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花》扶鼬

2、故人 故人

　　江江还坐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不断渗出血珠，脚踝被魔爪掐出一圈青紫，浑身酸痛无力。她仰着头，怔怔望着朝自己走来的白衣女子。方才锁链崩裂、妖力爆发的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会被这股力量吞噬，可此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有凶狠，只有一层淡淡的、隔了千年的疏离

　　“姐姐……”江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小声唤了一声。

　　癸兔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苍白纤长的手指轻轻抬起，悬在少女伤口上方一寸。为她疗伤。

　　淡如薄雾的莹白微光自她掌心漫出，温柔地裹住江江流血的手臂。微光触碰到皮肉的瞬间，原本灼烧般的剧痛缓缓褪去。断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狰狞的血口收拢、结痂，最后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淡红印子，连脚踝上的淤青也一并消散无踪。

　　江江惊讶地眨了眨眼，试着抬了抬胳膊，方才撕心裂肺的痛感全然消失，仿佛方才那场凶险的缠斗只是一场幻觉。

　　“好、好了？”她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完好的小臂。

　　癸兔收回手，指尖微垂，语气平淡无波：“你是谁，怎么会闯入这里”
　　“谢谢姐姐救我，我本是一只刚化形的人参，那群魔类却想杀我取丹，幸好姐姐救我，要不然我今天就…就，言毕，小女孩湿漉漉的眼眸开始流泪。
　　癸兔黯然，她最见不得小孩哭了，扶额之下，无奈道“好了，我先带你离开”
　　山风裹着草木的凉意，漫过起伏的山脊。
　　刚从囚笼脱身，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山林。满天星子疏疏落落挂在墨色天幕，林间虫鸣此起彼伏，驱散了无间地牢里亘古不散的死寂。
　　癸兔贪恋这风，闻着泥土的焚香跟在江江的身后。
　　“姐姐，你是什么妖，家住哪里，为何会被关在这种地方，那个地方那么冷，你在那里修行吗？姐姐”
　　“我犯了错，就要受罚”
　　“那关姐姐的人还真是可恶，姐姐这么好，既救了我还为我疗伤，分明是一个好人。”江江气鼓鼓的表情落在癸兔眼里。真真是一个孩童。
　　“姐姐，再过前面那段小路就到了”
　　癸兔无言
　　暮色沉落，山径浸在薄凉的雾色里。

　　癸兔走在江江身后，白衣沾着林间细碎的草屑，方才在地牢崩裂的封印留在她神魂上的钝痛还未完全散去
　　江江一路叽叽喳喳，指尖还攥着半株没来得及收好的草药，兴奋地指着前方隐在林木间的院落：“到了到了！我师父应该已经在院子里等我了，他总是担心我进山太久遇上危险。”

　　竹篱笆顺着坡地围出一方小院，院中古木参天，不是寻常的松柏，是一株苍劲舒展的扶桑。枝干盘曲如盘龙，层层叠叠的绿叶铺满檐角，哪怕不是花期，也自带着一股亘古悠远的沉静气息。

　　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青年男子一身浅褐长衣，长发松松束于脑后，
　　他穿一身素净的长衫，衣料柔软，松松垂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淡褐色的木纹印记。乌黑长发半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眉眼生得极温柔，眉峰平缓，眼尾微微向下，瞳色是深浓的墨绿，像古木深处沉淀的荫影。鼻梁秀挺，唇色偏浅，唇角天然带着一点淡淡的、安静的弧度。他身上没有凌厉的妖气，只有老树独有的温润气息，沉静，绵长，仿佛已经在这片山舍里伫立了千万年。

　　陶壶嘴倾斜，清细的水流缓缓落在花叶根部，泥土轻轻吮吸水声。他动作很慢，手腕稳而轻，生怕水流太急，冲坏了娇嫩的花瓣。目光垂落在花草上，神情柔和专注，周遭的草木都似与他呼吸相连。
　　方才听见脚步声，他本是抬眸，准备唤一声晚归的江江。

　　可视线越过少女，落在她身后那道白衣身影上的
　　林间吹拂的晚风拂过衣袖，悬在檐角的灯笼火苗晃动；院中草叶落了一地，伴随着林中陆陆续续虫鸣声，缓缓流淌的雾气凝固成了薄薄的纱
　　江江蹦蹦跳跳推开竹门，挥着手朝树下的人招手：“师父！我回来啦！今天差点出事，多亏了癸兔姐姐救了我！”

　　没有人回应她

　　男子的目光牢牢锁在癸兔身上，瞳孔微微震颤，周身那股温和恬淡的气场轰然碎裂。他脚下扎根泥土的老根在土层之下无声蜷缩，千万年不曾掀起波澜的心神，在此刻翻起惊涛骇浪

　　是她

　　真的是她

　　隔了那么久，久到沧海换了桑田，王朝覆灭又新生，久到他以为这份故人之缘早已埋进岁月尘埃，再也不会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