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唐门长女：恩还两倍，仇报十倍》细风暖暖

13、所求之事 破旧茅舍里

　　破旧茅舍里，一群衣着华贵的人，正默默坐着，与四下格格不入。
　　唐敏、唐素花、唐鹤，还有副统领唐靳虎，目光都落在屋中一只木匣上，匣里放着五枚珍贵药丸，正是传说中的联珠丹。
　　联珠丹须因人而制，才能尽其效，可老医者说，这几枚用于重伤，也能助伤势快些愈合，免得伤处坏死。
　　不止如此，屋外还堆着医书，以及神医独有的开刀器具。
　　老人所求，不过是请他们带走阿七，这些东西，全是给他们的酬礼。只带走一个小姑娘，报酬未免太厚，反叫人心中不安，迟迟不能应下。
　　副统领望向敞开的门，与门外守候的云谨对上视线，又转回唐敏，神情凝重。
　　“周围被围住了。”
　　唐敏拿着方才把玩的飞刀，轻敲地面。
　　“什么人？”
　　“不像云川本地人。云谨看着，似从别处来，寻神医的。”
　　“算不算神医另说，本事倒确实不小。”唐敏轻笑，“茅舍里血腥味那样重，却没死气。看来，人都救下来了。”
　　副统领叹了口气，看向素花与唐鹤。唐鹤脸色发白，满面忧虑，素花却仍不露声色，谁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他又望回唐敏，将云谨带回的消息细说：“百余人，分头寻找阵法入口。不知何时便会闯进来。”
　　“人这么多，总能找到。多半等不到入夜。”
　　“要不要亮明身份？无论是什么人，总不至于蠢到在云川与唐家作对。”
　　唐敏敲着地面，环顾屋内。
　　“两个孩子，一个老人，十个武人。”他笑了一声，“若真有百余人，未必不觉得能打一场。那些重伤的家伙，怕是爬也要爬来求神医。能追到这里，仇怨自然浅不了，哪会轻易罢手。”
　　他碰了碰素花的肩，像是要唤她回神，素花抬眼看他。
　　唐敏又转向副统领。
　　“那老先生，多半也清楚。才肯将家当全交出来，只求咱们把那叫阿七的丫头带走。”
　　“属下也这样想。”
　　唐敏叹着气，飞刀仍敲着地。
　　“罢了，把那姑娘带上，走吧。这事，与咱们无关。”
　　素花没出声，心思却转得飞快：说不通，若医庐今日便覆灭，联儿也该死在这里，南宫玄又如何带走她？不，南宫玄当真来过这里么？
　　碎片忽然接拢。
　　“等等！”唐敏刚起身，素花便拉住了他的袖子。
　　“太上长老，咱们须帮医庐一把。”
　　唐敏眼看要发火，她已接着说：“如今便走，正中南宫家下怀。”
　　唐敏最厌南宫家，听得立刻炸了。
　　“什么？怎么又扯上那群混账！”原本冲着素花的火气，转眼便移到了南宫家头上。
　　素花语气平稳。
　　“南宫家也知道医庐的所在，正在往这里来。”
　　“什么？你怎么知道？”
　　联儿不会只为一点情意，便抛下家人，跟着南宫玄走。那份所谓恩情，究竟是什么，素花仿佛摸到了边：也许，南宫玄是在医庐覆灭后的废墟中，寻到了她。
　　她起初也疑心，围住山谷的就是南宫玄与他的同伙，可联儿绝不会爱上屠戮家人的男人。若南宫玄救过她的命，前世的种种，反而全说得通。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南宫玄虽有几分习武的天分，如今却还年轻，比素花小上一岁，十六岁的他，断无可能独自击退百余武人。
　　若有人从那么多杀手手中救下联儿……
　　素花攥紧拳，若自己猜得不错，此事便不只关乎联儿。
　　唐敏耐心耗尽，一拳敲在地上。
　　“嘴里含蜜了？怎么知道的，倒是说啊！”
　　素花终于开口：“……南宫晋，如今就在云川。”
　　“什么？”
　　“前些日子节庆，阿鹤带双生妹妹进城，跟着云岫商行走。南宫晋恰好也到商行拜访，还替阿鹤解了围。”
　　唐敏与副统领的目光同时钉向唐鹤，唐鹤脸色更白，嘴角颤着，挤出一点慌张的笑。
　　“当真？”
