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信其无》言夕林

5、第五章 我这是良心

　　安盈朵一回到家就吵吵嚷嚷着要吃饭。安老爹又喝酒去了，还带走了司机老赵。吴阿姨把菜一样样地端上来，摆满了安盈朵家的长餐桌。老爹热爱欧洲中世纪文化，家里的饭桌从来都不是圆的。安盈朵怔怔地瞅了一会亮晶晶的盘子和菜，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没吃几口就吃不下了，吴阿姨瞅着满桌子的菜还有安盈朵面前的大半碗米饭，不禁心里奇怪。安盈朵看着她，笑笑，“我在外面吃过了。”
　　吴阿姨心想小姐刚刚回来还说饿的，怎么现在又说吃过了，到底怎么了呢？不过她知道即使问，也轮不到她来问，于是只好默默注视着小姐有些吃力地上楼去了。
　　安盈朵也不开灯，在房里坐了一会，觉得心里难受，于是又下楼来开了电视，在沙发里缩成一团。
　　好累好累，再惨一点也无所谓了，不想计较了。光影流转在安盈朵细腻的脸上，她的眸子却漆黑一片，一点波澜也没有。
　　安老爹回来就重复了一遍他常在嘴边挂的话，“避免两个对手公司过分竞争到两败俱伤的最好方法，就是把朵朵嫁过去。”
　　安盈朵给父亲倒了一杯茶，说，“爸，您又看上哪家的公子哥了？”
　　安老爹得意扬扬的，也不计较安盈朵一如既往的冷淡，“朵朵，这回一定能成！”
　　安盈朵默不做声，心想要真能成，那还真是对对方的不负责任。现在唯一一个需要对她负责的人，她反倒不想追究那份责任了。
　　安老爹还在沾沾自喜，“朵朵，肖氏财团的继承人呀！唯一的法定继承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老爸，那是金庸伯伯笔下的哪个人物？”
　　安老爹一向对自己的修辞功力很引以为豪，现在一下子被女儿噎住了，说，“哦……他叫肖俊皓。”
　　安盈朵感觉晴天霹雳，天打五雷轰，安老爹却问她，“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如雷贯耳？”
　　安盈朵心里那个悲痛呀，都开始挠墙了。老爹，他已经是你的东床快婿了，你还想要他做乘龙快婿吗！
　　安老爹喜滋滋的，以为女儿总算是满意了，难得有一次没有大珠小珠落玉盘地诋毁他的“好女婿”，“就这么定了，明天大家一起去喝酒吧，木桐酒庄的……”
　　安盈朵却问道，“爸，这是您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安老爹不容置疑，“当然是我的意思了。”
　　安盈朵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笑了笑，说，“算了，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您撒谎的时候，特别喜欢用‘当然’啊，‘根本’啊什么的，太肯定了。”
　　安老爹亲自给韩溪分析过这里面的利弊。他早就盯上了肖俊皓，觉得当务之急是先让朵朵回到单身。那小子昨天明明和自己说事情办妥了，朵朵怎么今天还拿他说事？晚上的酒宴上，他心仪已久的肖大少爷竟然出现了，主动向他敬酒，还表示希望见见他的朵朵。他还感慨天时地利人和来着，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老爹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问问他的朵朵。他拿出父亲的权威，问道，“据老爹所知，韩溪已经和你……吹了吧？”
　　韩溪已经和你吹了，你已经和韩溪吹了……安盈朵怎么想都觉得放在前面的人是主动的，而后面的那个，完全是被人给踹了的。臭老爹当初把自己给丢出去，现在又这么肯定是人家不要她了，并且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惋惜，反而巴不得那是真的。安盈朵觉得这一切都足以表明一个事实，那就是老爹威逼也好，利诱也好，总算说服了韩溪甩了自己。而不管韩溪的态度如何，他最终是舍弃了和自己的感情，大局为重！
　　讨厌的大局。
　　可是那个曾经要一心一意护得她周全的人，他若是不肯，大局又能怎么样？那么多当不得真的东西，她还心存侥幸，可见希望真不是个东西。
　　遇人不淑真是惨，现在又要有新的一次了吗？
　　她早就已经习惯了，一颗心早就已经荒芜了，本能也早就已经不是反抗了。
　　不过她还是需要假装一下，不让父亲担心。
　　“爸，您知不知道富家子弟私生活都很不检点的？”
　　安老爹笑眯眯的，“我早就清楚了，肖少爷爱干净，从来不乱来……”
　　爱……干净？这是说有洁癖吧？那他还敢碰我，果然是酒后乱性啊！安盈朵越想越不对味，对老爹说，“爸，您不是常说酒品如人品的吗？那肖大少爷，他……”昨晚上没喝多少就神志不清了呀！连洁癖都给忘了！
　　安老爹昨晚也没在家，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酒品不好没关系。我看那肖少爷，今天简直是滴酒不沾……知道自己不会喝酒，但可以做到守身如玉的，也是君子啊！”
