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在了冬天》晴呦呦呦

5、春天会来 陈澈住

　　陈澈住院的那段时间，林青禾几乎每天放学都去医院。
　　她不再带着笔记和试卷，因为陈澈已经看不进去了。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醒着的时候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待一会儿。
　　周芸瘦了很多，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林青禾每次去，都会帮她带一份晚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周芸一开始还推辞，后来不再推了，只会在她走的时候说一句："路上小心。"
　　高三的课业一天比一天重。
　　一模考试安排在三月。林青禾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周末去医院。她的时间被切成了三块，每一块都塞得满满当当。叶安窈看她这样，心疼得不行，却知道劝不动，只能每天多给她带一份水果，在她趴在桌上睡着时，帮她把椅子往后挪一挪，免得她磕到桌角。
　　二月底，陈澈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
　　林青禾去医院时，他醒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他笑了笑。
　　"你来了。"
　　"嗯。"林青禾把书包放下，在床边坐下，"在看什么？"
　　"你上次带来的那本。"陈澈晃了晃手里的书，是林青禾的语文笔记，"你字写得真好看。"
　　林青禾笑了："你以前也说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陈澈翻了一页，"现在看，觉得更好看了。"
　　林青禾低头削苹果，耳朵有点红。
　　那天下午，陈澈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他们聊了一会儿天，聊学校，聊春天快到了，聊操场边的玉兰花应该快开了。
　　"等我能出去了，"陈澈说，"你陪我去看花吧。"
　　"好。"林青禾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等你出院，我陪你去。"
　　陈澈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点了点头。
　　他看上去真的在好起来。
　　林青禾离开医院时，心里甚至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想，也许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也许春天真的会来。
　　三月初，一模考试。
　　林青禾考了年级第十二。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找她谈话，语气里带着兴奋："这个排名，冲A大很有希望。保持住，最后几个月再拼一拼。"
　　林青禾点头，说了声谢谢。
　　走出办公室时，她拿出手机，想给陈澈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一行字：
　　"一模考完了，年级第十二。离A大又近了一点。"
　　发送成功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陈澈的手机通常是周芸拿着，周芸看到消息会回她，告诉她陈澈今天的状态。可这一次，等了很久，手机都没有响。
　　林青禾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给周芸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阿姨。"
　　"青禾。"周芸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陈澈……他今天早上又发烧了，医生在给他做检查。"
　　林青禾的脚步骤然停住。
　　"严重吗？"
　　"还不知道。"周芸顿了顿，"你先好好考试，别担心这边。"
　　林青禾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说话。
　　"阿姨。"她轻声说，"我想去看看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周芸说，"放学后来吧。"
　　那天下午，林青禾请了假，提前离开学校。
　　她赶到医院时，陈澈的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医生，正在和周芸说话。林青禾站在走廊尽头，没有靠近，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复发""转移""预后不乐观"。
　　她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周芸看见她，挂了电话，朝她走过来。林青禾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肿瘤复发了。"周芸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且转移到了肺部。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林青禾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还有多久？"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周芸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下来，抱住林青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林青禾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阳光，也没有风。她忽然想起陈澈说的那句话——"等我能出去了，你陪我去看花吧。"
　　原来有些约定，是等不到的。
　　陈澈醒了。
　　林青禾走进病房时，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是清的。看见她，他笑了笑。
　　"考完了？"
　　"嗯。"林青禾在床边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年级第十二。"
　　"真厉害。"陈澈看着她，眼睛弯起来，"我就知道你可以。"
　　林青禾低下头，不敢看他。
　　陈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手很凉，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别难过。"他说。
　　林青禾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没有难过。"她哽咽着说，"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公平。"
　　陈澈沉默了一会儿。
　　"是挺不公平的。"他轻声说，"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林青禾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想回学校上课，想看玉兰花，想参加高考，想去A大。"陈澈看着她，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很温柔，"还想看你站在领奖台上，拿更多的奖。"
　　林青禾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掉。
　　"可是林青禾，"陈澈说，"就算我去不了，你也可以替我去。"
