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没 ...
-
没时间考虑太多,等于涟从中庭出来,周遭崩塌的幻境恢复了正常。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继续对照掌心地图,循着红点回收剩余的神识碎片。
整座豪门宅院无比死寂,方才所有不合理的事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他顺着回廊向内前往东厢房,可接连几扇院门都被紧紧锁着,想撬都没处下手。
正门没路了,只能绕行内院卧房长廊。
于涟没有犹豫,立刻改道,踏入连片的主子卧房区域。
这里的房间排布紧密,纸窗素雅,采光极好,一排排窗纸半透,尽管连接的通道不是很亮,但一扇扇窗子分隔的光亮清晰的映在墙上。
起初一切平静。
可他刚走过第二间卧房的窗下,眼角余光骤然瞥见窗纸后立着一道清瘦人影。
是年少的师尊。
人影贴在窗后,隔着一层薄纸,像皮影一般。
于涟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下意识加快步伐想要避开。
可接下来的每一扇窗,无论快慢、无论远近,窗后必然立着他。
随着于涟不断前行,窗后人影的举止似乎在慢慢变化。
抬手……
趴在窗户上……
拍打窗户……
于涟心底一阵发毛,不敢再多看那些窗后的黑影半分,脚步加快几乎变成奔跑。
可他越是急着逃离,四周景致越是诡异。熟悉的卧房长廊开始无限循环,和先前后花园湖边长廊的鬼打墙如出一辙。
前方一模一样的房檐、一模一样的雕花窗棂、一模一样的青砖地面不断重复刷新,无穷无尽。
没有岔路、没有庭院、没有风声,入目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纸窗,每一扇窗后都立着一道扭曲晃动的黑影,隔着薄纸牢牢追随他奔跑的身影。
无数窗户、无数鬼影、无尽重复的道路,将他死死困在这片闭环的囚笼之中。
那身形拍打窗户的频率越来越快,直到他开始扭曲、抽搐,头颅歪拧,压抑细碎的嘶吼隔着窗纸闷闷传来,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凄厉。
尖啸声刺破宅院死寂,刺得人耳膜发疼,像中了邪被囚禁在这的怨灵。
终于。
“嗤——”
洁白窗纸被漆黑泛青的指尖骤然捅破!
少年师尊彻底破窗而出。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凡尘少爷的清冷俊秀,周身萦绕着厚重翻涌的黑气,衣衫凌乱紧绷,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四肢诡异扭曲。漆黑戾气缠满他的周身,他双目泛红,面容狰狞。
比起比较常见的“受了污染”的人,此时的师尊更像一个怪物穿上了人皮。
他双手五指拉长数寸,化作锋利弯曲的漆黑利爪,四肢僵硬诡异地舞动,以一种完全不似常人的扭曲姿态,朝着于涟狂奔而来,与此同时身子周围还不断有无数粘稠的黑色液体涌过来。
那模样,凄厉又骇人。
于涟被这彻底异化的师尊吓得跑更快了。
“为什么!!为什么!!”身后嘶吼声越来越大。
异化后的师尊速度并不算快,可那双漆黑拉长的利爪攻击范围极广,于涟敢说一旦被擦到,绝对骨血撕裂。
于涟一路亡命奔逃,从卧房长廊冲出,横穿中庭,直直朝着正厅客厅冲去,只想甩开身后这团黑气。
可刚踏入客厅大门,两道高大的黑影又把于涟吓了一大跳。
轰隆——
厚重实木大门被落锁,门前立着两道陌生身影,耳朵微尖,周身萦绕着极淡的妖气,是妖族。
妖族于涟见了不少,可在看见两人的瞬间,于涟浑身血液仿佛被什么点着了一般,心底涌起一股极致陌生、却又深入骨髓的诡异亲切感。
不是幻境蛊惑,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共鸣。
那是他双亲的血脉气息。
想到自己的父母可能和师尊有交集,于涟心神动荡。
就是这短短愣神的片刻,身后扭曲狂奔的异化师尊已然逼近,漆黑利爪带着森森寒气直抓他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
身后的怨灵师尊突然停了下来,猩红眼眸死死盯住门前两道妖族身影。
僵持了一会,他竟骤然调转所有戾气与恨意,放弃追杀于涟,朝着门口两道妖族人影疯扑而去。
好险,又分神了!
