落在掌心几乎没有声响,但对我来说分量很重。
我小时候最喜欢橘子味。
盯了几秒,我拿了一根,给老板又扫了五毛。
“诶,那个一块!”
微信收款到账的提示音和老板的叫喊一前一后响起,我都走出店门了。没办法,我折回去又扫了一遍,没忍住发牢骚。
“棒棒糖还涨价。我小时候都五毛一根。”
“切!”
老板上下打量我几眼,看样子很不屑,
“贵客哟,你几岁了撒?你小时候那是啥子时候了嘛,早都涨价咯!”
我没说话。付完钱离开,隐约还能听到老板带点鄙夷的嘀咕。
“真是哟,现在的年轻人,有钱穿西装,还计较棒棒糖。”
我没什么表情,也不生气,甚至还有点开心。果然一般人看不出西装的材质。
应该没问题了。
“啪嗒、啪嗒。”
有零星几滴雨水落下。乌云卷土重来,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几小时前。
我撑开伞,加快脚步。滴答滴答,长串的雨滴断了线,像被放逐的空军。
它们在打一场注定下坠的战争。一个个义无反顾以头抢地,一溜烟爆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牺牲是命运,死亡不是终点,终点是我的网眼球鞋的眼。
鞋肉眼可见地变脏了,我干脆跑起来。
反正已经脏了。鞋子只有没脏和脏了两种状态,至于有多脏,哪里脏,这都不重要。
人们对鞋子的爱惜和怜悯在想要但还没得手的时候达到峰值。得手之后,这种情绪就慢慢消退,在穿新鞋的第一个小时过去后消失不见。之后再怎么脏都无所谓了。
大部分人对待鞋子的态度和对待人没什么区别。我也不例外,只是比较念旧,偶尔会拿出来再穿。再穿的那一天,我很高兴,不知道鞋子高不高兴。那时候我会把它们当作新鞋,然后再陷入循环。直到鞋子不要我了为止。
“呼...呼...”
我尽量均匀地吸气、呼气,试图唤醒沉睡许久的,无数个跑操早读的清晨。
我其实不爱读书,那时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老爸走了,朱佩一个人打三份工给我交学费,她只有我了。我要是不努力读,我要是没出息,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我真不爱读书,因为我没什么天赋。看着再怎么努力都平平无奇的成绩单,那感觉真挫败。每个月最怕也最期待的就是月考,考好了能光明正大给朱佩打电话,考差了我也打,但我打得别扭。
朱佩好像一直都不太在意我的成绩,我一开始还拿不准,只是觉得我应该让她知道我在努力。她藏得很好,就我高考查分那天露馅了。高考算我超常发挥,成绩按往年算,能上省内顶尖一本。她笑得特别开心,张着大嘴,露出尖尖的发黄的虎牙。我觉得很好看。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原来在乎。我也特别开心。
虽然我还是不爱读书,但有人爱我读书,那我就读得值。
才想起我已经很久不读书了,都快忘了读书是什么感觉。唉,年龄越大越像野人。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文弱书生在钢筋丛林又活不下去。
不知不觉已经跑到我完全陌生的地方了。这里已经是朱佩她们住的区了吗?我看了眼手机,看不出来。但离她家只有十公里了。
这里到处都是高楼,比我所在的区发达许多。区域发展真不平衡,我腹诽,紧挨着的两个区都端不平,市长得想想办法啊。
我边跑边看边想,这里的楼太高了,脖子伸成长颈鹿都望不到头,看得真累人。我自认不矮,身处其中都费劲,不知道朱女士平时怎么办,她比我矮不少。
就没有哪幢楼是我的脖子和眼睛不用高攀就看得起的吗?我要放弃了,我边跑边想,目光陡然直线下滑。终于出现一座平缓点的建筑了。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医院。我愣了愣,突然想歇一会儿了,在它附近。
我慢慢蹲下,喘着粗气,背一点一点弯下去,手扶住膝盖。眼睛湿漉漉的,进了汗。
“噗——”
是拳头砸进皮肉的闷响。这一下我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打得我自己的手都痛了。对面的小白脸比我大八岁,已经老了,他能承受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的怒火吗?我看够呛,因为他被我打得翻倒在地,正在模仿一只行将就木的蟑螂。
他不知道自己在模仿,但我觉得很逼真。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他迅速爬起,对我致以张牙舞爪的怒视,没还手,更像一只蟑螂了。
我瞧不起他,朱佩喜欢他,朱佩眼光真差。她什么都不跟我说,说是不影响我学习,结果呢?我知道的时候孩子都要生了。朱佩啊朱佩,一个电话把我打过来,连话都没力气跟我说。难道就为了让我来看你受苦吗?你太狠心。
“你才疯了。”
我还没解气,上去又是一拳。不打我是吧,觉得自己是绅士不方便还手是吧,那就被我打进手术室。你怎么对我妈,我就怎么对你。殊途同归。我俩很快扭打到一起,在产房外打得难舍难分。呵,还绅士呢,我看也不过如此,被我打几拳就沉不住气了。行啊,正合我意,还手呗,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家属!朱佩的家属,请不要在手术室外打架斗殴,不要大声喧哗!”
