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龟婿》金黄稻花香

8、第 8 章 时

　　时装周前一周，林晚晚瘦了四斤。

　　苏苏说她这是焦虑的，林晚晚不承认，说自己是忙的。快闪店刚收尾，公司注册的手续跑了一半，时装周那边又要最终确认展位布置、产品陈列、模特试装、媒体对接，千头万绪全堆在一起。她每天早出晚归，周砚有天早上起来发现她昨晚睡在书房沙发上，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展位设计图的第三十七版。

　　周砚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张图，又看了一眼蜷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的林晚晚，毯子只盖了上半身，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上还穿着拖鞋。他伸手把拖鞋给她脱了，把她腿往沙发里挪了挪。林晚晚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周砚去厨房弄了杯咖啡，回来把她摇醒：“你上床睡去。”

　　林晚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周砚蹲在沙发边上，手里端着咖啡，皱着眉看她。她嗓子哑得像砂纸：“几点了？”

　　“七点。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两点？三点？”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脖子咔吧响了一声，“展位那个陈列架的颜色我还没定，银灰还是香槟金，银灰太冷了香槟金又太俗，我调了七八版效果图看着都不对……”

　　周砚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推进卧室：“睡一个小时再想。”

　　林晚晚栽回床上，三秒钟之后又弹起来：“不行我今天约了搭建公司看现场——”

　　周砚把她按回去：“我替你去看。你睡觉。”

　　林晚晚瞪着他：“你懂展位搭建？”

　　“我不懂展位搭建，但我懂验收。尺寸对不对、材料有没有偷工减料、灯光色温正不正，这些我看一眼就知道。你睡醒了我给你发照片。”周砚拿了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敢爬起来干活，晚上回来我把你电脑没收。”

　　林晚晚躺在枕头上冲他竖了个中指。周砚看见了，笑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她睡到中午才醒。手机上一口气弹了二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周砚发来的现场照片。搭建公司的工头站在空展位前面比划，周砚穿着大衣戴着口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林晚晚那张第三十七版设计图在对尺寸。照片里他一会儿蹲下来看地面走线，一会儿仰头看顶灯，最后一张是他跟工头站在展位正中间握手的合影，工头笑得一脸憨厚。

　　倒数第二条消息是一张色卡的特写照，香槟金和银灰并排摆着，底下跟着周砚发来的一条语音：“架子颜色用香槟金。银灰那个色卡实物偏蓝，跟你的产品不搭。定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张自拍，周砚坐在展馆外面的台阶上啃三明治，口罩拉到下巴，脸上表情写着“我饿了但我在干活”。配文：你欠我一顿好的。

　　林晚晚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又看了两遍那张自拍，给他回了个亲亲的表情。周砚回：少来，起来吃饭。

　　她爬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边吃边给苏苏发消息：展位搞定了，周砚替我去的。苏苏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老公这人是真能处啊。林晚晚回：处了一年多了，还行吧。

　　时装周当天林晚晚起得比鸡早。造型师是周砚找的，男的，说话娘里娘气但手艺确实好，提前一小时到了家里铺开摊子。他把林晚晚的头发盘了个低发髻，碎发拿卷发棒烫出几缕自然地垂在耳边，脸上只打了层薄薄的底妆，重点突出嘴唇，涂了个正红色。林晚晚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觉得眼妆不够浓，造型师说你这个展位灯光偏暖，眼妆浓了上镜会显脏，听我的没错。林晚晚就闭嘴了。

　　衣服是她自己挑的，一条黑色廓形西装裙，肩线挺括，腰收得刚好，下摆到膝盖上面两寸，配了双尖头裸色高跟鞋。首饰戴的是周妈妈那条翡翠项链，耳垂上坠了一对同料的小耳钉。手链戴了三条，两条自己品牌的，中间夹了一条梵克雅宝，混搭着来。造型师看了直点头，说这个戴法有心思，既露了货又不掉价。

　　周砚站在衣帽间门口看她弄完，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了句：“行了，出门。”

　　林晚晚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忽然有点恍惚。镜子里这个女的，从头到脚没一样东西是她一年前买得起的。翡翠是婆婆的，裙子是设计师借的，高跟鞋是周砚送的，连妆都是别人化的。但她的品牌挂在时装周的展位上，展位费是她自己挣的钱交的，产品是她自己设计的，合同上签的是她林晚晚的名字。

　　她掏出手机自拍了一张，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出发。”没有定位，没有@任何人。底下一分钟之内冒出来几十个赞。赵琳琳秒评了一句“加油姐妹”，前室友发了个惊讶表情，公司同事群直接刷屏了。她没回，把手机塞进包里出门了。

