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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误判 人最容易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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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
贺堤走过去时,司机已经替她打开了后座车门。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旁等他,黑色长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
“贺警官。”
她笑盈盈地叫他。
“你刚才是不是生我气了?”
贺堤看着她。
“你说呢?”
“我觉得有一点。”
“那你还问?”
沈知微笑出了声。
她今天穿的那条深棕色短裙,在路灯下显出柔和的光泽。高跟长靴衬得双腿修长,针织上衣的领口微微偏向一侧,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
贺堤原本有一肚子话想问。
顾廷岳的名字是谁告诉她的?她那个客户到底说了什么?她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提起这个人?
可她一笑,他又觉得自己刚才在咖啡店里的反应有些扫兴。
这让他不太痛快。
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不喜欢明知道对方在故意逗自己,还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沈知微。”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特别好?”
“没有呀。”
“那你怎么总拿我寻开心?”
她眨了眨眼。
“因为你认真起来特别好玩。”
“我工作上的事不好玩。”
“我知道。”
她收起一点笑意。
“所以我后来不是没继续说了吗?”
贺堤看着她,没接话。
沈知微往前走了半步。
“贺警官,你现在这个表情,很像我小时候做错事,我爸准备训我的样子。”
“你爸训得动你?”
“训不动。”
她答得毫不犹豫。
贺堤终于被逗笑了。
“那你还说。”
“可你比他好看。”
她抬手替他拨开肩头一小片落叶,指尖顺势在他外套上停了一瞬。
“所以我愿意多听两句。”
贺堤低头看她。
他得承认,沈知微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靠近,甚至知道把声音放轻一点,会让一个男人多难坚持原本想说的话。
他对她的吸引也比自己预想得强。
她站得近时,他会注意到她嘴唇的颜色,注意到她身上那股暖而微甜的香气,甚至会生出一种很不合时宜的冲动,想把她揽过来,再亲一次。
可刚才那个问题还横在两人之间。
他不愿意为了一个吻,就把心里的疑惑当作没发生过。
“你今天提顾廷岳,是想提醒我什么?”他问。
沈知微望着他。
“你又来了。”
“我不问案情细节。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那你还问?”
“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对我的工作感兴趣。”
她安静了片刻。
“如果我说,是因为对你感兴趣呢?”
贺堤心里动了一下。
他很想相信这句话。
问题是,沈知微说这种话太容易了。
容易得让他分不清她究竟有几分认真。
“那就别拿案子逗我。”他说。
沈知微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好。”
她这次答应得很干脆。
“不过贺警官,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们查的那些生意人,表面上谁跟谁不对付,未必是真的不对付。”
贺堤没有打断。
“有时候,两个在外面吵得最凶的人,背地里反而坐在一张桌子上分钱。”
她说完,抬眼看他。
“这不算泄露你们的案情吧?”
“当然不算。”
“那就好。”
贺堤想了想。
“你说的是谁?”
沈知微笑起来。
“贺警官,你看,又开始了。”
他有些无奈。
“你故意的吧?”
“有一点。”
她承认得十分坦然。
贺堤气笑了。
“你这人真够烦的。”
沈知微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
“你终于肯骂我了。”
“我这算骂你?”
“对我来说,算进步。”
她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至少你现在不总是板着脸跟我讲道理。”
贺堤看着她。
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好笑。
他明明二十六岁,谈过恋爱,也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怎么到了沈知微面前,倒像个刚学会跟女人打交道的愣头青。
他不是不会调情。
只是以前遇见的人,没有谁像她这样,能把一场普通的聊天变成一场随时可能输掉的较量。
“行。”他点头,“今天算你赢。”
“什么叫今天?”
“你还想天天赢?”
“当然。”
贺堤低头靠近她一点。
“沈知微,做人别太贪心。”
她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要怎么办?”
“下次赢回来。”
沈知微笑着望了他一会儿。
“我等着。”
她上车前,忽然又回过身。
“对了,贺警官。”
“嗯?”
“唐敏仪这个人,你们了解多少?”
贺堤脸上的笑意收住了。
沈知微看见他的变化,轻轻叹气。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要问你们查到什么。”
“那你想说什么?”
“我以前在一个商务活动上见过她和何晋安。”
贺堤没出声。
“是去年秋天的事。”沈知微说,“他们当时聊得很不愉快。唐敏仪先去找的何晋安,后来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宴会厅。”
“你亲眼看见的?”