　　其实肖俊皓今天岂止是滴酒不沾，他见着喝的东西都觉得不太有安全感。他告别了安盈朵之后，还没有忘记要找白云林算账。安盈朵还在昏迷的时候，他就已经打电话向白云林交代了事情。
　　老白一听，这还了得！肖大少爷竟然在他的酒店里被人下药了，还做出了身不由己的事情。他多少有些清楚肖俊皓和苏慕晨的事，也隐约知道这苏医师确实不同。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肖少带着一个小妞来了这里。他清楚他的习惯，知道他虽然花心，却也不乱搞。这次来，也许只是和苏慕晨闹别扭了，找个人吃吃饭散散心而已。这下好了，被下药了，该做不该做的全做了。白云林连忙找出了那好死不死的死胖子，好好地教训了他一顿，没收了他的小公司，请肖大少爷笑纳。
　　谁知道一个电话打过去，肖少就已经乐呵呵的了，和第一个电话简直是冰火两重天。白云林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多嘴。这肖俊皓是个好人，可也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还是不要乱讲话的好。难得他心情好，白云林连忙挂了电话，买了机票逃出国度假去了。他当然不知道，肖大少爷这是找着了“负责”的好办法。
　　安老爹还准备大谈特谈他心目中的准女婿，却见女儿站起身来回房了，“我明天跟你去就是了。现在我累了，先睡了，晚安老爸。”
　　安老爹独自坐了一会，摸啊摸的又摸到了女儿的闺房里。安盈朵睡觉不锁门，她说这样出事了，别人也好救她。安老爹推开门，发现安盈朵正坐在床沿，也不开灯，走廊里的灯光从开着的门里照进来，她的背影显得很单薄。
　　安老爹不是不疼女儿，只是他们这些生意人，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永远地选择自己的幸福呢？他自己还不是一样，失去了挚爱的妻子，还是要留下来照顾朵朵长大。安老爹欣赏以事业为重的男人，只是那样的男人，又怎么可以给得了他的朵朵幸福呢？人们经常需要面对这样的选择，也不能判断孰是孰非，只是免不了做出一定的让步，放弃同样重要的一部分东西，以保住另一部分。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免这样的选择，强大到可以留住感情，也可以让事业安然无恙。
　　韩溪的选择是事业，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作为合作伙伴，他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而在他眼里，肖俊皓就是一个不要做这样残忍的，麻木的选择的人。安老爹认为女儿和他在一起，即使不相爱，也不会有一天需要被作为筹码送出去，不用受到金钱的考验。
　　想到这里，他又安心地笑了，“我的朵朵那么优秀，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安盈朵没敢告诉老爹，肖俊皓其实更喜欢男人。她明白老爹的良苦用心，他是觉得就算没有感情，和肖俊皓在一起，她也可以过得比较快乐。
　　再说了，肖俊皓说的是“对男人更感兴趣”，这并不代表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呀！安盈朵心满意足地笑了，期许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她觉得自己一直相信着未来，笨得可以，坚强得可以，也无可奈何得可以，谁叫她善良呢。
　　“我这么优秀，他至少不会讨厌我吧。”
　　安老爹觉得女儿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咪，忍不住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于是他的朵朵立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咪，“啪”的一下跳了起来。
　　“肖氏财团名下有好多个航空公司，有几个还垄断了欧洲一些小国家的飞行。如果你们结婚了，度蜜月……”
　　“爸，您听说过带着丈母爹去度蜜月的吗？”
　　“朵朵，那不叫丈母爹，叫岳父，岳父！带着孩子去结婚的都有，怎么就不兴带着丈母爹……不是，带着岳父去度蜜月？”
　　“爸，他还没说要娶我呢。”
　　不对，差点忘了他心里面还装着别的男人！昨天晚上她晕过去之前，他都在叫他的名字。自己竟然要去跟一个男人抢另一个男人，安盈朵摇摇头，在心里暗暗道，肖俊皓，你安的什么心？你没事干嘛要来招惹我的老爹，你还真打算娶我不成？虽然我也想就这样吧，可是我不能抢亲。我这是良心未泯，你那是逼婚吗？
　　昨天医院里听到肖俊皓和苏慕晨的对话，安盈朵就已经猜到肖俊皓喜欢的应该是那个苏医师了。虽然内容是令她胸中郁结了点，不过她再怎么笨，也听得出两人的心意。
