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不候》淮玖卿

4、第 4 章 傅时衍

　　傅时衍和苏聿见面的次数变多了。 他不会刻意隐瞒，会直接告诉我，今天要和苏聿吃饭，要一起去见老朋友，要去看看以前读书的地方。
　　每一次通知我的时候，他都会留意我的反应。
　　他期待看见我难过，看见我局促，看见我露出一点属于恋人的嫉妒。
　　可我一直很平静。
　　我的平静，让他焦躁。
　　他不知道，这种平静不是无所谓，是我已经提前和这段关系告别了。
　　这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
　　我正在客厅泡茶。听见开门声，抬眼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带着酒后的红。
　　“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放下茶壶。
　　“什么感觉。”
　　“我天天和苏聿见面，你一点都不吃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愠怒，“林梧白，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看着他。
　　“我在乎过。”
　　“那现在呢？不在乎了？”
　　“不是不在乎，是我知道，争没有用。”
　　这句话像是戳中他。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捏得我骨头发疼。
　　“所以你是腻了？和我待五年，腻了？”
　　我手腕疼，但是没有挣扎。
　　“我没有腻。”
　　“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冷淡。”他盯着我，眼神复杂，“以前你看见我提起苏聿，会红眼睛，会偷偷难过。现在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因为那时候，我还盼着，盼着他能看见我。
　　现在不盼了。
　　我没有说出口。说了他也不会懂。
　　“人是会变的。”
　　傅时衍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松开我的手腕。
　　“林梧白，我说过，我分得清。”
　　他转过身，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我和苏聿，只是老朋友。这么多年的遗憾，见一面，也就放下了。”
　　我安静站在原地。
　　我没有拆穿他。他自己都没有放下，只是不肯承认。
　　他又回头看我，语气带着命令。
　　“明天晚上，有个饭局，苏聿也在。你和我一起去。”
　　我顿了顿。最近身体下滑很快，频繁胸痛，很容易脱力。
　　“我不太想去。”
　　他眉头狠狠皱起来。
　　“你看，果然。”他像是印证了猜想，“你就是不想看见他。你在逃避。”
　　“不是逃避，是身体扛不住。”
　　“又是这句话。”傅时衍的声音冷下来，“你最近总是拿身体不舒服当借口。如果你真的不想去，可以。但是别用这种理由搪塞我。”
　　心口那股闷痛猛地加重，我轻轻吸一口气。
　　“我没有搪塞你。”
　　他不再听，转身走进书房，重重关上房门。
　　客厅只剩下我一个人，茶壶里的茶水慢慢凉了。
　　我抬起手腕，上面留下一圈清晰的红印。不痛，只是有点麻。
　　我慢慢收拾茶具。动作很慢，不敢太快，一用力，胸口就跟着疼。
　　我走到阳台，吹一会儿晚风。
　　我在想，如果现在把诊断书拿出来，摆在他面前，他会是什么反应。
　　是震惊，是慌乱，还是第一时间觉得，我在用重病绑架他？
　　我猜不到。我也不想试。
　　夜里，他没有回卧室，在书房睡。
　　卧室很大，床很空。我独自躺在上面，很久都睡不着。病痛带来的乏力和隐痛，连绵不断。
　　我拿出手机，翻到陈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不想总拿这些事情烦他。
　　第二天一早，傅时衍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们没有说话。早餐摆在餐桌上，两个人安静地吃，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吃完，他起身准备出门。走到玄关，回头看我。
　　“饭局的事情，你再想想。晚上我来接你。”
　　“我不去。”我轻声重复一遍。
　　他盯着我，眼神沉下去。
　　“行。随便你。”
　　他摔上门离开。
　　屋子里重新安静。
　　我站在原地，听着车子发动，渐渐远去。
　　他永远不会猜到，真正困住我的，从来不是苏聿，是我快要走到尽头的生命。
　　傅时珩说到做到，晚上没有回来接我。
　　我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晚饭简单煮了一碗面，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
　　胸口持续隐隐作痛，我拿医生开的药，按时吃下去。药效来得很慢，只能稍微缓和一点难受。
　　陈夏给我发消息，问我今天怎么样。
　　【傅时珩有没有逼你去饭局？】
　　【我没去。他生气了。】
　　【他又觉得你闹脾气？】
　　【嗯。】
　　陈夏发来很长一段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心疼。
　　【梧白，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不值得。他从头到尾都活在自己的执念里面，看不见你的痛苦。你明明已经撑得这么辛苦了。】
　　我看着屏幕，慢慢打字回复。
　　【是我自己选的这条路，怪不得他。】
　　当初是我答应留下来，是我抱着奢望一点点熬到现在。所有的后果，理应我自己承担。
　　【可他不该这样误解你。】
　　【没关系，习惯了。】
　　放下手机，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窗外天色一点点黑透。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傅时珩第一次带我回这栋房子。那时候这里空荡荡的，我们一起添置家具，挑选窗帘，挑杯子。
　　那一段日子，是我为数不多，愿意相信自己或许有机会被爱的时光。
　　后来慢慢发现，他挑选东西的时候，下意识选的，都是苏聿会喜欢的款式。
　　房子是给影子住的房子。
　　我起身，慢慢走到储物间，打开箱子。里面放着我提前收拾好的小东西。我拿起那个银镯子，放在掌心看。
　　冰凉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曾经很宝贝它。
　　现在再看，有点陌生。
　　我把镯子放回箱子，合上盖子。
　　夜里很晚，傅时珩才回来。他带着一身酒气，进门看见客厅灯亮着，我坐在沙发上。
　　他脚步顿住，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疲惫，还有一点没有消掉的火气。
　　“你一直在这里等？”
　　“没有等你。睡不着。”
　　他走过来，在离我不远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有靠近，我们隔着一段距离。
　　“饭局结束得很晚。苏聿明天就要去邻市，后天回来。”
　　“嗯。”
　　他盯着我。
　　“你就没有想问我的？”
　　“问什么。”
　　“问我们聊了什么，问我有没有和他单独待很久。”
　　我轻轻摇头。
　　“不想问。”
　　这句话彻底磨掉他最后一点耐心。他往后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冷得像冰。
　　“林梧白，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不想继续和我在一起了。”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想过主动提分开。至少不是现在。我只是想往后退，想要一点安静的空间，安安静静走完剩下的路。
　　“我没有说要分开。”
　　“但是你在推开我。”他一字一句，“你拒绝和我一起出门，不愿意看见苏聿，对我的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不是想走是什么？”
　　我想解释，可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如果我说，我不是不爱，是快要死了，他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改变什么。
　　“我只是想安静一点。”
　　“安静？” 他笑了，带着一点自嘲，“是觉得我烦，觉得这段关系没意思，对不对。你当初答应留在我身边的时候，怎么不想要安静。”
　　心口的疼忽然加重，我攥紧手指，忍耐那一阵翻涌上来的眩晕。
　　“傅时珩，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告诉我。” 他倾身向前，目光牢牢锁着我，“你说，到底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轻轻说：“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他脸色更沉。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我摇摇头。
　　“算了。”
　　他猛地站起身。
　　“好，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们就这样。”
　　他转身，径直走向客房，关上房门。
　　客厅只剩下我一个人，灯光惨白，安安静静。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后背发凉。
　　他认定我想要离开。我没有办法澄清。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
　　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我们走到最后，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