我俩被扯开,脸上身上都挂了彩。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医生拦住了我们。
好,动不了手,我就动嘴。
“呸!你个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畜生!”
“说话注意点!我和你妈已经结婚了,是合法夫妻!”
“结你大爷的婚结结结!你怎么不去死?”
我呲牙咧嘴地咆哮,完全被激怒了,
“我妈都43了!43岁的人你让她怀孕,你有点同理心吗?你知不知道她死在手术台上的风险有多大!!”
医生忍无可忍:“两位请不要大声喧哗!这里是医院,要吵出去吵!”
那男的突然不说话了。呵,又开始装了,是觉得跟我在这闹很难堪吗?活该,谁让他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这都是他自找的,猪狗不如的禽兽。
我知道我赢了,但赢了有什么用?我来就不是为了争输赢,我是给她讨公道。这男的肯定强迫她了,她肯定不是自愿的。朱佩,你真傻,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跟我说?打个电话的事,多远我都过来,帮你打他,给你出气。
为什么这么大的事现在才跟我说呢?我不是你亲生的吗?你对这个外人,比对我更亲吗?
酸苦的涨痛感涌上鼻腔,喉咙像被狠狠打了一拳。
朱佩,我真难受。
“孩子的事,不是我做的主。是朱佩她...”
“不可能!”
我怒火中烧地打断他,这男人真不记打,竟然还敢撒谎。
“等她出来,你可以问她。你想打我,可以,等她活着出来,你随便打。”
他又开始装理中客了,真可恶,要是朱佩...大不了等她出来我再问她。我们肯定有的是时间。
我不再说话了。
我有点累。我不想和这男人胡搅蛮缠,我只想和朱佩对骂。我要骂她为老不尊,又蠢又笨,四十多岁了还是个恋爱脑;她肯定要骂回来,不知道要骂我什么,估计是骂我打了她的小老公,骂我不孝顺。不孝顺这点站不住脚,我又没打她。
尽管脑子里还在激战,现实中却沉默。嘴沉默,身体也沉默。不知道手术室隔音怎么样,会打扰医生做手术吗?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庆幸自己停下了。医院的空调真冷,我止不住地发抖。视线飘忽,发现那男人跌坐到座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我不想坐,不想和他做一样的事。
我慢慢蹲下,喘着粗气,背一点一点弯下去,手扶住膝盖。眼睛湿漉漉的,应该进了汗。
该出发了。
我走了很久。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几小时的路程。脚底板开始疼,大腿内侧被西装裤磨得肿痛。去母亲家的路原来这么长、这么远。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我疼得受不了,在一个公交站坐了一会儿。把鞋脱了看脚后跟,磨出一个水泡,鼓鼓的,像我出租屋墙壁进了水的样子。
我有些茫然。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把鞋穿上,又站起来继续走。
到首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雨早就停了,地面浮着一层水,一脚一个水花。这里内涝比我所在的区要严重,可能真正的市区就是这样。路灯亮起来,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反光,我看见了自己游离的倒影,歪歪扭扭的,瘦弱又矮小,有种不真实感。
可再仔细一看,那明明就是我。
小区有门禁,我踌躇在门外,盯着朱佩的手机号码,不知道要不要按。肯定是要按,但我的身体却不这么认为,它说它不想按。保安看了我好几眼,过来问我是哪一栋哪一户的。我像是解脱了一般念出了朱佩给我的地址,努力挺直脊背。保安最终放行了,我感谢他,他不知道他帮了我两个忙。其实我觉得自己的西装也有功劳。
我按照定位找到那栋楼。进了单元门,电梯很新,按键亮着柔和的白光,排列整齐,干净锃亮,一看就有人天天擦拭。这里真的很漂亮。
我按下23楼。电梯上升的时候,我对着电梯的镜面,不断整理仪容,突然紧张了起来。
23楼到了。
我走出去,走廊很安静,铺着姜黄色的地砖,墙上挂着一幅靓丽的风景画。
“2301...”