　　到了展馆林晚晚忙得脚不沾地。展位是她亲自盯的，香槟金陈列架摆上“晚物”的系列产品，灯光调了三遍，柜台上的绒布换了两种材质才满意。苏苏过来帮忙，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摆耳钉的时候林晚晚拿尺子量间距，苏苏翻了个白眼说“你差不多得了”。林晚晚不理她，接着调。最后把那排耳钉调匀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跟嫁闺女似的，差一毫米我都难受。”

　　开展之后人流量比她预想的大。时装周的展区本身就有媒体和买手来逛，加上她小红书提前预热了一周，每天发一条倒计时，粉丝专门找过来看实物。有个女孩从松江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过来，说关注她两年了，从合租房那会儿就开始看。林晚晚感动得差点给她打折，最后送了一对耳钉。

　　有个做买手店的女人在她展位前面站了十来分钟，把每款产品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材质到扣头到包装盒全摸了一遍，最后递了张名片：“你这些款挺适合我店里调的，回头寄套样品给我看看？”林晚晚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店铺地址，苏州的，店名叫“拾物”，在小红书上还挺有名。她点头说好，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进。

　　下午三点多，周砚来了。他没提前说，带着两个朋友晃过来，站在展位外面看了她一会儿。林晚晚正忙着给一个顾客试戴手链，没注意到他。等她忙完转头看见周砚抱着胳膊靠在展位柱子上冲她笑，旁边两个男的也在笑。

　　林晚晚走过去：“你们笑什么？”

　　周砚说：“笑你刚才跟人介绍产品那架势，跟我公司销冠一个风格。”

　　林晚晚瞪他：“你才销冠。”

　　周砚那两个朋友递了名片过来。做电商的那个叫大刘，说她的产品线适合上平台做众筹，“你这种有故事有粉丝基础的牌子最好做，预热一开，第一批种子用户直接爆”。做投资的叫老徐，翻了翻她的产品手册和销售数据，说回头细聊。林晚晚把名片收好了，留他们晚上吃饭。周砚说不吃了，他俩还有事，就是过来看一眼。走之前他凑近说了句：“项链戴得不错，我妈眼光比我好。”

　　林晚晚推他：“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

　　周砚走了之后苏苏凑过来：“你老公专门来看你的？”

　　“他说是陪朋友来的。”

　　“你听他瞎扯。那两个朋友一看就是被他拉来给你捧场的。做电商那个我不认识，但那个老徐我知道，是周砚他们圈子里出了名的难约，今天能站这儿跟你聊五分钟，肯定是周砚硬拽来的。”

　　林晚晚愣了一下，转头看周砚远去的背影。这男的嘴硬归嘴硬，办事从来不跟她打招呼。她低下头笑了一下，接着招呼下一个顾客。

　　时装周三天，林晚晚的展位卖了一百多套产品，接了三个买手店的合作意向，还有一个电商平台的入驻邀请。那个苏州买手店的老板娘第二天又来了，当场订了二十套，说先试销。林晚晚跟她聊了半个钟头，聊完之后给苏苏发消息：这条渠道要是跑通了，明年我能在苏州开第二家快闪。

　　最后一天撤展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打包剩下的样品，苏苏在旁边帮她贴箱子，贴了两卷胶带之后忽然说：“晚晚，你还记得你第一年搬进周砚家的时候吗？”

　　“记得。怎么了？”

　　“你那时候连衣帽间都不敢占太多，跟我说怕周砚嫌你东西多。现在你时装周都有展位了，还带翡翠项链来的。”

　　林晚晚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说我都忘了。那时候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Mia那边租来的包背三天就得还回去，还的时候还得检查有没有划痕，划一道赔五百。”

　　苏苏看着她：“你现在不一样了。”

　　林晚晚想了一下：“是不一样了。以前我逛商场看柜姐脸色，现在我能让我自己的产品进商场。以前我算着周砚给我花多少钱，现在我算着自己能挣多少钱。”

　　苏苏说：“周砚知道你这么想吗？”

　　“他知道。”林晚晚把箱子搬到推车上，“他不知道也没事，反正我自己知道。”

　　撤完展当天晚上，周砚带她去吃火锅。地方是个老店，在虹口那边，店面不大，桌子挨着桌子，热气蒸得玻璃上全是雾。林晚晚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上戴的那三条手链，钻石磕在瓷碗边上叮当响。

　　吃到一半周砚问她：“时装周做完了，下一步干嘛？”

　　“注册公司。上周核名通过了，下周去拿执照。”

　　“公司名字叫什么？”

　　“上海晚物品牌管理有限公司。”