　　唐鹤迟疑着，点了点头。
　　“你……你这软脚东西，竟敢把两个妹妹带出去！外面有多少凶人，你知不知道！”
　　唐敏扑向唐鹤，素花连忙上前拦住。
　　“南宫晋为何去云岫商行？南宫少主在霁陵，想要什么药材没有？何必远来云川，专门见一个商人？”
　　“……你觉得，少主是来找联珠医庐的？”
　　素花点头。
　　“我是这样猜的。方才看过木台上的药材，许多不是凝黛山里能轻易寻见的，连七步蛇都有。这说明，医庐另有人供药。南宫晋若找到与他们往来的人，寻到这里，只是早晚的事。”
　　她顿了顿，才道：“可有一点，我有些在意。”这回，声音不如平日笃定，“虽不能断言，可阿鹤遇见南宫少主，是五日前。若脚程快些，此时也该到了。”
　　“迟迟不来，总有缘故。”
　　“是。若须等准许，便要多花些工夫。”
　　“武林盟？”唐敏声音一厉。
　　素花点头。
　　南宫晋隶属武林盟霁陵分舵，若为公事来到云川，便须禀报霁陵舵主，往返等回信，自然费时。
　　可若真是奉武林盟之命前来，便有一桩极大的问题。
　　唐鹤迟疑道：“父亲似乎全不知情。霁陵分舵，怎么能不通知云川分舵，便派人过来？”
　　问题就在这里。
　　武林盟云川舵主，正是毒王、唐家家主唐知夏。他不知道联珠医庐尚存，似乎连南宫晋已到云川，也全不知晓。
　　或许只是没告诉家里，可既然肯放他们来此，这个可能便不大。
　　唐敏冷笑。
　　“若真如你所说，南宫家便是另藏了心思。”
　　“所以，我才不愿就这样走。”素花点头，目光稳稳落在唐敏身上。
　　屋中静了下来，谁都明白这其中的意味。
　　云川境内的事，竟瞒着云川分舵，多半是觉得与唐家有关，不是想栽赃唐家，便是怕唐家插手。
　　无论哪一种，都绝非小事。
　　素花翻找记忆。
　　前世这个时候，唐家并不曾遭武林盟问罪、查办。被人冒名屠戮，继而逐出武林盟，是许多年后的事，离如今还远。
　　所以，眼下不是要栽赃。
　　……那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她须留下，不只是为了救联儿，也为查清围住山谷的人是谁，以及霁陵分舵此行的目的。
　　副统领沉声道：“云谨已向本家传信求援，援手约在卯时赶到。”
　　“卯时啊……”唐敏叹气，搔了搔头，“我先看看情形，再追你们下去。副统领，将孩子带下山，叫云谨寻条安稳的路。”
　　副统领还没答，素花已道：“太上长老，我有个主意。”
　　话到半截，她忽然停住，熟悉的甜香自屋外飘来，是桃与梨的气息，甜而清新。
　　她望向门外，最后几缕夕光透过门口，将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素花一言不发，起身出去。天色渐暗，落日却还在烧，漫天霞色。
　　那火一般的暮色前，茅舍间立着一个人，正轻轻喘气。
　　“哈……”联儿背着光，面目不甚分明，声音却沉得如将至的夜，“我不走。所以，长辈方才说的话，你们不必挂心。”
　　她又不说了，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素花耐心等着，少女却始终没有声音。
　　最后，还是素花先问：“你知道，大夫为何要送你走么？”
　　联儿不答，可这份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她知道。
　　知道，才会认出唐家人后，那样热切地迎他们进来。
　　素花凝神望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当年的我，也是这般模样？明明眼中都在求援，却还用强硬的面目，盖着绝望。
　　这念头叫她不安，她故意将语气放冷。
　　“既知道，为何还不肯？与其活着，你宁愿与大夫一道死在这里？”
　　联儿仍没有说话，她分明在怕，偏偏双唇紧闭，想说的字，一个也出不来。
　　......
