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遇终离》黎叙

3、梧桐晨雾

　　　　三月的风褪去了深冬残留的冷硬，裹着一层清润的水汽，漫过实验中学门口那条栽满梧桐的长街。
　　天还没有彻底亮透，淡青色的晨雾像一层揉开的薄纱，低低浮在路面和枝桠之间。
　　熬过一整个冬天的梧桐，枝头已经抽出一簇簇嫩生生的新叶，浅浅的嫩绿色，薄得像半透明的绢，还没有长成盛夏浓密的模样。夜里落过一阵绵绵细雨，地面浸着潮气，踩上去隐约有细碎的水渍，倒映着街边还没熄灭的路灯，昏黄柔和，把整条上学路衬得朦胧安静。
　　此刻正是高一下学期的开端。
　　季童瑶攥着书包肩带，跟在闺蜜苏晚的身侧慢慢往前走。上半学期的高一生活匆匆落幕，一晃就踏进三月，课业慢慢加重，每天依旧要早早起床，迎着还带着凉意的晨光赶路，眼皮总是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倦意。
　　书包沉甸甸压在肩头，里面塞满各科课本、练习册，还有前一晚没写完的习题草稿。她穿一身学校统一的黑白校服，洁白的上衣衬着黑色的肩线与袖口，黑色长裤侧边一道笔直的白线条，布料洗得柔软，是日复一日穿着的模样。
　　“慢点走啦，来得及，早读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苏晚侧过头看她，伸手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语气松松散散，“我今早出门还差点迟到，我妈追在我后面塞牛奶，手忙脚乱的。”
　　季童瑶轻轻弯了弯嘴角，小声应了一声：“嗯。”
　　她素来话少，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听着苏晚叽叽喳喳分享日常。
　　苏晚是她初中就交好的朋友，两个人幸运地分到同一所高中，还在同一个班级，在新的环境里，苏晚是她最安稳的依靠。
　　街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源源不断的学生从各个方向汇聚到这条梧桐长街上。清一色的黑白校服，汇成长长的人流，朝着校门的方向缓缓移动。交谈声、自行车铃铛叮铃的响声、远处早餐铺蒸笼掀开的嗡鸣，混在一起，是独属于清晨上学路上鲜活又嘈杂的气息。
　　季童瑶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前面涌动的人群。
　　雾气还没有散尽，远处人的轮廓都蒙着一层淡淡的模糊，很多身影重叠在一起，分辨不清面孔。她本来只是随意地张望，打算看看前面还有多久才能走到校门，可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在梧桐新叶投下的浅淡光影里，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道背影。
　　只是一道背影。
　　没有看见侧脸，没有看见眉眼，甚至连他的表情都无从知晓。
　　少年站在人群靠前一点的位置，同样穿着那套黑白校服。可不知为什么，在无数一模一样的黑白身影之中，他一下子就从人海里跳了出来，牢牢抓住了季童瑶的视线。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是刻意绷紧的僵硬，是自然而然舒展挺拔的姿态。校服上衣平整干净，黑色肩线利落分明，袖口没有随意挽起来，规规矩矩落到手腕处。黑色长裤版型笔直，衬得双腿修长，步伐不急不缓，走在人流里，和周围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学生格格不入。周遭喧闹的人声好像在这一刻，隔着一层雾，轻轻淡下去了。
　　梧桐新抽的嫩叶在他头顶上方交织，一片小小的新叶恰好从枝头飘落，慢悠悠擦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侧的地面上。他没有低头，也没有侧目，依旧顺着人流，安静地往前走。晨雾落在他的发梢，给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晕。
　　季童瑶的脚步，下意识顿住了。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掉一拍，紧接着，砰砰地撞着胸腔，一下，又一下，节奏乱得一塌糊涂。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黏在那道背影上，移不开。
　　旁边的苏晚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疑惑地回头：“童瑶？怎么不走了？发什么呆呢，快要到校门了。”
　　季童瑶听见闺蜜的声音，才猛地回神，耳尖飞快地烧起来，像是被人戳破了心底刚刚冒出来的秘密。她慌忙收回视线，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书包带子，小声含糊地解释：“没、没什么，刚刚脚滑了一下。”
　　苏晚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方才望向的方向望过去，前面密密麻麻全是校服学生，雾蒙蒙的，看不出什么特别。她也没有多想，只是伸手拉了拉季童瑶的袖子：“小心一点，地上有水，别滑倒了。快跟上，等下卡点进班要被班长记名字。”
　　“好。”季童瑶低声应着，跟着苏晚继续往前走，可她的心，已经没法再像刚才那样平静。
　　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看，只敢借着走路时视线余光，悄悄往那个方向瞟。
　　少年依旧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他没有和身边任何人搭话，独自往前走，周身萦绕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不断有人从他身侧经过，有人追逐打闹，有人捧着包子边走边吃，只有他，安安静静，自成一方小天地。
　　季童瑶一边跟着人流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悄悄描摹那道背影。
　　她在心里默默记住他的样子，挺拔的身形，平整的黑白校服，走路从容不迫的姿态。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级，不知道他的性格，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仅仅只是隔着薄雾，远远看见了这样一个背影，心底就凭空生出一种陌生又滚烫的情绪。
　　那是她从前从未体会过的心动。
　　像一颗被春风送来的梧桐种子，悄无声息落在她心底柔软的地方，落土生根，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悄发芽。
