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月亮碎了》寻川见月

5、第五章 流言漫过夏末 日子像

　　日子像是被按下慢放键，在源源不断的试卷与蝉鸣里缓缓流淌。

　　自从那天傍晚在河边石凳上，宋晚熙那句“你值得”落在晚风里之后，晚星辰心底藏着的那点欢喜，便不再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的忐忑。

　　他们之间好像悄悄形成了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每天自习课，她会把攒好的错题提前整理在练习册上；放学之后，宋晚熙会等她，或是留在空荡的教室角落，或是去往那条安静的沿河小路，安安静静陪着她把难题一一弄懂。他依旧话不多，温柔都藏在细节里：看见她笔尖钝了，会默默递过来一支削好的铅笔；察觉到她因为长时间低头刷题肩膀发僵，会轻声提醒她抬头歇一歇；遇到她情绪低落、对着题目发呆的时候，也不会催她，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一旁。

　　这份独有的温柔，藏在朝夕相处的缝隙里，自以为足够隐蔽，可少年少女之间不一样的氛围，从来都很难瞒过同班同学的眼睛。

　　最先传开闲话的，是隔壁班几个喜欢宋晚熙的女生。

　　周三上午的大课间，走廊里挤满出来透气的学生，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晚星辰抱着水杯，独自站在窗边接水，身后不远处，几道压低了却刻意让她听见的对话，轻飘飘钻入耳膜。

　　“你们看，宋晚熙最近天天都跟那个晚星辰待在一起，放学也一起走。”
　　“那个晚星辰，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心思这么多，总找借口缠着宋晚熙问题目。”
　　“宋晚熙本来就对谁都温和，她不会真以为宋晚熙是喜欢她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
　　“说不定是她故意装笨，借着问问题故意靠近宋晚熙呢。”

　　每一句话，都像细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晚星辰的耳朵里。

　　接水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热水溅到指尖，一阵灼痛传来，她却浑然不觉。

　　指尖蜷缩起来，水杯的边缘被她攥得微微发颤。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普通，知道自己配不上耀眼的宋晚熙，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平日里拼命压抑，可旁人几句轻飘飘的揣测与嘲讽，就轻而易举撕开了她所有勉强撑起来的平静。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所有小心翼翼靠近的举动，全是处心积虑的纠缠。

　　她只是想离那束光近一点点而已。

　　晚星辰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说话的人是谁，慌忙拧紧水杯盖子，低着头快步逃回教室，躲回自己的座位上。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胸口闷闷的，酸涩堵在喉咙，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原来偷偷喜欢一个耀眼的人，连靠近，都会变成别人口中的笑话。

　　“星辰？你怎么了？”同桌回到座位，看见她埋着头一动不动，察觉到不对劲，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晚星辰摇摇头，声音闷闷的，隔着校服布料传出来，微弱又沙哑：“没事，就是有点困。”

　　她不愿意把这些难堪的话说出来，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刚刚那些话，字字句句都伤到了她。

　　同桌也没有多追问，只是小声跟她说：“我刚刚听见隔壁班那几个女生在嚼舌根，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嫉妒你。宋晚熙愿意帮你，是宋晚熙自己愿意，又不是你逼他的。”

　　安慰的话很温暖，可晚星辰心底的阴霾，一点都没有散去。

　　她忍不住开始反复回想，回想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一次次拿着习题去找宋晚熙，回想放学之后两人并肩走在香樟树下的画面，回想河边石凳上，他看着她，说她值得的模样。

　　会不会，真的是她太贪心，是她越界了？

　　会不会宋晚熙本来只是出于同学善意，可因为她一次次的靠近，害得他被人议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滋长，压都压不住。

　　整整一节课，晚星辰都心神不宁。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宋晚熙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如果这份温柔，要伴随着流言蜚语，要让他被旁人指指点点，那她宁愿不要。

　　午休的时候，宋晚熙照旧转过身，打算把早上买好的冰牛奶递给她。

　　可他刚刚转过身，还没开口，就看见晚星辰飞快地低下头，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肩膀微微绷着，一副不愿和他对视的样子。

　　宋晚熙递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放低声音，轻声唤她：“晚星辰？”

　　女孩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习题册，声音淡淡的，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生疏：“不用了，以后我自己刷题就好，有不会的题目，我问老师就可以，不麻烦你了。”

　　一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隔在了两人中间。

　　宋晚熙握着牛奶的手指微微收紧，澄澈的眼眸里，温和一点点淡下去，染上一层浅淡的不解。他静静看着低垂着头、不肯看他的女孩，沉默了几秒，声音依旧很轻：“为什么？”

　　晚星辰的睫毛狠狠颤了颤，鼻尖发酸，可她咬着下唇，逼着自己说出更疏远的话：“总麻烦你，不太好，别人会说闲话的。”