　　阿七说不出口。
　　想求救，也知道须求救，可那些话，就是出不来。
　　她厌恶这份迟疑，厌恶来回折磨自己的犹豫，可真抛下他们，回到从前那样的日子，却又更难忍受。
　　为什么这样挣扎，为什么如此狼狈，她自己也不明白。
　　来寻联珠医庐的人，从不曾少，有求医的，有求更强武功的，有来偷抢的，也有带着礼物，来还恩情的。
　　医庐曾经连湖泊也圈在宅院里，如今却只剩五间茅舍。
　　数十年一次次袭击，便将他们消磨到了这般地步。
　　……不公平。
　　晋哲大夫是好人，韩谨大夫、吉元大夫也都是，他们救过那么多人，换来的，却是同伴接连死去。
　　即便威胁从未停过，医庐仍不拒需要相助的人，她无法怪他们。
　　说来讽刺，这些不善争斗的医者，能在深山活过数十年，恰恰也因有人为护他们，豁出了性命。
　　如今住在茅舍里的伤患，便是其中一些人，晋哲救过他们，他们也救过晋哲，他抛不下他们，又不忍搭上年少的阿七，才将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求唐家给她一条生路。
　　她原想来求援，无论付出什么，都要求他们帮忙，可羞惭偏在胸口灼烧，无能为力与不甘，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中来往过无数武人，这里又是云川的凝黛山，她怎会不知道唐家。
　　她望着面前与自己年岁相近的少女，明明差不了多少，过的却是两样人生。
　　高墙深院护着长大的世家千金，能明白什么？
　　医庐为何舍命救人，为什么便是要死，也不肯丢下恩人，她怎么可能懂？阿七无法开口，要他们也拿命去冒险。
　　落日为茅舍蒙上一层暖红。
　　那世家姑娘沐在金光里，不过高了她一掌，望下来时，却稳得像早已惯了居高临下。
　　阿七攥紧拳：为什么差得这样远？他们来求助，手中能带满礼物；她要求人，却两手空空。
　　胸口空落落地疼，那份匮乏，已不只是无力可言。
　　这陌生又难堪的情绪，叫她反复踌躇：不是放不下自尊，她肯跪，也肯求，可若只能接受施舍，再让晋哲沉重的心里多一笔负担，她便受不住。
　　世家姑娘的目光忽然垂下，落在阿七手上，她也跟着低头，下意识将旧剑藏到身后。
　　那是去年一名游历武人看中她的资质，送给她的剑。当时她才十四岁，剑握在手里，实在太大，可她珍惜得很，几乎不肯让它离开眼前。
　　那道目光，像是在笑她，竟这般宝贝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随即，少女的视线慢慢抬起，重新落回她脸上。
　　这人真古怪，明明年岁相近，目光却老成、清明，又叫人不安，仿佛能将她看透。
　　阿七想说些什么，什么都好，胡言乱语也成，只盼能打破这份令人不适的打量，分散自己的心思，最终将求救的话说出来。
　　可她强忍着，仍没开口，牙关咬得发疼。
　　平静的声音，就在此时传进耳中。
　　“既知道，为何还不肯？与其活着，你宁愿与大夫一道死在这里？”
　　阿七皱眉，这般客气的话，从那样年轻的人口中说出，听着有些生分，可少女目光平稳，她竟插不进话。
　　接着，最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落入耳中。
　　“你或许不信，可要我对你的苦楚视而不见，也并不容易。”
　　少女唇角微微弯起。
　　“我会守住联珠医庐。安心去收拾东西吧。很快，大家便都能离开这座山。”
　　说罢，世家姑娘转身进屋。屋中，隐隐传出声音。
　　“……动手的明明是我，怎么好处全叫你占了？”
　　“若我除掉的敌人，比您还多，可使得？”
　　“哦，连大话也学会说了？”
　　“不是大话。方才说的那个主意……”
　　声音渐远，像被一层帘幕遮住。
　　四下重归安静。
　　可直到最后一抹霞光消散，阿七仍立在原处，一步也没能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