　　她偷偷猜测，他应该不是高一的。
　　高一的学生大多像她和苏晚一样，带着属于本年级的热闹，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习题、老师。而他身上那种沉静、笃定的气质，不像是同年级的人。应该是高二的学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季童瑶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隔着年级的距离，隔着陌生的人海，隔着这一层薄薄的晨雾。他们之间，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就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对了，等下早读是英语，昨天布置的单词你背完了吗？”苏晚还在旁边和她闲聊，语气轻快，“我昨天晚上刷完题就困了，还有一半没记住，等下进去要抓紧时间看两眼。”
　　季童瑶的思绪飘得很远，苏晚的话飘进耳朵里，却很难落到心上。她勉强集中精神，敷衍地应了两句，视线依旧时不时往前面那道背影的方向飘。
　　雾慢慢在晨光里散了一些，天边的青色褪去，一点点透出柔和的浅金。光线穿过梧桐嫩叶，在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路上的学生越来越多，人流越发拥挤，不断有别的身影穿插进来，好几次，那道背影被旁人挡住，季童瑶的心就跟着轻轻一紧，慌忙在人群里搜寻，直到再次看见那一抹熟悉的黑白轮廓，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从前她从来不会因为一个陌生的人，这样心神不宁。她的生活简单规律，上学、听课、写作业、和苏晚一起放学回家，日子平淡安稳，没有波澜。可今天这个三月清晨，一场薄雾，一条梧桐长街，一道遥遥的背影，轻易打破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世界。
　　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此刻这个人转过身，看见她正望着他，她会慌乱成什么样子。
　　很快，人流走到校门的入口处，大家开始分流，一部分往左边教学楼走，一部分往右边。季童瑶看见那道背影，转向了右侧的楼梯方向，是高二教学楼的方向。
　　果然是高二的学长。
　　这个答案落定的瞬间，季童瑶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有一点点落空，又有一点点隐秘的欢喜。她站在分流的路口，看着他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身影慢慢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黑白校服的轮廓最后一闪，便看不见了。
　　直到再也看不到他，季童瑶才慢慢收回目光，站在原地，轻轻呼了一口气。
　　心口那种滚烫、慌乱的感觉，还没有褪去，心跳依旧比平时快上许多。
　　“走啦，我们在左边。”苏晚拉着她往高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才认真看向她泛红的耳尖，“你今天怪怪的，一路上都心不在焉，到底怎么了？”
　　季童瑶抿了抿唇，犹豫了很久。
　　她心里藏着刚刚那场猝不及防的遇见，藏着那个雾里的背影。她想和苏晚说，想告诉她，刚刚在路上，自己看见了一个很好看的学长，只是一道背影，就让她心跳乱了。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这份心动来得太突然，太轻飘飘，连她自己都抓不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诉说。
　　她小声道：“没什么，就是早上有点困。”
　　苏晚挑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等下早读撑住，别被英语老师抓到打瞌睡。”
　　两个人踏上高一教学楼的楼梯，脚步声落在空旷的楼道里。季童瑶一步一步往上走，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梧桐晨雾里的画面。
　　风穿过梧桐新叶的声响，潮湿微凉的空气，昏黄路灯，漫天薄雾，还有那一道挺拔安静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遇见他。她甚至不敢奢望可以和他认识，不敢奢求他会看自己一眼。
　　可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三月清晨的一瞥，已经在她心底刻下印记。
　　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读书声零零散散响起。季童瑶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英语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单词上，视线却失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就是校园里的梧桐，风一吹，新生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悄悄侧过头，望向窗外远处高二教学楼的方向。那里安安静静，看不见方才那个少年的身影。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清晨，记下这条梧桐长街，记下这场只有她一个人知晓的心动开端。
　　她还不知道，往后整整两年，她会无数次在这条路上、在校园各个角落，下意识搜寻这道身影；不知道往后无数个课间，她会拉着苏晚，在走廊栏杆边遥遥眺望高二的方向；不知道这一次隔着晨雾的遥遥一望，会发酵成一场绵长安静、独自奔赴的暗恋。
　　她更不知道，少年的名字，是江燿。
　　此刻的江燿，已经走到高二的教室门口，推门进去，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平静地准备迎接早读。他完全不知道，在刚刚那条满是梧桐与晨雾的上学路上，有一个高一的小姑娘，因为他一道无心的背影，从此心事翻涌，惦念了岁岁年年。
　　晨光慢慢穿透薄雾，铺满整座校园。梧桐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将这一场初遇，妥帖收进三月的春风里，成为往后所有欢喜与酸涩的源头。
　　季童瑶低头，指尖轻轻落在课本的纸页上，心底悄悄埋下一颗等待相逢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