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唐门长女：恩还两倍，仇报十倍》细风暖暖

6、唯一的恩情 那是前世，

　　那是前世，距离云川遭魔教侵袭，已经过了七日；距素花临终之日，尚有一年。
　　夜色浓黑。
　　南宫家最偏僻的一间屋里，透出灯光。
　　黎明前四下寂静，旁人都在睡梦中，唯有这一盏灯下，人影忙个不停。
　　自三日前父亲来过南宫家，唐素花的心神便乱了。
　　素重整洁体面的父亲，衣上满是血污尘土，一向束得齐整的头发，也只匆匆挽起，一望便知赶得急。
　　南宫玄拒绝出兵，他竟也不曾纠缠，立刻赶了回去。
　　那大约是连多一个人相助，都求之不得的时候。
　　唐素花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了多大的忙，可她更知道，若死在这里，那份悔恨，便要永远带着了。
　　她刚走出屋门，去路就被一道暗影拦住。
　　素花抬眼，那是一张连淡薄月色也掩不住的美丽面孔，联儿，南宫玄亲卫鬼影卫的统领，也是人尽皆知的、他的心上人。
　　偏在此时，于这偏僻居所见到她，着实叫人不快。
　　素花冷眼望着她，道：
　　“让开。”
　　联儿的目光落到唐素花袖上。
　　“带了飞刀？”
　　见她不答，联儿又问：
　　“多少柄？十柄？二十柄？一百柄？”
　　她神色疲惫，轻轻叹气。
　　“玄崖、青岚、凝黛，还有唐家，都没能拦住的敌人，你觉得他们会接不住一百刀？十刀之后——不，一百刀之后，你又拿什么应付？”
　　这分明是在警告：去了，也只有一死。
　　素花慢慢启唇。
　　“你好像误会了。”
　　平静的声音划开夜色，没有怒意，也没有讥讽。
　　“我就是去死的。”
　　联儿皱起眉。
　　“与其独活，我宁愿留在家人身边。你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明白。我也不必让你明白。让开。”
　　“……这里才是你的家。”
　　唐素花冷笑一声。
　　“你疯了？我姓唐，不姓南宫。”
　　“……”
　　“我说，让开。”
　　联儿从袖中取出书信。
　　“这是我亲笔所写，请夫人替我送出，分别送往青阙、玄岳、太微三派。那里有我的旧识，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素花垂眼看去。
　　联儿虽被带进南宫家，能学的武功却有诸多限制。
　　南宫家虽不像唐家那样闭塞，也并不肯将绝学轻传，可惜，与联儿那惊人天资相称的高深武学，只传嫡系血脉。
　　她不是南宫家的人，便只能靠自己，将剑术一点点磨成。
　　奉南宫玄之命四处奔走，倒也成全了她，她几度穿行生死之间，遇见各路武人，在无数场搏命厮杀中，将自己的武道磨至圆满。
　　后来，她击败玄岳派的云吉，取而代之，跻身天下十剑。
　　可她自己，对这份荣耀毫无兴趣，对她而言，要紧的只有南宫玄。
　　因此，唐素花不敢信这几封信，这分明违背了南宫玄的意思。
　　“……他准了？”
　　她没点破那人的名字，联儿却听懂了，轻轻摇头。
　　“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们不管我的意思，倒要我尊重你的意思？”
　　联儿平静答道：
　　“算是赔罪。”
　　“赔罪？”
　　素花蹙起眉。
　　若只为纳妾便须赔罪，中原那些名门家主，怕是膝盖都要跪破。
　　素花意识到，联儿这句赔罪，并非只为她们与同一个男人有牵扯。
　　真论起来，在唐素花与南宫玄成亲前，联儿便已与他亲近。
　　若真该有人道歉，也该是既舍不得情爱、又放不下权势的南宫玄，而非眼前这名武人。
　　联儿的存在，确实让她不快，但唐素花还没小气到，为自己心中不痛快，便迁怒一个身份尴尬的人。
　　何况，联儿该恨她才对，虽不是她做的，联儿却曾因中毒症状失去孩子，南宫家上下都认定是素花下的手。
　　这事冤枉，可情势与证据样样齐全，若非有人精心布置，断不至于严丝合缝到那个地步。
　　因而，联儿说要向她赔罪，怎么也说不通。
　　见素花不语，联儿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我从未有过孩子。”
　　素花眉梢一动。
　　“年幼时，我腹部受过重重一刀。那时大夫便断言，我这辈子都不能生育。”
　　“也许后来身子变了。到了你这等境界，便是忽然脱胎换骨，也不奇怪。”
　　对一个已经脱胎换骨的人而言，旧伤又能说明什么？联儿却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夫人如何看我。只是，自夫人与家主成亲以后……我便不曾再与家主亲近。”
　　素花难以相信。
　　她成亲，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之所以肯认下联儿这个妾室，正是因为南宫玄真心爱她，而联儿也一心珍重南宫玄。
