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月亮碎了》寻川见月

11、晚风不渡旧年人 交流项

　　交流项目只持续一周。

　　接下来的几天，晚星辰刻意避开和宋晚熙碰面。
　　吃饭错开时段，午休待在会议室，散会的时候跟着人流快步离开。她把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像一个专业、冷静、没有私人情绪的合作方。

　　可避不开的，是既定的对接安排。

　　这天下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核对最后的项目文档。
　　办公室安安静静，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响，窗外的风卷着路边梧桐的落叶飘上来，像极了当年高中秋天，落在课桌上的那一片。

　　宋晚熙翻文件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垂着的侧脸上。
　　她的头发留长了，安静垂在肩头，不再是当年扎着简单马尾、一被他注视就会耳根发红的模样。

　　“这份方案，这里的数据我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了。”晚星辰先开口，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
　　“嗯，我看到了。”宋晚熙应了一声，许久，才又低声开口，“那天走廊我说的话，你不用有压力。我不是要逼你给我答案。”

　　晚星辰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转头看他：“我明白。”

　　“我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放不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懦弱，如果我敢站出来替你挡下那些闲话，我们会不会不是现在这样。”

　　这句话，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个日夜。

　　晚星辰终于侧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恨意，也没有热烈的欢喜，只有一种历经漫长岁月之后，淡淡的怅然。
　　“宋晚熙，就算当年你站出来了，也未必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
　　“我们扛不住旁人源源不断的议论，扛不住老师的期待，扛不住青春期里一点风吹草动就摇摇欲坠的心动。”

　　她不是用来原谅他，只是陈述事实。
　　当年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的退缩。是那个年纪里所有身不由己的总和。

　　宋晚熙喉结滚动，眼底漫开一层苦涩：“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回头。可我还是忍不住奢望。”

　　“奢望归奢望。”晚星辰轻轻合上电脑，“遗憾本来就是人生常态。”

　　对接结束，天色已经擦黑。
　　办公楼外的街道亮起暖黄的路灯，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隔了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谁都没有再靠近。

　　路边有一家糖水铺，亮着温柔的招牌。晚星辰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橱窗里。
　　十七岁的时候，他们放学偶尔会绕路来这里，她喜欢橘子糖水，甜得清清爽爽。

　　宋晚熙捕捉到她的视线，心口一紧：“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

　　她迟疑了几秒，轻轻摇头：“不了。”

　　有些地方，适合留在回忆里。一旦踏进去，那些被时光勉强抚平的伤口，又会重新裂开。

　　走到路口，两条路要分开。
　　晚星辰要回合作方安排的公寓，宋晚熙住的酒店在另一个方向。

　　“我明天下午的航班，回去了。”晚星辰说。
　　宋晚熙一怔，他没有提前收到消息：“这么快？”
　　“这边的工作收尾了，公司安排我提前返程。”

　　空气安静下来。
　　路灯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短暂地挨在一起，下一秒，就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以后，还会再见吗？”宋晚熙问，声音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晚星辰抬眼望向远处流动的车流，很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或许会吧。在行业会议上，在某个偶然的街角。”
　　“但就算再遇见，也只能是这样了。”

　　只能是点头问好，客套寒暄，转身之后，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
　　他们再也回不到那个盛夏，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挤在一张课桌旁，安安静静分享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条。

　　宋晚熙明白她的意思。
　　他所有迟来的道歉、迟来的心意、迟来想要弥补的念头，都赶在了最合适的时间之外。
　　他错过了她最需要他坚定站在她身边的年纪，等她独自熬过所有难熬的黑夜，长出坚硬的壳之后，他的爱意，就成了多余的打扰。

　　“好。”他低声应下，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一路平安。”

　　“你也是。”

　　简单的道别，没有拥抱，没有不舍的追问，没有约定下一次见面。
　　晚星辰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背影平稳，没有回头。

　　宋晚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融进远处的灯火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晚风掠过他的脸颊，和多年前那个黄昏的晚风一模一样。
　　只是当年晚风里藏着少年少女隐秘的欢喜，如今，只剩一场抓不住的空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是他前一晚写好的。
　　纸上写着他藏了很多年的心里话，原本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交给她。
　　现在不必了。

　　他慢慢展开，任由秋风卷走纸片。
　　白纸轻飘飘飞起，在夜色里转了几圈，落在路边的落叶堆里，很快就和枯黄的叶子融在一起。

　　就像他们十七岁的心动。
　　短暂明亮过一场，最后无声归于尘土。

　　晚星辰走到公寓楼下，抬头望向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寥寥几颗暗淡的星。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可心底只有一片淡淡的空落。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有一天宋晚熙回头，她会是什么样子。
　　真等到这一天到来，她才清楚地知道：
　　她放下了怨恨，却再也没有勇气，重新捡起那段破碎过的喜欢。

　　有些心动，一生只敢热烈一次。
　　一次碎掉，就再也拼不回原样。

　　往后山高水远，他们各自走各自的路。
　　同一片晚风，再也渡不回当年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