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花》扶鼬

8、生花 漫天呼

　　漫天呼啸的山风、步步紧逼的黑衣死士、冰冷出鞘的刀刃，还有最后那道破开绝境、立在崖风云雾里的白衣背影。

　　是她救了自己。

　　念头炸开的瞬间，路昇骤然睁大眼睛，眸底浮起急切的微光，全然不顾身体的虚弱，微微挣扎着想坐起身。

　　守在床前的贴身侍从见状，连忙上前躬身扶住他，轻声劝道：“殿下切勿动气，您伤势未愈，失血过多，需静心休养。”

　　路昇气息微弱，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字字执着，急促追问：“救我的人呢？”

　　侍从一愣，面露茫然：“殿下所言……何人？”

　　“崖边的白衣姑娘。”路昇眼底满是笃定，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清晰深刻，绝不会出错，“我在悬崖被杀手围困，是一位白衣女子出手击退众人，救了我。你们赶到之时，她定然还在附近，他人何在？”

　　寝殿之内的宫人侍从两两对视，皆是满脸疑惑与惶恐。

　　贴身侍从躬身垂首，如实回禀，语气恭敬
　　回殿下，属下等人循着踪迹赶至悬崖之时，崖边空无一人。”

　　“现场只剩尽数重伤倒地的黑衣刺客，唯独不见任何旁人踪迹。殿下独自昏迷卧于青石之上，周遭山野空旷，并无白衣女子，也无任何生人停留的痕迹。”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狠狠砸进路昇心底。

　　他心口一沉。

　　怎么会？
　　难道救我的不是人？他轻声开口，语气坚定无比：“传令下去，彻查当日秋狩山林全境。搜寻所有蛛丝马迹，看看是何人手笔，另外看有无白衣女子，”
　　侍从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你们都退下吧”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侧锦被，心头烦闷又失落。
　　“诺”殿中安静。
　　雪白的小狐悄无声息绕到床沿，后腿微微一蹬，轻盈地跃上床榻。

　　柔软的狐毛蹭过华贵的锦缎，癸兔小心翼翼避开他肩头包扎好伤口的位置，轻轻蹲在他手边。狐耳机敏地微微前倾，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眸静静望着他略显沉郁的侧脸。

　　她方才听见了他执着寻找白衣姑娘的话语。

　　癸兔心里清楚，那个他苦苦寻觅的人，就近在眼前。可她不能现身。一旦挑明所有事情，妖的身份、崖边出手的秘密，通通都会摊开，引来没必要的麻烦。
　　“嗯？”

　　手背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路昇一怔，垂眸低头。

　　看见是那只自己留在宫中、本该乖乖待在寝殿的小狐狸，他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几分。

　　方才萦绕心头的茫然与孤寂，好像被这一团雪白的小东西撞散了少许。

　　他缓缓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指尖轻轻抚过癸兔顺滑的白毛。往日里这只狐狸总是贪玩调皮，此刻却安安静静，乖乖窝在他身侧，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自己

　　“原来是你啊。”路昇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也就只有你还陪着我了。”

　　癸兔顺着他的掌心蹭了蹭，脑袋往他的手心又靠了靠，狐耳舒服地耷拉下来。
　　路昇轻轻拢了拢被褥，将这团小小的雪狐护在靠近自己身侧的位置。

　　“说好回来给你取名字的，现下我状况这般差，我是不是很没用，堂堂太子不知道被谁追杀，外人说的没错，我果真是个废物太子”烛火摇曳，暖光照进路昇的脸色，阴暗半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癸兔蜷在他手边，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似是安慰。
　　“他从前只当她是偶然捡回来的野狐，调皮，来去随心，一直没有正经唤过名字。

　　指尖缓缓抚过那一身如雪顺滑的绒毛，少年低沉轻柔的嗓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慢慢响起。

　　“总是唤你小狐狸，也太随意了。”

　　路昇微微偏头，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褪去了方才寻不到恩人的沉郁。他想起初遇那日，海棠别院树下，酒香漫开，海棠枝桠垂落，繁花静静盛开；又想起绝境之中那一抹白衣惊鸿，如凭空开出的一刹繁花，救他于死地。

　　生而有光，绝境逢花。

　　“不如，便叫你生花，好不好？”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狐柔软的额头，目光温柔地锁住她：“海棠遇酒，风起生花。也像那日崖边，凭空出现的那一束光，恰似绝境生花。”

　　癸兔浑身一僵”
　　原本慵懒蹭着他掌心的动作猛地顿住，狐耳唰地一下直直竖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抬着头愣愣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生花。

　　这个名字撞进心底，陌生，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悸动。

　　她是癸兔，是修炼数百年的妖，早就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可这是眼前这个人，亲手为她取的名字，藏着他独有的念想，藏着他对那位白衣救命之人的惦念。

　　路昇见她一动不动盯着自己，还当她是听不懂，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缓：“喜欢吗？生花。往后我便唤你生花了。”

　　他又伸手，轻轻拢了拢她散开来的狐尾，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低声续上：“若救我的恩人是一场幻梦，那有你陪着我，也算绝境之中，开出的一朵小花。”
　　她垂下小小的脑袋，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没有躲开，也没有反抗。蓬松的尾巴轻轻晃了晃，算是应下了这个新的称呼。

　　生花。

　　是他给她的名字。

　　烛火摇曳，光影落在一人一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