　　"我不要替你去。"林青禾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陈澈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们一起努力。"他说，"你好好考，我好好治。我们都不放弃，好不好？"
　　林青禾点头。
　　"好。"
　　三月下旬，陈澈的情况急转直下。
　　他不再能坐起来，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医生跟周芸谈了几次话，每次谈完，周芸的眼睛都是红的。林青禾不再问结果，因为她已经能从周芸的脸上读出答案。
　　她每天放学都去医院，坐在陈澈床边，给他讲学校的事。讲一模的成绩，讲班主任的新发型，讲叶安窈在体育课上把排球打到了树上，讲食堂的糖醋排骨涨价了。
　　陈澈醒着的时候就听，昏睡的时候，她就握着他的手，安静地坐着。
　　四月初的一天，陈澈醒了。
　　他看上去比前几天精神一些，甚至让周芸帮他洗了脸，换了干净的衣服。林青禾去医院时，他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你来了。"他说。
　　"嗯。"林青禾放下书包，走到窗边，"看什么呢？"
　　"玉兰花。"陈澈说，"开了。"
　　林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医院院子里的玉兰花真的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安静的蝴蝶。
　　"真好看。"她说。
　　"嗯。"陈澈笑了笑，"比我想象中还好看。"
　　林青禾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陈澈。"
　　"嗯？"
　　"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更多的花。"她说，"学校里的，公园里的，A大校园里的。都去看。"
　　陈澈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好。"他说，"都去看。"
　　那天下午，陈澈的精神一直很好。他甚至让林青禾把她的笔记本拿出来，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道数学题说："这题我好像会做了。"
　　林青禾把笔递给他。
　　他慢慢地在纸上写了几步，写到一半，手开始发抖，笔掉在了被子上。
　　林青禾赶紧捡起来。
　　"算了。"陈澈笑了笑，"今天状态不好，下次再做。"
　　林青禾点头，把笔记本收起来。
　　傍晚时，陈澈说想睡一会儿。林青禾帮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就这样坐了很久。
　　直到周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青禾，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学。"
　　林青禾站起身，最后看了陈澈一眼。
　　他睡得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林青禾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给叶安窈发了条消息：
　　"今天玉兰花开得很好看。"
　　叶安窈很快回复：
　　"等你回来，我陪你去拍。"
　　林青禾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回了个"好"。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陈澈清醒的样子。
　　四月五号，清明节。
　　林青禾没有放假，高三没有清明假。她早上六点起床，背完单词，匆匆赶到学校。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她正在做题，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周芸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他走了。"
　　林青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崩溃，会尖叫。可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上的公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青禾，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林青禾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有点不舒服。"
　　她请了假，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楼梯口时，腿忽然软了一下，扶着墙才没有摔倒。
　　她没有去医院。
　　她去了操场。
　　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跑步的，打球的，笑声传得很远。她走到跑道边，坐下来，看着远处那排玉兰树。
　　花还开着。
　　风一吹，白色的花瓣落下来，像雪一样。
　　林青禾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陈澈的葬礼在四月八号。
　　林青禾请了假，和叶安窈一起去了殡仪馆。
　　那天下了小雨，天灰蒙蒙的。殡仪馆里很安静，只有低低的哭声。周芸站在灵堂前，穿着黑色的衣服，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林青禾走上前，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灵前。
　　照片上的陈澈在笑。
　　是他高一入学时拍的证件照，穿着校服，头发短短的，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林青禾看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
　　叶安窈站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周芸走过来，看着林青禾，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林青禾伸出手，抱住了她。
　　周芸在她怀里哭了出来。
　　林青禾没有哭。她只是轻轻拍着周芸的背，像周芸曾经拍过她那样。
　　葬礼结束后，林青禾和叶安窈一起回家。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她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路口时，叶安窈停下脚步。
　　"青禾。"
　　"嗯？"
　　"你想哭就哭出来。"叶安窈看着她，"别憋着。"
　　林青禾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说，"我还要考试。"
　　叶安窈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啊……"她叹了口气，"比谁都倔。"
　　林青禾笑了笑。
　　笑得很轻，很淡。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个孤单的、不肯停下的符号。
　　回到学校后，林青禾比以前更沉默了。
　　她不再去医院，因为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五点起床，凌晨两点睡，课间刷题，晚自习后留在教室多学一个小时。班主任找她谈过几次话，说她要注意身体，别把自己逼太紧。林青禾每次都点头答应，转头却把闹钟又往前调了半小时。
　　叶安窈不再劝她。
　　她只是每天给林青禾带早餐，在她熬夜时给她泡一杯热牛奶，在她累到趴在桌上睡着时，把校服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四月底，二模考试。