“嗯。”
“听见他们谈什么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的活动是我公司承办的,唐敏仪临时要求调整座位,还让我帮忙找何晋安。”
她看着贺堤。
“这些是我亲眼见过的。别的,我不敢保证。”
这一次,她没有故意卖关子。
贺堤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谢谢。”
沈知微眨了眨眼。
“就一句谢谢?”
“那你想要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贺堤笑了。
“你还真会讨价还价。”
“给不给?”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等候的司机,又看向她。
“换个地方。”
沈知微愣了一下。
“为什么?”
“这儿人来人往的。”
“贺警官还害羞?”
“我怕你司机回去乱讲。”
沈知微笑得直不起腰。
“他不敢。”
“那我也得替人家考虑。”
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多理由。”
贺堤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很轻。
沈知微的笑声停了。
她抬眼看他。
贺堤松开她,嘴角带着一点得逞的笑。
“够不够?”
沈知微看了他两秒。
“贺警官。”
“嗯?”
“你这是偷工减料。”
“下次补。”
她眯起眼。
“你记着。”
“记着呢。”
车门合上。
贺堤站在路边,看着黑色轿车驶远。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知微刚才提供的情况,确实有调查价值。
可她究竟为什么知道唐敏仪和何晋安的关系?
她说是承办活动时亲眼看见的。
这完全可能是真的。
他却不能因为喜欢她,就省掉核实这一步。
贺堤拿出手机,给自己发了一条备忘:
去年秋季商务活动。唐敏仪主动寻找何晋安。核实活动时间、主办方及在场人员。
随后,他给严秉正发了消息,说明自己在私人交往中获悉一条可能与案件有关的线索,准备次日正式汇报。
消息发出去,他心里那点别扭才稍微散了些。
喜欢归喜欢。
案子归案子。
他不想有一天因为自己的疏忽,让同事替他收拾烂摊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贺堤进了严秉正的办公室。
严秉正正在吃早餐。
一杯豆浆,两个包子,桌上摊着昨晚的工作记录。
“说吧。”
贺堤把情况讲了一遍。
包括自己与沈知微私下见面、对方主动提及顾廷岳,以及后来提供的唐敏仪与何晋安接触信息。
严秉正听完,先喝了口豆浆。
“你跟这个沈知微,在谈恋爱?”
贺堤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还没有。”
“还没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接触。”
严秉正抬头看他。
贺堤难得有点尴尬。
“严队,您能不能别这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像审人似的。”
严秉正哼了一声。
“你小子也知道不自在。”
他把豆浆放下。
“人家主动告诉你的?”
“对。”
“你有没有向她透露案件调查情况?”
“没有。”
“她问过没有?”
“问过我们是不是在查顾廷岳。我没有确认具体调查内容,也没有告诉她任何未公开的情况。”
严秉正点了点头。
“这条线索可以核实。但你要记住,她现在是你私人交往对象,不是我们安排的协助调查人员。”
“明白。”
“别为了方便,私下让她替你打听谁、查谁。她主动提供情况,你就按程序记录、核实。涉及正式取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
严秉正看了他一会儿。
“还有。”
“您说。”
“别觉得自己年轻,谈个恋爱就能把公私分得清清楚楚。”
贺堤想反驳。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严秉正瞥他一眼。
“怎么,不服?”
“有一点。”
“说。”
“我现在还没谈上呢。”
严秉正愣了一下。
随即骂道:“滚蛋。”
贺堤笑着站起来。
“是。”
“回来。”
他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严秉正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何晋安今天回来?”
“预计下午。”
“人回来后按计划核实。罗启铭那边的资金问题也别放下。”
“明白。”
“还有,别让一个新线索把你们前面查的东西全带偏了。”
贺堤点头。
“知道。”
走出办公室时,他心情不错。
倒不是因为挨了两句骂。
而是严秉正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了底。
他不怕领导知道自己在追女人。
他怕的是,自己有一天真把私事和工作搅在一起,还自以为分得清。
上午十点,刑侦支队的小会议室里,几个人围着白板重新梳理顾廷岳案。
白板上贴着三张照片。
罗启铭。
唐敏仪。
何晋安。
中间是顾廷岳。
每个人之间都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旁边标着资金往来、通讯联系和已知接触时间。
孟骁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
“我先说我的判断。”
郁青岚坐在桌边。
“你说。”
“罗启铭跟顾廷岳有钱上的纠纷,动机比较直接。何晋安跟顾廷岳的关系可能比他承认的深,而且现在还跟罗启铭有接触。唐敏仪呢,跟顾廷岳有过争执,也可能被他拿什么事情要挟。”
孟骁转身。
“这三个人里,我觉得何晋安最值得盯。”
贺堤点头。
“我也这么想。”
郁青岚抬起眼。
“为什么?”