于涟压下心底滔天震撼,抓紧这难得的空档,飞速游走整座客厅,将剩余散落的神识碎片尽数收归。
确认客厅红点清零,于涟毫不犹豫抬手砸碎侧边窗棂,纵身一跃跳出客厅,稳稳落入院中空地。
他立刻低头看向掌心地图。
偌大一座师尊凡尘旧宅,层层区域尽数探索完毕,整张图纸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全部清零。
仅剩最左侧角落,一间单独标注、样式怪异的僻静小屋。
于涟转身直奔宅院最左侧。
小屋房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
屋内空间不大,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密密麻麻的瓷瓶陶罐摆满木架与桌案,空气里弥漫着厚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缕阴冷怪异、难以言喻的诡异腥气。
墙角堆叠着不少陈旧的妖兽骸骨、魔物残甲,是早年斩妖除魔留下的战利品。案边、墙角还随意摆放着几件形制古怪、煞气深沉的冷门武器。
这里像是一间旧时炼药、藏器的私室。
于涟缓步走入,逐一扫过屋内角落,快速将最后几缕散落的神识碎片收回体内。
至此,第二层幻境所有神识尽数归位。
心神彻底清明的瞬间,熟悉的通关大门却没有出现,他搜寻着,目光落向桌面一角。
那里静静铺着一块陈旧素色绢布,墨迹泛黄褪色,上面写着一首字迹潦草的打油诗。
久病沉疴药当餐,薄居半主不逢欢。
良人渐厌疏离久,稚子寻奇入乱山。
异草难分凶与吉,半身承苦半身安。
一命堪赊一命抵,尘缘到此已阑珊。
诗写到最后一句戛然而止,墨迹凌乱潦草。
于涟逐字看完,心底一片沉沉唏嘘。
短短一首残诗,道尽了一段凄苦旧事。
屋中女主人常年重病缠身,日日服药吊命,身为外室、非是正妻,却也得了不错的照料。可日子久了,夫君心生厌弃,日渐疏离,不再过问她的死活。
她年幼的孩子心疼母亲病痛,独自外出深山,冒险寻药。
最后药虽带回,保住了母亲残命,可药性诡异阴邪,母子二人皆受侵染。母亲躯体孱弱尚能苟活,可年幼的孩子却夜夜承受蚀骨折磨,哀嚎难眠,痛苦不堪。
直至某日,一对妖族登门,告知她一命换一命的续命法子。
诗文停在这里,再无下文。
没有结局,没有后续。
可答案已然藏在幻境之中。
那个夜夜哀嚎、承受邪药反噬、最后被妖族找上门的孩子,就是他如今那位逍遥散淡、看似无忧无虑的师尊。
于涟心口沉甸甸的,久久无法回神。
原来那看似锦衣玉食的年少光阴,从不是顺遂无忧,而是层层痛苦、步步煎熬,是被病痛、诡药、宿命和妖族秘辛困住的一生执念。
就在他怅然的时候。
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再是暴戾异化的少年模样,是他入宗门后日日相见、散漫慵懒、看似万事不挂心的师尊。
师尊静静斜靠在门框边,不知站了多久,目光落在那块残绢之上。
于涟浑身一僵,以为自己又要遭遇追杀,下意识后退躲闪。
可师尊没有动,他只是缓步走入屋内,轻轻拿起桌案上的陈旧绢布,抬眸点亮桌边摇曳烛火。
昏黄烛火亮起。
师尊指尖轻抬,将那块写满凄苦过往的残诗绢布,缓缓凑向烛焰。
泛黄绢布瞬间燃起火光,轻盈的灰烬片片剥落,过往诗句尽数焚于火中。
绢布燃尽落地,跳动的火光顺势舔舐向门口。
屋外门缝、墙角缝隙里,无数粘稠漆黑、隐隐蠕动的诡异液体,正源源不断想要钻入屋内。
可谁也没想到这黑液,竟然可燃。
一经明火触碰,黑色粘稠污秽瞬间爆燃!
汹汹火光顺着门缝疯狂外窜,瞬间点燃整间小屋,紧接着蔓延回廊、卧房、中庭、客厅。
烈火燎原。
整座困住师尊半生执念的凡尘古宅,从内到外,尽数被冲天火光吞噬。
于涟看着漫天大火席卷而来,望着眼前平静立在火光中的师尊。
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