　　林青禾考了年级第八。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又惊又喜："这个排名，A大稳了。青禾，你真的太厉害了。"
　　林青禾点头，说了声谢谢。
　　走出办公室时，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陈澈的号码还在那里，最后一个通话记录停留在三月二十号，他打来的，只有十几秒，说他今天精神不错，让她别担心。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被挂断了。
　　她知道不会有人接。
　　可她还是打了。
　　打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站在原地，对着一个永远不会接通的号码，轻轻说了一句：
　　"我考了年级第八。"
　　五月的风很暖，带着初夏的味道。
　　操场边的玉兰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树的绿叶。林青禾每天晚自习后都会去操场走一圈，一个人，戴着耳机，听着歌，慢慢地走。
　　她不再哭了。
　　只是偶尔走到主席台前时，会停下来，看着那盏路灯，站一会儿。
　　灯还亮着。
　　和以前一样。
　　只是灯下再也没有那个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书的少年了。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让学生在家调整状态。
　　林青禾没有回家，她留在学校，把错题本又翻了一遍，把公式又背了一遍，把该做的题又做了一遍。
　　高考前一天晚上，她坐在教室里，整理文具。
　　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准考证，身份证。她一样一样地检查，确认没有遗漏。
　　叶安窈坐在她旁边，也在整理。
　　"紧张吗？"叶安窈问。
　　林青禾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紧张。"她说，"准备了这么久，没什么好紧张的。"
　　叶安窈看着她，笑了。
　　"林青禾，你真的很厉害。"
　　林青禾也笑了。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六月的夜空，星星很少，月亮很亮。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陈澈站在四楼走廊的灯下，帮她标注英语单词。
　　那时候她以为，人生最难的题，不过是一道导数综合题。
　　后来她才知道，人生最难的那道题，没有标准答案。
　　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高考第一天，天气很好。
　　林青禾早早到了考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深吸了一口气。
　　语文考试。
　　作文题目出来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
　　题目是：《写给未来的自己》。
　　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自己曾经是一个躲在角落里的人，写自己曾经以为人生不会有光，写自己在四楼那盏灯下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告诉她，她可以。
　　她写那个人陪她走过了一段很短、却很重要的路。
　　她写那个人虽然先下车了，但教会她的东西，她会一直带着。
　　她写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看很多花，去做很多事，去成为那个人曾经相信她可以成为的人。
　　她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写下一句话：
　　"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考场的玻璃上，亮得晃眼。
　　她忽然觉得，陈澈好像就在窗外看着她。
　　像以前一样。
　　笑着，对她竖起大拇指。
　　高考结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林青禾走出考场，看见叶安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把伞。
　　"考完了？"叶安窈把伞递给她。
　　"嗯。"林青禾接过伞，撑开，"考完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林青禾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安窈。"
　　"怎么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
　　叶安窈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她们去了医院。
　　医院院子里的树比春天时更茂盛了，玉兰花谢了，栀子花开了，白色的花朵藏在绿叶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林青禾走到住院大楼前，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
　　307病房。
　　窗帘拉着，里面已经住了新的病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她的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叶安窈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林青禾转过身。
　　"走吧。"她说。
　　叶安窈点头。
　　她们一起走出医院。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光。
　　林青禾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看着前方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A大在等着她的，是新的开始，还是新的告别。
　　但她知道，她会往前走。
　　一步一步地，坚定地往前走。
　　因为有人曾经相信她可以。
　　而她，不能辜负那份相信。
　　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
　　林青禾考了全省第二百三十七名。
　　A大稳了。
　　班主任打电话来，声音激动得发抖："青禾！你太棒了！A大！你考上A大了！"
　　林青禾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嗯。"她轻声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回到房间，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
　　最后一页上，"和他考同一所大学"的字迹已经被翻得发毛。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新的字：
　　"我做到了。"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
　　窗外，夏日的阳光很烈，蝉鸣一阵接着一阵。
　　林青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仿佛又听见那个声音，在四楼走廊的灯下，轻轻对她说：
　　"A大见。"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嗯。"她轻声说，"A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