　　她记得，两个人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丝毫没有底气。难为这两个笨蛋，只顾着欺骗自己，欺骗对方，却连自己被对方欺骗了都不知道。她安盈朵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既然相爱，为什么不选择在一起？为什么非要亲手划开彼此间的距离呢？为什么要划出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却不肯给自己一步退路呢？
　　作为一个破罐子，就要有破摔的觉悟。她早就知道这世上有情人不那么容易成眷属，偏偏自己又是个第三者，一个喜欢幸福，喜欢团圆的结局的第三者，不如试着成全他们吧。
　　至于她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等待，习惯了接受，习惯了相信一个又一个的最后一次，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最后一次。
　　习惯了淡淡一笑，就像是不知道失望那样。
　　不管怎么样，不嫁就是不嫁！
　　肖俊皓真打算逼婚。他记着车牌号，晚上就在酒店门口见到了那辆车，还刚好看到安老爹从车上下来。席上他向安老爹敬酒，言谈甚欢之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您是不是有位千金呢？”
　　他肖大少爷的魅力一向无人可挡，谁都得老实交代。果然，安老爹坦白道，“我只有朵朵一个女儿……”
　　安老爹以为肖大少爷已经注意他的女儿好久了。他想做个顺水人情，言下之意是，你如果娶了她，我的公司就是你的了。
　　他想要他的朵朵幸福，他只有她了。
　　没想到肖大少爷曲解了他的意思。肖俊皓想，他说的朵朵应该就是安盈朵了，叫这么腻……他这话什么意思？“我只有朵朵一个女儿”，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对他女儿的不轨行为？……那安盈朵表现得还真大方，什么“我也喝醉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转头就向家长告状，还以她被他毁掉了的名誉作条件，想要干什么？不会是想要借此嫁入他肖家的大门吧？
　　也罢，既然你这么想要嫁给我，我就娶了你吧！反正苏慕晨也不要我了，还有你老爸的公司作陪嫁，安盈朵你算不过我了吧！肖俊皓得意地眯起眼睛，说，“我对她……”
　　一见钟情？怎么可能！不过话说回来，我对长得漂亮的男男女女好像都是一见如故的，一见如故和一见钟情有没有区别啊？……应该有的，嗯！我说有，就不得不有。
　　肖俊皓继续笑，都没想过自己这是要干什么，“我对她一见如故，希望还有机会再见面。”
　　他肖大少爷再怎么了不起，被人白睡了不说，竟然还主动讨起了把他白睡了的女人的老爸的欢心，这究竟算什么？
　　肖俊皓没有考虑是自己把别人给睡了，也没有仔细想这个决定会有什么影响，他现在满心想把安盈朵娶回来，然后……好好乐乐？
　　不过，这两个人还真有点像呢。
　　回到家的时候，苏慕晨早就已经离开了。肖俊皓没有开灯，摸黑去厨房喝了杯水。外面的路灯光照进来，冷清地映在地上，他怔怔看了一会，转身上楼。
　　他在苏慕晨的门前站住，轻轻地敲了两下门。敲门声徒然回响在空荡荡的，漆黑的房子里，他等了一会，推门进去。黑暗中一切依旧，他也不敢开灯，因为开了灯，就会发现不一样了。
　　他摸索着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环住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抵在手臂上。渐渐适应了，看清了，那个人不在。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可惜，他没有等到他。
　　他在他房里呆呆坐了半夜，好像他只是像以前一样，值班回来得晚了。只要他肯等，只要他耐心等，他就会回来，他就会在他某一次睁眼的时候，含笑蹲在他的面前，还会记得给他带宵夜。
　　黑暗中他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又好像天上的星辰般璀璨。他的味道清新干净，是任何香水所不能模仿的独一无二，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味道，也曾经属于他的味道。
　　可惜，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肖俊皓不知道属于自己的答案为什么永远会是一样的，都是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他和苏慕晨在一起的时候，多数时间是针尖对麦芒，因为两个人都是那么优秀，又都是那么自信。可是那时候，分明连阳光都是温热的，岁月都是明丽的，在风中扬起的窗帘都是那么的轻快。
　　他的心就跟这房间一样，看上去一切依旧，却什么都变了，变得空荡荡的。
　　这叫……舍不得吗？
　　还是第一次呢，真不容易。
　　不过，也绝对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