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在此别过》作家夏至未至

5、故人陌路 立冬过后，

　　立冬过后，气温骤降。

　　城市彻底褪去了深秋最后的余温，风变得凛冽刺骨，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满地枯黄落叶，萧瑟又冷清。白日变短，暮色总是仓促降临，早早将整座城笼罩在暗沉的光影里。

　　周五傍晚，公司临时团建。

　　温晚本想推脱，近来她习惯了独处的清净，不太喜欢热闹喧嚣的场合。但部门全员都在，再三推辞反倒显得刻意疏离，她便应了下来。

　　聚餐地点是市中心一家格调雅致的私房菜馆，地段繁华，来往的大多是职场白领、商务人士。包厢订在二楼，临着沿街的玻璃窗，抬头就能看见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与次第亮起的霓虹。

　　餐桌上笑语喧哗，同事们闲谈打趣，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温晚安静坐在角落，浅尝几口饭菜，偶尔应声附和两句，始终淡然从容，融于人群，又自成一方安静天地。分开近一个月，她早已彻底走出那段感情的桎梏，情绪安稳，生活顺遂，再也没有从前患得患失的阴郁。

　　她以为往后的日子，和陈叙只会是彻底的平行线。

　　无交集，无偶遇，无拉扯，各自安好，陌路一生。

　　可世间的缘分，总是这般猝不及防。

　　晚饭过半，包厢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跟着走进来一行人，是隔壁企业的合作团队，过来敬酒寒暄。

　　喧闹的人声短暂起伏，温晚随意抬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下一瞬，视线骤然定格。

　　人群最前方，那个身形挺拔、眉眼清隽的男人，是陈叙。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衫纽扣一丝不苟，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松弛，多了几分职场精英的凌厉沉稳。许久未见，他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愈发锋利，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整个人清冷又疏离。

　　应该是刚好来这边商务应酬，撞上了这场饭局。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静止。

　　周遭的谈笑、碰杯、喧闹全部褪去，世间只剩他们两人遥遥相望的目光。

　　陈叙的脚步猛地顿住。

　　原本淡然无波的眼底，瞬间掀起汹涌波澜，震惊、错愕、贪恋、酸涩层层翻涌，死死锁住角落里的女孩，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这半个月，他日日守在她公司楼下，早晚等候，小心翼翼试探，卑微又执着。可他从来不敢贸然闯入她的生活，不敢出现在她的社交圈子里，怕惹她厌烦，怕彻底断了仅剩的念想。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克制，足够低调，总能慢慢熬到她心软。

　　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再度遇见她。

　　隔了半间包厢的距离，遥遥相望，咫尺，亦是天涯。

　　温晚的心境远比他平静得多。

　　短暂的怔忡过后，眼底迅速恢复一片澄澈淡然，没有慌乱，没有躲闪，没有丝毫波澜。就像看见一个毫无干系的普通熟人，短暂对视后，便从容收回目光，垂眸安静捏着手里的水杯，神色无波无绪。

　　没有惊喜，没有尴尬，没有怅然。

　　彻彻底底的，路人心态。

　　这般极致的疏离，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陈叙浑身翻涌的情绪，心口骤然密密麻麻的发疼。

　　一旁的合作领导还在寒暄说笑，他却全然听不进去。

　　视线不由自主，一次次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安静的身影上。看着她安然静坐，看着她轻声应答同事的玩笑，看着她眉眼舒展、从容自在的模样。

　　她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三年羁绊，放下了无数委屈，放下了满心爱过的痕迹。

　　如今的她，明媚、松弛、洒脱，再也不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心绪起伏，再也不会为他失眠难过，再也不会满心满眼，只为他一人奔赴。

　　而他，还困在原地，困在满是回忆的过往里，寸步难行，夜夜煎熬。

　　寒暄结束，众人落座，两个公司的人穿插坐在一起。

　　命运的捉弄总是这般残忍，阴差阳错，陈叙的位置，刚好就在温晚斜对面。

　　距离很近，近得能清晰看见她纤细的眉眼、轻抿的唇角，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清冷木质香，是三年来刻在他骨血里的味道。

