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信》沓禾

2、余光避影 座

　　座位表很快排好。
　　季柠瑶的位置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隔着一条过道，斜前方，就是夏檐禾。
　　这个距离说远不远，抬眼，视线穿过层层人头，就能落在他的背影上；说近又太远，近到她不敢长久地看，生怕哪一次对视，就泄露自己藏不住的心思。
　　阮穗分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一坐下就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小声和她搭话。
　　“柠瑶，太好了，我们坐一起！刚刚点名我还在担心要被分到别的地方去。”
　　阮穗性格鲜活热烈，像一团晒得暖融融的阳光，和安静的季柠瑶刚好相反。她自来熟，短短一会儿就和前后桌聊开，回头看见季柠瑶垂着手，安安静静盯着桌面，便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瞟了一眼，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什么也没发现。
　　“在看什么呢？”阮穗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
　　季柠瑶猛地回神，耳尖飞快地热起来，慌忙摇头：“没、没看什么。”
　　她把视线收回，落在崭新的语文课本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封面上印着的书名，心跳还在轻轻发颤。
　　她不敢告诉阮穗，刚刚自己又在看斜前方的那个少年。
　　夏檐禾坐得笔直，脊背舒展，已经拿出练习册低头翻看。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随着他低头翻页的动作，光影轻轻晃动。他很少回头，偶尔和旁边的傅屿低声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季柠瑶一句都听不清。
　　傅屿就坐在夏檐禾的右边。
　　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很少主动开口，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淡淡应一声，目光却会时不时漫不经心地往后扫，落在季柠瑶的方向。
　　他看得很轻，从不长久停留，像无意掠过的余光。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望向那个方向，心底都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他看着她小心翼翼、一次又一次投向夏檐禾的目光，看着她藏在拘谨之下的欢喜，像看着一场早就预知结局的电影。
　　他不能插手，不能开口，连流露一点异样都不行。
　　胸腔里那点缓慢滋生的喜欢，只能压下去，埋好，安放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的身体是悬在头顶的警钟，他没有资格去争抢，连告白的资格都没有。
　　上课铃响起，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正式开始第一堂课。
　　高中的第一课，内容不算难，可季柠瑶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走。
　　夏檐禾抬手拿笔的时候，手腕会露出来；他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摩擦；老师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身，语调平稳清晰，条理分明。
　　每一个细碎的瞬间，都被季柠瑶悄悄收进心底。
　　她悄悄在草稿纸的边角，一笔一画，写了那个名字。写完又心慌，飞快用笔划掉，纸上留下模糊、乱糟糟的墨痕，像她此刻一团乱麻的心绪。
　　她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喜欢是秘密，是只能藏在余光里的东西。
　　一堂课四十分钟，季柠瑶觉得漫长，又仓促。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
　　周叙从前面的座位转过来，搭着夏檐禾的肩膀，笑着嚷嚷：“夏檐禾，傅屿，要不要去走廊吹吹风？”
　　夏檐禾轻轻摇头，指尖还停留在习题册上：“不去了，我把这道题做完。”
　　“行吧，那我自己去。”周叙耸耸肩，转身跑出去，路过苏泠桌边的时候，停下来和她聊了两句。
　　苏泠笑着应话，声音轻柔，偶尔抬眼看向夏檐禾的方向。
　　季柠瑶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心口莫名轻轻一沉。
　　她认得苏泠，刚刚点名的时候听到过名字，长相清秀，说话温和，很容易让人有好感。
　　少女心底藏着的欢喜，总是格外敏感。一点微小的画面，都会被无限放大，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阮穗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和她讲刚刚上课的趣事，季柠瑶勉强跟着附和，心思早就飘远了。
　　斜前方，夏檐禾其实察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又飞快躲开的视线。
　　从上课开始，他就隐约感受得到。
　　那道目光很轻，怯生生的，一旦他准备回头，就会立刻收走，像是受惊之后迅速缩回壳里的小动物。
　　他没有回头。
　　指尖捏着笔，字迹顿了一瞬。
　　他猜到是谁。
　　是那个开学时，安静站在后排的女生
　　心底那一点悸动，在刚刚这一节课里，又悄悄浮了上来。他本该置之不理，专心做题，可脑海里反复浮现她安静垂眸的模样
　　他攥紧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回题目上，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分心，不要去留意。
　　他的前路规划得清清楚楚，竞赛、高考、远方，他不能被任何情绪绊住脚步。
　　可克制，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傅屿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苏泠望向夏檐禾的目光，看见季柠瑶悄悄黯淡下去的侧脸，看见夏檐禾刻意稳住心神、故作平静的样子。
　　所有人都在克制，只是克制的缘由各不相同。
　　有人是因为顾虑未来，有人是因为暗自忐忑，而他，是因为生命的期限。
　　傅屿微微垂眸，咳嗽了两声，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去。胸腔里熟悉的闷钝感慢慢散开，他早已习惯，不动声色地按住胸口，神色依旧平静，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他还可以安安静静看着他们。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出去吃饭，剩下的人趴在桌上小憩。
　　阳光斜斜切过课桌，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季柠瑶没有出去，趴在胳膊上，侧着脸，视线刚好可以越过一排桌子，落在夏檐禾的背影上。
　　他没有睡觉，依旧在看书，侧脸线条干净柔和。
　　风从窗口吹进来，掀动书页，也撩动少女藏不住的心事。
　　她在心里悄悄想，如果以后，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看着他，好像也很好。
　　她不知道，相隔不远的地方，夏檐禾书页下的那只手，指尖反复蜷缩，心底藏着一份同样不敢摊开的心意。
　　她也不知道，更远处的位置，有一个少年，安静地望着她，把这份没有结果的喜欢，独自收好。
　　日光慢慢移动，把少年少女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却终究，无法靠近。
　　信纸还空白着，心事已经慢慢写了好几行。只是投递的时机，从一开始，就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