“他隐瞒关系的地方最多。”
“隐瞒关系就一定跟杀人有关?”
“当然不一定。”
“那你为什么把他排第一?”
贺堤想了想。
“因为目前他跟其他两个人都有交集。”
郁青岚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
交集。
然后,她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动机。
“这不是一回事。”
贺堤看着她。
郁青岚继续说道:“何晋安跟罗启铭喝茶,可能谈投资。跟唐敏仪私下见面,也可能谈项目。你觉得他可疑,是因为他处在关系网中间。”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顾廷岳自己也处在关系网中间。”
贺堤没有说话。
郁青岚把笔放下。
“我们现在掌握的这些联系,最多说明他们之间有生意往来。要说杀人,至少得有更具体的利益冲突、时间条件和行为证据。”
孟骁点头。
“这倒是。”
贺堤看着白板。
他知道郁青岚说得对。
可他还是觉得何晋安身上有问题。
这种感觉不是凭空来的。
何晋安的说法太含糊。
他对顾廷岳的关系描述得太轻。
而镜庭那晚的预约,又恰好登记在他名下。
贺堤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可能是案件的关键。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把所有新信息都往这个方向解释。
邵闻笙这时推门进来。
“你们要的资金往来补充材料。”
他把一份表格放在桌上。
“顾廷岳死亡前三个月,有几笔款项比较值得注意。”
贺堤立刻拿起来。
“哪几笔?”
邵闻笙指着其中一行。
“这笔,三十六万元。”
“收款方?”
“顾廷岳个人账户。”
“付款方呢?”
“何晋安公司。”
孟骁吹了声口哨。
“还真有钱。”
邵闻笙看了他一眼。
“别急着高兴。”
“怎么?”
“备注是咨询服务费。对应合同也有,暂时没发现明显异常。”
贺堤低头看着那笔钱。
三十六万。
对普通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对顾廷岳这种经常参与融资项目的人来说,也算不上惊人。
“合同什么时候签的?”
“付款前一个月。”
“有没有实际服务内容?”
“合同写了项目协调、资源介绍和商务谈判支持。具体做没做,要进一步核实。”
贺堤点头。
“还有呢?”
邵闻笙翻到下一页。
“这笔,二十四万元。”
“谁付的?”
“唐敏仪所在公司的关联企业。”
贺堤抬头。
“又是咨询费?”
“对。”
孟骁笑了。
“顾廷岳这钱挣得真轻松。”
邵闻笙说:“轻不轻松不知道,反正合同写得挺漂亮。”
郁青岚把两份合同并排放在桌上。
“同一个时期,两家不同企业都给顾廷岳付了钱。”
贺堤皱眉。
“而且都跟何晋安有关。”
郁青岚看了他一眼。
“你又绕回何晋安了。”
贺堤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可他心里并没有完全放下那个判断。
下午两点十五分,何晋安到了支队。
他比照片里显得更瘦。
一米七八左右,肩膀略窄,穿着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的脸很长,颧骨突出,嘴唇偏薄,眼睛不大,笑起来眼角会挤出几道细纹。
一进门,他就先伸出手。
“贺警官,久等了。”
贺堤没有与他握手,只是示意他坐下。
“何先生,今天请你过来,是想核实几个情况。”
何晋安坐下,点头。
“应该的。”
他的态度比罗启铭好得多。
几乎每个问题都愿意回答。
但回答得太流畅了。
流畅得像是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
“你跟顾廷岳是什么关系?”贺堤问。
“同行。”
“只是同行?”
“也算朋友。”
“你上次说私下很少来往。”
“确实不算多。”
“那为什么去年你公司给他支付过三十六万元?”
