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在此别过》作家夏至未至

8、经年无遇 又是一年年

　　又是一年年末。

　　岁末的城市总带着一种喧嚣落幕的安静，街头挂满暖灯，行人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团圆。寒风凛冽，吹落枝头最后一点残叶，冬日光影短促，白昼仓促而过，暮色早早铺满整座城。

　　距离和温晚分开，已经整整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以抹平轰轰烈烈的情绪，足以让汹涌的悔恨沉淀成心底无声的暗痕，足以让两个曾经密不可分的人，彻底习惯没有彼此的人间。

　　这一年，温晚的生活彻底步入正轨。

　　她升职加薪，工作稳定顺遂，性子愈发从容淡然。从前藏在眼底的敏感与阴郁彻底散尽，如今的她温和、通透、独立，不依赖情爱，不纠结过往，把日子过得安静且丰盈。

　　年末公司年会，热闹盛大。

　　同事打趣，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开启新恋情，要不要趁着年末脱单。

　　温晚端着果汁，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坦荡：“随缘。”

　　不是刻意单身，不是封存真心。

　　是经历过一场耗尽全部热忱的爱恋之后，早已看淡聚散离合。有人靠相爱圆满人生，她早已学会靠自己安稳岁岁年年。

　　爱过一场，足够成长，足够清醒，足够余生坦荡。

　　年会结束已是深夜。

　　跨年的街头热闹沸腾，烟火零星升空，光影绚烂。温晚没有参与喧嚣，独自沿着街边慢走，晚风拂面，清冷安宁。

　　路过一家熟悉的咖啡店，橱窗透亮，暖灯温柔。

　　是从前他们常来的那家店。

　　时隔一年，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她脚步微顿，随意侧目望了一眼，心底毫无涟漪。

　　真的彻底放下了。

　　不会触景伤情，不会睹物思人，不会在某个熟悉的场景，想起某个人。陈叙于她而言，早已褪去了爱恨悲喜，变成青春岁月里一段普通的过往，一段教会她成长的曾经。

　　曾经耿耿于怀的辜负，如今早已风轻云淡。

　　她感恩那场相遇，也释怀那场别离。

　　人生所有遇见，皆有意义。他来过，爱过，亏欠过，离开过，最后教会她自爱与从容。

　　足够了。

　　而陈叙，依旧留在这座城市。

　　一年时间，他事业登顶，彻底站稳行业顶尖位置，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是所有人眼里的标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人生，早已失去所有鲜活的温度。

　　他改掉了所有从前的坏毛病。

　　不再敷衍，不再缺席，不再理所当然消耗爱意，学会了细致体贴，学会了温柔迁就，学会了把爱意藏在日常细碎里。

　　他活成了温晚曾经最想要的模样。

　　可身边，再也没有一个温晚。

　　年末应酬繁多，推不掉的酒局、躲不开的寒暄。他永远衣冠整洁，礼貌克制，待人温和疏离，永远恰到好处，永远滴水不漏。

　　只是再也没有真心笑意。

　　夜里散局，朋友看着他孤身一人，终究忍不住开口劝说：“都过去这么久了，别再困住自己了，试着往前走吧。”

　　往前走。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是他穷尽一年，也做不到的事。

　　他淡淡举杯，一饮而尽，眼底沉郁无声：“走不动了。”

　　心停在了去年冬天，停在那个雨夜她转身离开的瞬间，再也没能往前半步。

　　这一年，他恪守承诺，彻底不打扰。

　　没有消息，没有偶遇，没有试探，没有纠缠。他安静退出她的世界，悄无声息，销声匿迹。

　　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她的路口，避开她常去的店铺，避开她朋友圈出现的所有场景。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

　　怕自己一眼沦陷，怕自己克制不住执念，怕打乱她安稳顺遂的生活。

　　他仅剩的温柔，就是彻底退场，永不打扰。

　　可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他依旧会翻遍她仅有的、从不更新的朋友圈，依旧会路过她小区楼下，远远望一眼亮着的灯火，依旧会在某个熟悉的场景，瞬间失神。

　　爱意褪去，执念沉淀，最后变成绵长无声的遗憾。

　　跨年零点，全城烟火升空。

　　漫天星火坠落，照亮整座城市的喧嚣与温柔。

　　温晚站在街头，看着漫天烟火，眼底清亮平和。烟火落在她眼底，璀璨明亮，没有遗憾，没有怅然，只有对未来的坦荡期许。

　　她在心底轻轻和过去告别。

　　告别年少执拗，告别满腔热忱，告别遗憾过往，告别曾经爱得卑微的自己。

　　从此，既往不咎，岁岁平安。

　　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夜空，同一场烟火。

　　相隔数公里的高楼露台，陈叙独自而立，晚风掀起他的衣角，清冷孤寂。

　　他也在看烟火。

　　看这满城璀璨，看这人世间的热闹圆满，心底只剩荒芜空落。

　　所有人都在跨年迎新，只有他，还在念旧回头。

　　烟火落幕，人声渐息，城市慢慢归于安静。

　　新的一年，如期而至。

　　春日很快顶替寒冬，气温回暖，万物复苏。

　　开春后的一次行业峰会，是他们分开一年多以来，最有可能遇见的一次场合。

　　全城行业精英齐聚，座无虚席。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会碰面，甚至有人暗自期待这场久别重逢。

　　可那天，温晚临时调休，外出短途旅行。

　　她避开了这场盛大的行业聚会，避开了所有世俗交集，避开了，和他重逢的所有可能。

　　她是刻意的。

　　不是逃避，不是不敢见，是真的没必要。

　　陌路之人，无需重逢。

　　相见无意义，回首亦无人。

　　而陈叙，准时出席峰会，整场会议，目光下意识掠过全场人群，一遍遍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最终一无所获。

　　旁人打趣：“陈总在找人？”

　　他收回目光，淡淡摇头，神色平静无波：“没有。”

　　只是心底轻轻落了一声空响。

　　原来他们之间，不止是错过。

　　是命运都在成全别离，让他们经年无遇，岁岁不见。

　　会议结束，春日午后风暖日柔。

　　陈叙走出会场，街边草木新绿，春风温柔拂面，是他们曾经最喜欢的季节。

　　他忽然想起初见。

　　也是这样温柔的春风，也是这样晴朗的天光，她慌乱失措，撞进他的世界，从此照亮他枯燥平淡的岁月三年。

　　那时候风正好，人刚好，爱意正好。

　　可惜风会散，人会走，爱会尽。

　　他终于彻底懂得，有些别离，不是一时赌气，不是一时冲动，是命中注定的此生陌路。

　　她的余生，再也不会有他的戏份。

　　他的人间，再也等不到她的回头。

　　春日漫长，岁月无声。

　　后来的日子，两人彻底活成了平行轨迹。

　　她稳步向前，向阳而生，日子温柔坦荡，岁岁无忧。

　　他停在原地，背负遗憾，清醒孤独，岁岁念旧。

　　没有人再提起他们的过往，没有人再知道那场盛大又潦草的爱恋，没有人再记得，他们曾经那样认真地爱过一场。

　　城市依旧繁华，四季依旧轮转。

　　只是岁岁年年，风来人往，再也没有一场不期而遇。

　　经年无遇，余生无你。

　　这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也是最遗憾的结局。

　　从此——

　　你在你的春光里安然盛放。

　　我在我的岁月里，终生回望。

　　不打扰，不重逢，不纠缠，不相逢。

　　那就在此别过，一生，别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