　　她终于把心里最害怕的东西说了出来。

　　宋晚熙安静地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走廊外面的蝉鸣聒噪不休，教室里其他同学都在休息，周遭安静得可怕。

　　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伸出去的手，把牛奶放在自己桌角。

　　“你是在意别人说的话？”他问。

　　晚星辰不敢回答，只是用力攥紧笔杆，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破洞。

　　“别人说什么，和我们没关系。”宋晚熙的声音很稳，没有生气，也没有急躁，只是平静地告诉她，“我愿意给你讲题，是我的选择，和旁人无关，你不需要因为别人的闲话，刻意躲开我。”

　　晚星辰的喉咙发紧，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何尝不想不管那些流言，像从前一样，安心接受他的温柔。可那些嘲讽的话语反复在脑海盘旋，她太清楚自己有多渺小，她扛不住那些议论，更不想连累他。

　　“可是……”她小声嗫嚅，“他们会说我缠着你。”

　　“那是他们的想法，不是事实。”宋晚熙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脸上，语气认真，“我分得清善意和打扰。我没有觉得你麻烦，从来没有。”

　　他的目光太过坦荡，太过认真，直直撞进她躲闪的视线里。

　　晚星辰猛地抬眼，撞进他干净温柔的眼眸里，积攒了一上午的委屈，差点就要顺着眼眶落下来。她慌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憋回去。

　　可心底那道刚刚筑起的防线，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宋晚熙没有继续逼她立刻做出决定，只是重新转了回去，只是临走之前，留下一句轻轻的话：“你不用急着答复我，好好想一想。如果之后你还有题目不会，我依旧在。”

　　那一整个午休，晚星辰都坐立难安。

　　一边是刺耳伤人的流言，是她根深蒂固的自卑；一边是宋晚熙毫无保留、坦荡真诚的温柔，是她藏了许久、舍不得放手的心动。两种情绪拉扯着她，让她左右为难。

　　下午自习课，晚星辰做题的时候，又遇到了一道很难的解析几何。草稿纸上写满了凌乱的演算步骤，算出来的结果永远和标准答案对不上。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下意识就想抬头，像从前那样，去叫前排的宋晚熙。

　　可刚刚抬起头，隔壁班女生嘲讽的话语又浮上脑海，她硬生生止住了动作，重新低下头，咬着牙一遍一遍重新计算。

　　算到第三遍，结果依旧错了。

　　挫败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委屈、无力、自卑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把笔放下，趴在桌子上，闷闷地看着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纸条，轻轻落在她的练习册上。

　　还是熟悉的字迹，干净工整。
　　【这道题的辅助线思路我写在背面了，慢慢来，不要逼自己。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我不吵你。】

　　晚星辰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强迫她靠近，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疏远，只是默默看懂了她的挣扎，悄悄把帮助送到她面前，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尊重她所有的胆怯和犹豫。

　　他连温柔，都懂得分寸。

　　放学铃声响起，班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晚星辰收拾书包的时候，下意识往前排看了一眼。宋晚熙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后门等她，只是临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浅浅地冲她点了下头，独自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他在给她空间，尊重她的退缩。

　　晚星辰抱着书包，慢慢走出教学楼。夕阳把香樟树叶染成暖橘色，晚风穿过枝叶，吹在她脸上，已经带上了一点点夏末的凉意，不再像盛夏正午那样燥热。

　　她慢慢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走到那条沿河的岸边，走到那张他们一起讲题的石凳旁边。

　　石凳上面干干净净，还留着一点树荫的影子。

　　她慢慢坐下来，手里捏着两张纸条，一张是之前那句“不会的题攒着，放学我给你统一讲，别总硬熬”，一张是刚刚自习课他递过来的解题思路。

　　晚风拂过河面，卷起细碎的波纹。

　　晚星辰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心里乱糟糟的。

　　她害怕流言，害怕旁人的眼光，害怕自己是自作多情，可她更清楚，自己舍不得宋晚熙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

　　她想要靠近月光，可又惧怕月光周围，那些蜂拥而来的非议。

　　天边的落日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慢慢笼罩河岸。她抬起头，看向天边慢慢浮出来的月亮，淡淡的一弯月牙，单薄又安静。

　　原来圆满的月亮之前，还要先穿过这么多嘈杂的风声，这么多伤人的闲话。

　　晚星辰轻轻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悄悄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不想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躲开那束照进她灰暗青春里的光。

　　只是她还不知道，流言不会就此停下。夏末的风，除了晚风与温柔，还会裹挟更多猝不及防的风波，一点点朝他们席卷而来。

　　月亮才刚刚展露微光，漫过来的风波，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