何晋安推了推眼镜。
“正常业务。”
“什么业务?”
“一个融资项目。”
“具体做了什么?”
“资源协调。”
“你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何晋安笑了笑。
“贺警官,这些商业项目的操作流程比较复杂。”
贺堤心里有点不痛快。
他最烦别人用“你不懂”三个字来回避问题。
尤其对方还一脸客气。
“没关系。”他说,“你慢慢讲,我听得懂。”
何晋安看了他一眼。
笑容稍微淡了一点。
“就是介绍投资方、协调谈判条件。”
“介绍了谁?”
何晋安报出两家企业名称。
“最终有没有达成合作?”
“没有。”
“没达成合作,为什么还支付三十六万?”
“合同约定了阶段性服务费用。”
贺堤点头。
“那你们后来还有没有其他资金往来?”
“没有。”
“私人借款呢?”
“也没有。”
“你确定?”
“确定。”
贺堤看着他。
“顾廷岳死前九天,你在镜庭预约过二楼东侧会客室。”
何晋安的笑容停了一瞬。
“是。”
“那晚见了谁?”
“几个客户。”
“包括顾廷岳吗?”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贺堤心里一沉。
“顾廷岳电脑里有一张照片,拍摄地点可能就是那条走廊。”
何晋安抬起眼。
“那能说明什么?”
“暂时不能说明他那晚一定在那里。所以我们才向你核实。”
“我那晚确实没见他。”
“你能提供同行人员的信息吗?”
“可以。”
他报出三个人名。
孟骁逐一记下。
贺堤继续问:“唐敏仪在不在?”
何晋安摇头。
“不在。”
“罗启铭呢?”
“也不在。”
“你跟唐敏仪是什么关系?”
“普通业务合作。”
“去年秋天,你们在一场商务活动上私下见过面?”
何晋安抬头。
“见过。”
“谈了什么?”
“项目。”
“什么项目?”
他报了一个名称。
贺堤追问了几个细节。
何晋安都答得上来。
但其中有一个时间点,他前后说得不太一致。
贺堤抓住了。
“你刚才说,项目是在十月开始接触的。”
“对。”
“可你后来又说,九月底就已经完成初步报价。”
何晋安愣了一下。
“可能我记错了。”
“哪个时间记错了?”
“具体得回去查资料。”
贺堤盯着他。
“何先生,你对其他事情记得都很清楚。”
何晋安笑了笑。
“人总有记错的时候。”
“当然。”
贺堤把笔放下。
“那你回去把相关资料整理一下,方便我们核实。”
何晋安点头。
“没问题。”
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何晋安离开后,贺堤把记录往桌上一放。
“他有问题。”
孟骁看着他。
“哪里?”
“时间说不清,关系说不清,钱也说不清。”
“可他不是都答了吗?”
“答了不等于说清楚。”
孟骁点头。
“也是。”
贺堤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他心里那股劲越来越强。
何晋安越是客气,越是配合,他越觉得对方在隐藏什么。
他甚至开始怀疑,何晋安提前准备好了所有答案。
而这种怀疑,很快影响了他的下一步判断。
下午五点半,贺堤带着材料去找严秉正。
“严队,我想申请进一步调查何晋安案发当晚的活动轨迹。”
严秉正接过材料。
“理由?”
“他与顾廷岳有资金往来,隐瞒过两人的实际关系,还在死者死亡前九天预约过镜庭的会客室。”
“还有呢?”
“他跟罗启铭、唐敏仪都有接触。”
严秉正看着他。
“这些情况,哪一条能直接证明他在案发当晚接触过顾廷岳?”
贺堤停了一下。
“目前没有。”
“哪一条能证明他有杀人动机?”
“资金往来可能存在纠纷。”
“可能?”
贺堤抿了抿嘴。
他知道自己说得不够充分。
可那股直觉仍然顶在胸口。
“严队,我觉得他在撒谎。”
严秉正把材料放下。
“你觉得?”
贺堤没说话。
严秉正看了他几秒。
“贺堤,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急?”
“有一点。”
“为什么?”