我不自觉念出了近在咫尺的门牌。
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全是泥点子,湿漉漉的,踩在人家门口的地垫上,留下两个深色的印子。我马上往后退了半步,停在瓷砖上。
然后我敲门。
门开得极快,像是她就站在门后面等着。朱佩站在门口,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就是头发白了点,皱纹多了点,但也只是一点。
朱佩很美。
她抬头看我,那视线,像是从头发开始看,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也没多说什么,侧开身让出门口。
“进来。”
我换了鞋,她递给我一双拖鞋,新的,标签还没撕。我袜子全湿了,踩进干燥的拖鞋还有点不太适应。蹲下去撕标签的时候听见她转身,脚步声远去;哒哒哒,欢快活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朝着我的方向,又在不远处戛然而止。
我想起什么,掏出了那根橘子味棒棒糖,转身递给它。
“哇!是橘子味!”
它惊喜地大叫,声音甜甜地说谢谢。小孩子的声音真有感染力,我也跟着笑。
朱佩走过来,手里还端着盘菜,她也笑了,看着它,问我。
“你么知道它最爱吃橘子味?”
我愣了一瞬。
“没。就随便买的。”
朱佩点头,没多问。
“去吃吧。”
“嗯。”
我们开始吃饭。
没有人说话。我其实应该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可说,于是沉默是金。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汤勺舀汤的声音更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桌上都是我以前爱吃的菜。
我低头扒饭,米饭压得很实,能尝出来是好米,香甜又软糯。我吃了很多,偶尔抬头看她,更多时候低着头。
我没问她为什么今天叫我回来。她也没问我为什么迟到这么久。我们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各自吃各自的那份。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搁在碗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她也停了筷子,看我。
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她的眼神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我也是。
“还好不?”
“还行。你呢?”
“我还不是。”
窗外的路灯亮起,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亮。
我们没说太多。
六点都过了,我该走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朱佩盯着电视,但电视在放广告。她以前很讨厌广告的,我怀疑她根本就没在看。
我打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关上。
“咔嚓”一声,门锁上了。
两座电梯都在上升,我随便按下其中一座,等待。
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比我矮点。明显也老了。
他正在打电话,手机放在耳边。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擦肩而过。
不认得我,太好了。
我飞快进了电梯,狂点几下关门键,听到他说。
“诶,张总,上次我们合作的......”
电梯门关闭。
张总?真巧。他的合作对象叫张总,裁我的前老板也叫张总。
我靠着电梯,仰头,闭上眼,脑海里突然浮现起自己离职那天。
“诶,你们知道吗,张总又要结婚了。”
“啊?这都第三次了吧!”
“对啊,谁知道呢,听说男方比她小十多岁,张总还为他买了一套房!”
“啧啧......真搞不懂有钱人。现在这年代,一套房少说也要几十万首付吧。”
“我估计那套房不止。张总买的隔壁区的好地段,好像叫什么xx首府......”
我抱着纸箱,离开工位。
什么也听不清了。
......
什么也不想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