　　可这份熟悉，早已与他无关。

　　全程无人知晓两人曾经的关系，只当是初次碰面的合作方同事，客套闲聊，气氛和睦。

　　有人提起两人看着气质相配，玩笑一句“郎才女貌”。

　　旁人跟着附和打趣，笑声热闹。

　　温晚只是淡淡勾唇，温和疏离，不接话，不辩解，坦然自若，无动于衷。

　　倒是陈叙，指尖悄然攥紧，骨节泛白，心底酸涩泛滥，疼得几乎窒息。

　　相配吗？

　　曾经是人人艳羡的一对，最后却落得陌路疏离，连一句问候都显得多余。

　　席间有人聊起恋爱、婚嫁、日常琐事，话题轻松柔软。

　　邻座的同事随口和温晚打趣：“温晚看着这么温柔漂亮，肯定很多人追吧，是不是已经有对象了？”

　　温晚握着水杯的指尖微顿，轻声浅笑，语气坦荡：“单身，没打算谈恋爱。”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落在旁人耳中，只是一句普通的回答，落在陈叙心里，却轰然作响。

　　没打算谈恋爱。

　　不是没有遇见合适的人，不是暂时不想将就。

　　是她彻底对情爱释然，更是，彻底否定了和他复合的所有可能。

　　她不要新的恋情，也不要旧的回头。

　　她只要孤身一人，清净自在，再也不要和他有半点牵扯。

　　陈叙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收紧，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所有情绪。眼底的沉郁愈发浓重，疲惫与悔恨交织，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

　　幻想过她会心软，会动容，会哪怕有一点点舍不得。可真正重逢才明白，所有幻想，都是他自作多情的执念。

　　整场饭局，温晚从容坦荡，吃菜、喝水、闲聊，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她没有再看陈叙一眼。

　　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不在意了。

　　曾经小心翼翼、频频回望的人，如今连余光都吝啬给予。

　　而陈叙，全程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明明深爱过、相拥过、朝夕相伴过，如今却只能隔着人群，遥遥相望，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不敢轻易开口。

　　他怕打扰她的安稳，怕自己的主动，只会换来更彻底的厌烦。

　　散席时，夜色已经彻底深沉。

　　众人起身离场，人声嘈杂，陆续往外走。

　　温晚跟着人流走在前面，步履轻盈，没有丝毫停留。

　　陈叙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目光牢牢追着她的背影，贪恋又落寞。

　　走出菜馆大门，晚风凛冽，寒意刺骨。

　　同事们各自道别，打车离去。温晚拿出手机，准备叫车，指尖刚点开页面，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

　　“温晚。”

　　是陈叙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褪去了所有职场的沉稳克制，藏着满满的卑微与怅然。

　　这是分开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当面叫她的名字。

　　温晚脚步微顿，缓缓侧身回头。

　　路灯的冷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清淡，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有事吗？”

　　语气客气、疏离、礼貌，是对待陌生人的标准姿态。

　　陈叙看着她淡漠的眉眼，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无力的询问：“最近……过得好吗？”

　　很笨拙，很苍白，毫无意义。

　　却是他斟酌许久，唯一敢问出口的话。

　　温晚轻轻点头，语速平缓：“挺好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彻底拉开了两人所有的过往与羁绊。

　　她过得很好，没有他，更好。

　　无需挂念，无需弥补，无需回头。

　　陈叙望着她清冷的眼眸，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殆尽。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我可以改，我什么都可以改。”

　　这是他最后的卑微乞求。

　　放下所有骄傲，所有体面，只为留住一个早已走远的她。

　　温晚静静看着他狼狈落寞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只剩释然。

　　她轻声，一字一句道：“陈叙，太晚了。”

　　“以前我等你的时候，你永远在忙。我难过的时候，你永远不懂。我攒够了所有失望离开，你再来改，再来珍惜，没有任何意义。”

　　“爱意是有时效的，过期不候。”

　　“我们到此为止，就是最好的结局。”

　　说完，她不再看他骤然惨白的脸色，不再看他眼底破碎的落寞，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路边驶来的出租车。

　　车门开合，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车流深处。

　　街道晚风呼啸，灯火阑珊。

　　陈叙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冷风吹透衣衫，凉透四肢百骸，却吹不散心底密密麻麻的疼与悔。

　　他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人，一别，就是永远。

　　有些路，走完，再无归途。

　　曾经岁岁朝夕、满心是他的姑娘，真的彻底，成了他此生陌路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