贺堤沉默了。
他当然急。
顾廷岳死了四个月。
顾静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打电话来,问有没有新进展。
那女人每次都尽量客气,甚至会先道歉,说不好意思又来打扰。
贺堤最怕听见她说“不好意思”。
哥哥死了,她想知道凶手是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可他每次能给她的回答都差不多。
还在调查。
有进展会通知。
这些话说得越多,他心里就越堵。
“因为案子拖太久了。”他说。
严秉正点头。
“我知道。”
他靠回椅背。
“但你急,证据不会自己长出来。”
贺堤低头。
“明白。”
“你可以继续核实何晋安,但不能因为他看着像在撒谎,就把所有精力都押在他身上。”
“是。”
严秉正看着他。
“你现在不是在找证据证明何晋安有问题。”
贺堤抬头。
“那是什么?”
“你是在找东西证明自己的判断没错。”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贺堤心里一紧。
他想反驳。
但仔细回想今天的询问,自己确实对何晋安的每个含糊回答都格外敏感。
对那些能够解释为正常商业往来的部分,却没花同样的力气去考虑。
他站在原地,脸上有些发热。
二十六岁的人,谁没有点好胜心。
尤其在工作上。
他不怕辛苦,也不怕熬夜,就怕自己明明觉得抓住了什么,最后却被人证明是想多了。
可办案偏偏不是比谁猜得准。
“我会调整。”他说。
严秉正点头。
“去吧。”
晚上八点,贺堤还在办公室。
桌上的外卖已经凉了。
他把何晋安的询问记录重新看了两遍,又把罗启铭、唐敏仪的相关材料摆在旁边。
越看,越觉得自己下午有些上头。
何晋安确实有隐瞒。
但隐瞒什么,还不知道。
他跟顾廷岳有钱上的往来,也不代表两人一定有仇。
更何况,何晋安在镜庭预约会客室的日期,是死者死亡前九天。
而那张照片的时间本身就不可靠。
他竟然差点把这些零散的事情,当成一条已经连起来的证据链。
贺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的孟骁抬头。
“怎么了?”
“没事。”
“你这表情可不像没事。”
贺堤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我今天是不是有点犯蠢?”
孟骁想了想。
“有一点。”
贺堤瞪他。
“你还真说?”
“不是你问的吗?”
孟骁笑起来。
“不过也不算多蠢。就是太想抓住何晋安了。”
贺堤叹了口气。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孟骁把椅子滑过来。
“你以前也这样。碰上特别想查明白的事,就容易跟自己较劲。”
“我有吗?”
“有。”
“什么时候?”
“去年那个盗窃案,你连着三天没怎么睡,非说嫌疑人有同伙。最后呢?”
贺堤想起来了。
最后证明是嫌疑人独自作案。
他还因为疲劳判断失误,被严秉正骂了一顿。
“行了。”贺堤摆手,“别揭老底。”
孟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别急。”
贺堤转头看他。
“你比我大两岁,装什么老前辈?”
“那也是前辈。”
两人笑了一阵。
贺堤心里那股烦躁终于散了些。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沈知微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贺警官,今天还活着吗?
贺堤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他回复:
差点累死。
沈知微很快回过来。
这么惨?
嗯。
需要安慰吗?
贺堤想了想。
需要。
想要什么安慰?
他盯着屏幕。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昨晚她站在车旁的样子。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柔软的嘴唇。
还有她故意凑近时,身上淡淡的香气。
贺堤靠在椅背上。
他确实想见她。
想得有点厉害。
可这会儿他累得连起身都嫌麻烦。
想抱你一下。
消息发出去,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话比他平时说得直接。
但他没有撤回。
过了几秒,沈知微回复:
只是抱一下?
贺堤笑了。
你还想怎么样?
贺警官,你好像越来越不老实了。
跟你学的。
她发来一段语音。
贺堤点开。
沈知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贺警官,我发现你很会撩我。”
贺堤听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些男人谈恋爱以后,能对着手机傻笑半天。
以前他还觉得那样挺没出息。
现在轮到自己了。
真他妈没出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孟骁正盯着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知微?”
“你烦不烦?”
孟骁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
第二天上午,新的核查结果送到了办公室。
贺堤正在喝水。
邵闻笙把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
“何晋安那晚的同行人员,基本核实了。”
贺堤立刻放下杯子。
“怎么样?”
“他说的三个人,确实都在。”
“顾廷岳呢?”
“目前没有发现他在那次预约活动中的直接登记记录。”
“其他记录呢?”