　　周砚涮了片毛肚蘸了酱递给她：“法人你当，股东写你自己。我那个投资款走增资进去，占股比例按咱们之前说的来。”

　　林晚晚接过毛肚吃了，含糊不清地问：“你就不怕我把你钱赔了？”

　　“怕什么。赔了就赔了，我投你那点钱还不够我一年买烟的。”

　　林晚晚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说话？显得我好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你那烟一条多少钱？我算算我得赔几条你才心疼。”

　　周砚笑着给她倒了杯酸梅汤：“行行行，那我换个说法。林总，您公司什么时候上市？我等着敲钟呢。”

　　林晚晚拿筷子指了指他：“你等着。三年之内。”

　　周砚举杯跟她碰了一下：“三年之内你上市，我把我那辆车送你。”

　　“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林晚晚想了想，还真没有。这男的嘴毒归嘴毒，答应她的事一件没落过。从帮她搬家到借她钱开店到替她盯展位，嘴上说着“你悠着点别把我钱赔了”，实际上该办的事一样没少办。她端起酸梅汤跟他碰了碰，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火锅吃到后半程林晚晚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大堂，忽然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她多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靠窗那桌坐着一男一女，女的三十出头，穿一件奶白色羊绒衫，头发烫了大卷，手腕上叠戴了两只金镯子，正拿筷子给对面的男人夹菜。那男的四十来岁，看着挺斯文，戴副无框眼镜。

　　那女的她见过照片，宋瑶。

　　林晚晚站在过道上看了两秒钟。宋瑶也看见她了，夹菜的动作在半空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从意外到僵硬到硬挤出一个笑，也就一秒多的事。林晚晚冲她点了下头，宋瑶也点了下头，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把目光收回去了。宋瑶低下头继续吃饭，拿筷子的手明显比刚才快了些。

　　林晚晚若无其事地走回包间，坐下来接着涮肉。周砚看她回来脸色有点不对，问她：“怎么了？”

　　“没事。碰见个熟人。”

　　“谁？”

　　“你不认识。”林晚晚拿起筷子继续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宋瑶在外面那桌。”

　　周砚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来吃饭？”

　　“嗯，跟一个男的。看着挺正常的，应该是她老公。”林晚晚往锅里下了盘虾滑，“你别出去打招呼啊，怪尴尬的。”

　　周砚看了她一眼：“我没打算出去。”

　　林晚晚把虾滑搅了搅，忽然笑了一声。周砚问她笑什么，她说：“一年前我要是看见她，估计得躲厕所里不敢出来。那时候她在我小红书底下阴阳怪气，我气了好几天，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如她。现在看见她就看见呗，我戴着我自己买的镯子她戴着她老公买的镯子，谁比谁差。”

　　周砚把涮好的虾滑捞到她碗里：“你这个心态可以。”

　　“那当然。”林晚晚咬了一口虾滑，“等我公司做起来了，下回时装周我请她来看秀。让她坐第一排。”

　　周砚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抽了张纸巾擦嘴：“你这就有点记仇了。”

　　“我这叫有上进心。”林晚晚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等着看，明年这个时候我肯定比现在牛。”

　　周砚给她续了杯酸梅汤，慢悠悠地说了句：“你现在就挺牛的。”

　　林晚晚嚼着虾滑看了他一眼。这男的说软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就是随口一提，说完就低头继续涮肉了。她盯了他两秒钟，忽然觉得火锅的热气蒸得人眼眶有点潮，赶紧低头捞了块鸭血塞嘴里给压回去了。

　　吃完火锅出来，外头下小雨。周砚去开车，林晚晚站在店门口等他，手插在大衣兜里，看着街对面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旁边有对小情侣挤在一把伞底下跑过去，女孩笑得咯咯响，男孩拿手给她挡雨，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

　　林晚晚看着那俩人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那时候她连一把像样的伞都没有，下雨天从地铁站跑回出租屋，鞋湿透了晾一晚上第二天接着穿。现在她脚上是周砚送的鞋，兜里揣着自己挣的钱，手机上是买手店刚发来的合作确认消息。

　　周砚把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按了下喇叭。林晚晚拉开车门坐上去，周砚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想一年前。”

　　“一年前怎么了？”

　　“一年前我连你车都认不出来。”林晚晚系上安全带，“现在我能给你公司销冠提意见了。”

　　周砚笑了一声，把车驶出去：“你那叫提意见？你那叫指手画脚。”

　　“反正你听进去了。”林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雨刷来回摆，“下周拿完执照，我请你吃饭。”

　　“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买单。”

　　周砚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行。那我得挑个贵的。”

　　林晚晚大手一挥：“随便挑。姐现在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