　　四年前到了南宫家，她才知道这桩旧情，当时虽惊愕，终究还是认了，退开一步，不愿夹在那对情意绵绵的人中间。
　　回头想想，唐素花从不曾爱过南宫玄。
　　等他露出真面目，连应付她的例行探望都免了，她反而觉得前所未有地轻松。
　　联儿平静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截住。
　　“不是为了夫人，是为了他。我盼着他这一生，终于能有一个安稳的家。”
　　那回答柔和，恰如她本人的性子。
　　“我一直对夫人心怀歉疚。你或许不信，可要我对你的苦楚视而不见，也并不容易。”
　　唐素花不想听这句道歉。
　　她已找不出继续维持平静的理由，神色终于冷厉下来。
　　“如今一句话，便想换自己心安？你就是这样赔罪的？”
　　联儿低下头。
　　“怎么会，我从未轻看夫人的苦楚。”
　　长发簌簌垂下，如暗帘般挡住面容，素花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有那近乎不带情绪的平静声音，传入耳中。
　　“我会拿命来还。”
　　唐素花一时无言。
　　联儿又开口，打破沉默，语意决绝。
　　“我会守住唐家。”
　　一声轻笑，像风声一样掠过。
　　听着那笑，素花竟发不出火。
　　可惜，唐素花太清楚自己的斤两，她的武功并不出众，此刻赶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联儿抬头笑了笑，视线在素花手中的书信上稍作停留。
　　“他们大约会来帮忙。不过，凡事难说……夫人须留在这里。”
　　“为何？”
　　“总得有人看着，免得路被堵了，不是么？”
　　唐素花只得闭上嘴。
　　这分明是在含蓄地提醒她，须防着南宫玄。
　　“你不是爱着南宫玄么？”
　　“对不住夫人。是，我爱他。”
　　“那你为何这样做？”
　　“我的心意，已让夫人受了许多苦。不能因为我沉溺情爱，闭上眼睛，便让夫人连一切都失去。这不对。”
　　联儿又低下头。
　　“当时若将实情说出，我怕他会去害旁人，因此才没能开口。”
　　她没有点明是谁，也没细说，素花却听懂了。
　　倘若联儿当时说出自己没有孩子，南宫玄便会另寻法子，构陷素花。
　　那时，他或许会杀人灭口，再谎称那人中毒而死。
　　若是南宫玄……这种事，他确实做得出来。
　　连口口声声说爱着的女人，他都能毫不犹豫地拿来做兵器。
　　只要能断绝唐素花与外界的往来，将她关进角落里那座小小偏院，他什么都肯做。
　　联儿迟疑着，又将手中一张小字条递过来。
　　“若我死了，请将这个交给他。”
　　“这是什么？”
　　她没有解释，只将唇角轻轻一弯，简短答道：
　　“是我将来安葬的地方。”
　　素花不肯应，让她别死，自己去送。
　　联儿却未再多言，径自离开了。
　　此后，再没有回来。
　　三家道门收到联儿的信，片刻未耽搁，赶去截住了魔教东进的势头。
　　唐家灭门、联儿身死，虽已无力挽回，他们却帮着收殓了遗体。
　　唐素花本想亲自安葬联儿，却解不开字条的意思，只得将它交给南宫玄。
　　也正是在那一刻，她头一回看见南宫玄当着自己的面，彻底崩溃。
　　那模样，实在丑陋，也实在叫人恶心。
　　他竟在真正失去一切的她面前，摆出仿佛整个天地都塌了的模样。
　　拿心爱的女子挡在前头，将她送进一场场死局，那他自己，又做过什么？
　　南宫玄寿辰前约莫七日，素花曾想去联儿坟前看看。
　　她受过联儿舍命相助的恩情，将要亲手杀死南宫玄，总该到坟前说一句对不住。
　　也是那时打听墓地，她才知道，联儿葬在凝黛山，连“联儿”这个名字，也是南宫玄替她取的。
　　那座山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仍无人说清，只听说联儿是为了报恩，才留在南宫玄身边。
　　那份虚假的恩情。
　　那样一个男人，也称得上救赎么？
　　将她困在身边，一辈子只当作一把剑来使，如今流的眼泪，又当真是爱？
　　南宫玄怨她害死联儿，对她大发雷霆，却从未责怪过自己一次。
　　想来，是从不觉得自己有愧。
　　也正是那时，素花第一次怜惜联儿，纵然位列天下十剑，这一生也实在太过虚耗。
　　后来，时光流转，奇迹落在唐素花身上，她发誓要向南宫玄复仇，自然也想到了联儿。
　　恩还两倍，仇报十倍。
　　清算恩怨时，总将仇怨看得更重，这是唐家的规矩。
　　她尤其不爱把恩情挂在心上，可联儿的那份恩，却始终萦绕不去。
　　这一世，那姑娘大约还顶着另一个名字，也不认识唐素花，可素花想让她过上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日子。
　　她盼那姑娘能在师父身边，安安稳稳学武，不必次次从死地中走过；能好好享用自己的一生，而非尽数奉献给旁人。
　　这是唐素花此生唯一觉得非还不可的一份恩情，也是她头一笔要清算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