“会所提供的部分资料与外部记录能够对应。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暂时没有发现何晋安在同行人员上撒谎。”
贺堤皱眉。
“那他为什么对顾廷岳的关系说得那么含糊?”
邵闻笙看了他一眼。
“这得问他。”
孟骁走过来。
“还有别的吗?”
邵闻笙翻到下一页。
“有。”
他指着一张付款凭证。
“那笔三十六万元的咨询费,合同、发票和部分项目沟通记录都能对应上。虽然还不能证明服务内容完全真实,但目前没有明显证据显示这是非法资金。”
贺堤看着材料。
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也就是说,我们昨天怀疑的几个点,都暂时没有实质突破?”
“可以这么说。”
邵闻笙停了一下。
“不过我发现了另一件事。”
“什么?”
“顾廷岳收到那笔三十六万元后,过了四天,又向一个个人账户转了十二万元。”
贺堤抬头。
“谁?”
邵闻笙报出一个名字。
梁绍平。
贺堤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此前没有出现在主要关系人名单里。
“什么人?”
“目前只确认是一个自然人账户,具体身份还在核实。”
“转账备注?”
“借款。”
孟骁皱眉。
“借款?”
邵闻笙点头。
“但我们在顾廷岳现有资料里,暂时没找到对应借条。”
贺堤盯着那行数字。
十二万。
三十六万的三分之一。
这个比例太整齐。
整齐得让人很难不去想其中是否存在分配关系。
可他刚刚因为过度解读挨过批评。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判断。
“先查梁绍平的身份。”他说。
邵闻笙点头。
“已经在查。”
孟骁看了贺堤一眼。
“你今天倒冷静。”
贺堤苦笑。
“再不冷静,严队真得把我骂死。”
中午,贺堤一个人去楼下买饭。
刚走出支队大门,手机就响了。
沈知微。
他接起来。
“喂?”
“贺警官。”
她的声音带着笑。
“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正准备吃。”
“吃什么?”
“还没想好。”
“你们警察是不是都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也不是。”
“那你呢?”
“我比较随便。”
沈知微轻轻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
贺堤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我不闲。”
“那还给我打电话?”
“想你了,不行?”
贺堤脚步慢下来。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行。”
“就一个字?”
“那你想听几个?”
“至少三个。”
贺堤笑了。
“我也想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后,沈知微笑起来。
“贺警官,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实话。”
“我不信。”
“那算了。”
“别呀。”
她笑着说。
“我信。”
贺堤心情好了些。
他正准备问她中午吃什么,沈知微忽然说道:
“对了,贺警官,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商务活动,我让助理帮我翻了翻以前的工作记录。”
贺堤停住脚步。
“查到了?”
“嗯。”
“什么时间?”
“去年十月十七号,晚上七点开始。”
“地点?”
“澜州国际会议中心。”
“活动名称?”
她报了一个商业论坛的名字。
贺堤记下来。
“还有呢?”
“唐敏仪当时确实要求调整座位。她原本不在何晋安那一桌,后来临时换过去了。”
“为什么?”
“她说有工作要谈。”
“你亲眼看见他们一起离开?”
“看见了。”
“几点?”
“大概九点半。”
“有没有其他人?”
“这个我记不清。”
贺堤点头。
“这些情况很有用。”
沈知微笑了。
“那贺警官准备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
“上次不是已经请过了?”
“那再请一次。”
“你就没有点新花样?”
贺堤想了想。
“那你说。”
沈知微轻轻笑起来。
“我想要你陪我一整天。”
贺堤愣了一下。
“一整天?”
“嗯。”
“什么时候?”
“你休息的时候。”
贺堤想了想。
“可以。”
沈知微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爽快?”
“陪你一天,又不是什么坏事。”
“那说好了。”
“说好了。”
电话挂断后,贺堤站在街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高兴。
他知道沈知微帮自己,不一定完全出于好心。
她可能只是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也可能是想让他欠她一点人情。
可她至少愿意花时间去翻旧资料。
而且提供的信息具体、能够核实。
这比那些故作神秘的暗示有用得多。
贺堤把时间地点记进工作备忘,准备回去向严秉正汇报。
至于答应陪她一天,那是他自己的私人安排。
他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联系。
可走到一半,他又忍不住想:
沈知微会带他去哪儿?
逛街?
看电影?
