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爵》Inser

2、曼图亚的雨 一四九二年

　　一四九二年，九月下旬。曼图亚。

　　雨下到第三天。

　　莱奥的靴子已经彻底废了。粗糙的牛皮被雨水泡得发胀，脚后跟磨破的水泡结了痂，又被马镫磨开，血水和羊毛袜子死死黏在一起。每在马背上颠簸一下，就像有钝刀子在割她的肉。

　　她没吭声，只是把软帽压得更低。

　　从罗马出发前的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打转。那是在圣彼得大教堂旁边的教皇居所，父亲——亚历山大六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后。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那种苍老又充满权力的声音对切萨雷说：“带她去北方。如果她做不了你的剑，就让她烂在北方的泥沼里。波吉亚家不养废物。”

　　而切萨雷只是微微欠身，像接过一份普通的公文一样，接过了她这条命。

　　所以，她没有资格喊疼。在这个家里，流露出一丝软弱，都会变成别人踩在脚底的把柄。

　　中午时分，队伍停在明乔河边。曼图亚的城墙在灰白色的雨幕里透着一股疲惫的灰暗。这座城邦扼守着波河平原的咽喉，执政官弗朗切斯科二世·贡扎加亲自出城迎接。他不仅是这里的领主，手里还握着威尼斯共和国的陆军权杖，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将。

　　但他此刻穿着沉重的铠甲，在雨里向切萨雷低头时，腰弯得很低。

　　切萨雷没有下马。他高高在上地勒着那匹黑色的战马，深红色的丝绒外袍在雨幕里滴着水，冷得像一块石头。

　　“殿下，城中已备好酒宴，为您接风洗尘。”贡扎加声音洪亮。

　　“不必。”切萨雷的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的雨声都安静下来，“让你那些威尼斯人的暗哨都退下。带我去书房。”

　　莱奥跟在哥哥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宫殿。石板地上的每一步，都让她的额角渗出冷汗。脚底的痛感，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罗马的夏天。

　　那是胡安刚被父亲封为甘迪亚公爵的夏天。胡安穿着金线绣的斗篷，像个开屏的孔雀。他从小就喜欢拿莱奥寻开心——不是那种深仇大恨的毒打，而是把人踩在脚底下的逗弄。

　　有一次在花园的喷泉边，莱奥正蹲在地上擦切萨雷的剑。胡安走过来，用他那双带马刺的靴子尖，踢了踢莱奥的后背。

　　“小杂种。”胡安笑嘻嘻的，周围围着一圈附庸风流的贵族子弟，“你要是现在从我的□□钻过去，我就去求父亲，今晚让你上桌吃饭。怎么样？”

　　莱奥僵在原地，死死攥着手里的丝布。她不能拔剑，那是胡安，是父亲的宝贝。

　　就在这时，切萨雷从回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刚上完神学课，手里夹着羊皮卷，深棕色的眼睛扫了一眼那滩混着泥土的喷泉水。

　　“胡安。”切萨雷停在台阶上，声音里没什么情绪，“父亲在找你。如果你太闲，不如去把那不勒斯送来的那几匹劣马刷了。”

　　胡安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收回脚。他不怕别人，唯独有点怵这个总是一副看透一切眼神的哥哥。他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切萨雷这才垂下眼睛，看着蹲在地上的莱奥。

　　“站起来。”他说。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伸手拉她。

　　莱奥咬着牙站起来。

　　“你觉得他今天踢你，是因为你弱吗？”切萨雷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不，是因为你蹲在那里，就像一条任人踢打的狗。如果你连护住自己的胆子都没有，明天他就会把马鞭抽到你脸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莱奥看着他的背影，那一刻，她心里升腾起的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扭曲的、想要立刻拔剑证明自己的狂热。他说的对，她不能像条狗一样趴着。

　　到了晚上，莱奥一个人躲在自己房间的暗处，从她被带回来，她就一直住在这。突然门被推开，卢克雷齐亚走了进来。姐姐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玫瑰香。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莱奥沾满泥巴的手放进温水里洗净，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条蓝色的绸带，一圈一圈地系在她的左腕上，打了个死结。

　　“胡安是个蠢货，别理他。”卢克雷齐亚摸着她的短发，声音像一层柔软的羽毛，“哥哥对你严苛，是因为他知道你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这是我们埃莱奥诺拉的护身符。”

　　“小少爷。”

　　马泰奥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老佣兵在议事厅外拦住了她，压低声音：“您的靴子在滴血。”

　　“我知道。”莱奥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那条蓝丝带，用力推开了议事厅的门。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切萨雷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上，连大氅都没脱，带着泥水的靴子直接踩上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教皇陛下对北方局势，有什么训示？”贡扎加站在台下问。

　　“我父亲让我来看看，这北方到底是谁说了算。”切萨雷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曼图亚是圣座的忠实藩属。”贡扎加提高了音量，试图找回主导权，“但我也是威尼斯人的统帅，我有我的职责。贸易协定——”

　　“协定？”

　　切萨雷突然笑了一声。不是政客那种虚伪的笑，而是一种极其狂妄、甚至带着点暴戾的笑。他猛地伸手，抓起桌上那份盖着威尼斯金狮火漆的羊皮卷。

　　“嘶啦——”

　　他连看都没看，双手用力，直接将那份协议撕成了两半，随手砸进了壁炉。火苗瞬间吞噬了纸页。

　　贡扎加愣住了，他大概没见过有人敢在曼图亚的地盘上，这么打威尼斯人的脸。

　　切萨雷站起身，走到贡扎加面前。十七岁的少年，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铺天盖地。

　　“职责？”切萨雷凑近老将的脸，深棕色的眼睛里全是嘲弄，“我父亲坐在圣彼得宝座上一天，波吉亚家的人，就是规矩。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职责？”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刺剑。剑刃擦过剑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剑尖抵在贡扎加的胸口，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刺穿老将的心脏。

　　“滚出去。让人给我送壶酒来。”切萨雷手腕一抖，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两人。

　　切萨雷转过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莱奥。他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沾满泥的裤腿和发抖的腿上。

　　“你觉得你刚才像个护卫吗？”切萨雷问。

　　莱奥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你像个快死的小乞丐。”切萨雷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父亲让你跟着我，不是让你来当累赘的。就你现在这副烂掉脚的样子，如果遇到刺客，你连替我挡剑的资格都没有。”

　　莱奥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像狼一样的光：“我明天就能骑马。”

　　切萨雷盯着她。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扯下了她头上的软帽。黑色的短发凌乱地散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像条不服输的野狗。”切萨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那就把脚上的烂肉割掉，站起来。明天去米兰，如果你死在路上，我会直接把你埋进沟里，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门重重地关上了。

　　莱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马泰奥端着热水和羊脂膏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那里，叹了口气，单膝跪地，帮她脱靴子。

　　皮靴连皮带肉被撕扯下来。莱奥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味。

　　她抬起左手。那条蓝丝带已经旧了，沾染了马泰奥给她擦伤口的羊脂膏。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看着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然后又紧紧地系了回去。

　　琉克勒茜说得对，这是她的护身符。

　　在这个吃人的家族里，她不是莱奥，更不是什么公爵。她只是一个借了男人名字活着的鬼。但只要系着这根丝带，只要还能仰望着切萨雷那如同烈日般的光芒，她就能继续咬牙活下去。

　　“小少爷，忍着点。”马泰奥的声音有些发闷。

　　“嗯。”莱奥闭上眼睛，“明天，去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