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月亮碎了》寻川见月

1、告别 蝉鸣铺

　　蝉鸣铺天盖地，浸满整个七月的傍晚。

　　晚星辰趴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反复划着凌乱的线条。夕阳从玻璃窗斜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在暖融融的光里，全都模糊成一团。

　　班里大半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寥寥几个留下来补作业的。空气闷热，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嗡嗡的轻响，风扫过窗外香樟的叶子，带来一阵短暂又微薄的凉意。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晚星辰没有抬头，直到一片阴影落在她的试卷上，遮住了那片发烫的落日余光。

　　“还不走？”

　　是宋晚熙的声音。清浅，温和，像傍晚湖面拂过来的风。

　　晚星辰的笔尖顿住，才慢慢抬眼。

　　少年倚在门框边，身上还穿着洗得柔软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他手里拎着两瓶冰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滴在水泥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走过来，把其中一瓶橘子味的汽水放在她桌角。玻璃瓶碰到桌面，发出清脆轻响。

　　“给我的？”晚星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瓶汽水上。

　　“嗯，路过小卖部顺手买的。”宋晚熙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侧过头看她的卷子，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这道大题又卡壳了？”

　　晚星辰耳尖微微发烫，慌忙把草稿纸往怀里拢了拢：“太难了，算半天都不对。”

　　宋晚熙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把卷子拉到自己面前。他的指尖骨节分明，捏着一支自动铅笔，在空白处慢慢写下解题步骤。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一小片浅影。

　　晚星辰安安静静看着他，心跳悄悄慢了半拍。

　　十七岁的夏天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有没完没了的试卷，聒噪不停的蝉鸣，落不尽的落日，还有坐在她身边，愿意耐心给她讲题的宋晚熙。

　　那时候她总以为，这样的傍晚可以无限延长。月亮会按时升起，晚风会按时抵达，宋晚熙也会一直，停留在她的十七岁里。

　　“听懂了吗？”宋晚熙写完最后一步，转头看向她。

　　晚星辰回过神，慌忙点头，目光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很亮，盛着落日最后的霞光，也盛着毫无保留的温柔。

　　“听懂啦。”她小声应。

　　宋晚熙抬手，指尖轻轻拂开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带着汽水冰凉的水汽，晚星辰浑身一僵，呼吸都放轻了。

　　“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他说。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远处天边的橘红慢慢褪成淡紫。第一颗星星悄悄浮上来，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晚星辰攥紧桌角冰凉的汽水瓶，看着身侧的少年，心里悄悄埋下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深挖的欢喜。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今夜升起的这轮月亮，终有一天，会碎在这个盛夏末尾。
　　他们的相遇是月光馈赠，告别，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