还是去某个他平时根本不会去的地方?
他甚至开始想象,她那天会穿什么衣服。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
案子还没查明白,脑子倒先跑出去约会了。
真够丢人的。
下午三点,梁绍平的身份核实结果出来了。
四十二岁。
曾经经营过一家小型工程咨询公司,三年前注销。
目前没有固定登记的工作单位。
最重要的是,他与顾廷岳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合作经历。
邵闻笙把资料放到桌上。
“顾廷岳转给他的十二万元,可能不是普通借款。”
贺堤抬头。
“为什么?”
“梁绍平以前参与过一个项目,后来因为合同纠纷跟顾廷岳发生争执。”
“什么项目?”
“还是那类企业融资和商务中介业务。”
孟骁皱眉。
“又是中间人?”
“对。”
邵闻笙点头。
“但梁绍平后来退出了。”
“退出原因?”
“目前还不清楚。”
贺堤看着资料。
一个新的名字。
一段旧合作。
一笔解释不清的转账。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天一直盯着何晋安,却差点忽略了资金流向里更值得查的部分。
如果那三十六万元确实是正常咨询费,那么顾廷岳为什么要在四天后转出十二万元?
梁绍平又为什么会收到这笔钱?
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贺堤把材料拿起来。
“找梁绍平。”
孟骁点头。
“我去联系。”
贺堤站在白板前,把梁绍平的照片贴上去。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普通,头发稀疏,脸色发黄,眼睛有些浮肿。
他看起来不像什么特别厉害的人物。
但贺堤知道,外貌从来不能说明一个人是否危险。
他拿起记号笔,在顾廷岳和梁绍平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写上“嫌疑”。
只是标注:
十二万元转账。待核实。
郁青岚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今天终于不急着下结论了?”
贺堤转头。
“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夸你什么?”
“进步快。”
郁青岚笑了一下。
“先把案子查明白再说。”
贺堤也笑了。
“行。”
他把笔盖扣上。
心里却有一点不甘。
他不喜欢承认自己判断失误。
尤其不喜欢当着同事的面承认。
可他更不喜欢因为自己的好胜心,让真正有价值的线索从眼前溜过去。
他看着白板上的几张照片。
顾廷岳。
罗启铭。
唐敏仪。
何晋安。
梁绍平。
这些人之间,究竟是谁在说谎?
谁又只是因为有不愿公开的私事,才显得可疑?
贺堤暂时不知道。
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查案最怕的,不是没有方向,而是太早认定方向。
他拿起手机,准备给严秉正汇报新情况。
屏幕上却先跳出一条沈知微的消息。
贺警官,我已经开始期待我们的约会了。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黑色连衣裙,挂在衣帽间的衣架上。裙身剪裁修长,腰线收得很细,领口设计大胆,露出大片肩颈的位置。
沈知微又发来一句:
你觉得我穿这条好看吗?
贺堤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
她本来就有一副极漂亮的身材。
胸部丰盈,腰细,臀部圆润,双腿又长又直。
那条裙子如果穿在她身上,恐怕会比挂在衣架上惹眼得多。
他忽然有点后悔答应得太快。
不是不想去。
是太想去了。
想得他都怀疑,自己到时候还能不能像平时那样从容。
贺堤拿着手机,笑着回了一句:
好看。
沈知微很快回复:
这么敷衍?
他想了想,又打字:
不过我觉得,你穿上应该更好看。
这次,对面停了十几秒。
然后,沈知微发来一段语音。
“贺警官。”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我好想见到你。”
贺堤听完,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白板。
工作还没结束。
案子还没查明白。
可他忽然觉得,这个原本枯燥而疲惫的下午,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窗外阳光落在办公桌上。
白板上的照片被照得有些发亮。
贺堤拿起笔,重新核对那笔十二万元的转账时间。
他不知道,梁绍平这个此前几乎被忽略的人,究竟会把案子带向哪里。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准备再让自己的直觉跑在证据前面。
至于沈知微——
他想起她那声带笑的“贺警官”,心里又是一阵发痒。
等案子忙完,他一定要好好亲她一次。
不是那种轻轻碰一下就结束的吻。
他想让她也尝尝,被人撩得心神不宁是什么滋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贺堤就忍不住笑了。
随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拿起材料,朝严秉正的办公室走去。
现在,先把案子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