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语》voids

6、女学生 周韵被

　　周韵被锁在屋里，第三天了。
　　她家在桥东头，青砖门楼，黑漆大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狮子头衔着圆环，龇牙咧嘴的。门口搁着两盆石榴树，这会儿过了季，枝头上挂着几个裂了口的石榴，干巴巴的，没人摘。大门左边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了四个字：“诗礼传家”，是周韵她爹周敦颐的手笔，隶书，写得四平八稳的，每一笔都像拿尺子比着画的。
　　周韵的屋在二进院子的东厢房。窗户朝南，开在墙头底下，窗棂子是木头的，雕着万字纹，万字纹外头糊着一层高丽纸。平常这层纸是白生生的，透着亮。这会儿，外头拿木板钉上了，交叉钉了两道，钉子头儿露在木板外头，亮晶晶的。高丽纸从里头被捅了两个窟窿——是周韵拿指甲戳的，戳得边儿上毛毛糙糙的，跟狗啃过似的。窟窿不大，指甲盖儿那么大，勉强能看见外头一窄条光景：对面屋顶的瓦片，瓦片上蹲着只麻雀，麻雀跳了两跳，飞了。
　　周韵把眼睛从窟窿上挪开，一屁股坐到床上。
　　床是老式雕花床，挂了顶蓝布帐子，帐子上打着补丁——她娘拿旧被面改的，碎花瓣的布，粉的红的，补在蓝布上，跟贴了一身膏药似的。周韵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着，脚上穿着双布鞋，鞋尖上拿丝线绣了朵兰花——她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花不像花，草不像草，可她娘说“比没有强”。
　　她身上穿着件月白斜襟褂子，底下是条黑裙子，都是老样式。她娘给做的，说“女孩子家，穿得素净点”。可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件旧旗袍——她姑妈年轻时候的——月白色，掐腰，下摆开衩。她在屋里试了，对着窗户窟窿照——照不见全身，只能照见半截——觉得好看，美滋滋的。然后把旗袍脱下来，叠好，塞到枕头底下。没敢穿。
　　第三天上午，她娘端了碗粥进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搁在托盘上，还配了一碟子酱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她娘瘦瘦小小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插着根银簪子，簪子头儿上镶着颗绿石头，成色不好，发乌。她娘走路轻，推门进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搁，“笃”的一声轻响。
　　“吃吧。趁热。”
　　周韵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向墙。
　　她娘叹了口气，在床沿上坐下来，拿手去捋周韵的短头发。周韵一偏头，躲开了。“别碰。”
　　“你这头发——”她娘的手悬在半空，指头弯了弯，“长长就好了。长起来快得很，一个月就能盖住耳朵了。”
　　“我不要它长起来。”
　　“韵儿——”
　　“我说了不要它长！长了我还剪！”
　　她娘把嘴闭上了。她娘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嫁到周家二十二年，连只鸡都没杀过。周敦颐说什么，她听什么；周敦颐不让干什么，她不干什么。可周韵不随她。周韵随她姑妈——她姑妈年轻时候剪了头发去念师范，家里闹翻了天，她姑妈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冻得直哆嗦，也没服软。
　　“你爹在气头上，”她娘说，“你顺着他说两句软话，他就不锁你了。”
　　“我说什么软话？”
　　“你就说——你说你错了——”
　　“我错哪儿了？”
　　“你——你剪头发——”
　　“剪头发犯法了？大清律例早废了！民国了！女人剪头发，满大街都是！您出去看看，省城来的女学生，十个里头八个短头发！我错哪儿了？”
　　她娘又叹了口气。她娘一辈子叹的气，能把一个人吹起来。“你爹说了，你要是不认错，就一直锁着。”
　　“锁着就锁着。大不了锁死我。”
　　她娘把粥碗往她跟前推了推。“你先吃。吃了才有力气跟你爹犟。”
　　周韵没吃。她娘出去之后，她把粥碗端起来，拿勺子搅了搅，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拿勺子把皮挑开，舀了一勺底下的，稀的，没味儿。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叮”的一声，粥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圆圆的两颗。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把眼睛凑到窟窿上。外头院子里，她爹周敦颐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穿着灰布长衫，身形瘦长，拄着根竹杖——是方敬斋。方敬斋的竹杖在地上点一点，周敦颐就点一点头；竹杖又点一点，周敦颐又点一点。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处，跟两只斗鸡似的。
　　周韵把耳朵贴在窗户窟窿上。
　　“……成何体统！”方敬斋的声音，沙沙的，磨砂纸似的，从窟窿眼里钻进来，“两个男人，夜夜同灯——阿三亲眼看见的，手搁肩膀上！这要是在前清——”
　　“方先生，”她爹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跟他写的隶书一样，“前清已经没了。”
　　“没了是没了！道理还在！风气——风气不能坏！我跟你说，陈启新那个报馆，整天价鼓吹什么新文化、新思潮——现在好了——新思潮新出两个男人同灯来了！这叫什么？这叫伤风败俗！这叫——”
　　“方先生，”她爹打断他，“你那个联名帖子，我签了。”
　　方敬斋的竹杖停住了。周韵从窟窿眼里看出去——方敬斋的灰绸长衫后背绷着，肩胛骨一耸一耸的，跟两只翅膀似的。“签了？真签了？”
　　“签了。三个遗老，加上我，四个。够不够？”
　　“够够够！够了！”方敬斋的竹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我这就去县公署递帖子！我跟你说，这回非得杀一儆百不可！让那些个——那些个——”
　　“行了。”她爹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帖子递上去，别声张。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那是那是——我这个人，最不爱声张——”
　　周韵在屋里头，“嗤”地笑了一声。她这一声笑，不大，可外头方敬斋的竹杖“笃笃笃”地响了三下，脚步快起来了。她爹送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又“砰”地一声关上。
　　过了一会儿，她爹的脚步声进了院子。布鞋底蹭着青砖地，“沙沙沙”，不快不慢。走到东厢房门口，停住了。
　　“韵儿。”
　　周韵没吭声。
　　“方先生的话，你听见了？”
　　周韵还是不吭声。她把嘴抿得紧紧的，嘴唇都抿白了。
　　“我不管你听见没听见。我跟你说，那个戏——你不许去看。听见没有？不许去。”
　　“凭什么？”周韵蹦起来，冲到门口，隔着门板喊，“我看戏犯法了？《山河泪》是文明戏！是新戏！陈先生写的！省城都在演！”
　　“省城是省城。清平镇是清平镇。”
　　“清平镇怎么了？清平镇不是民国的地方？清平镇的人不是国民？”
　　门板外头静了一下。她爹大概没料到她这么能说。“你——”她爹顿了一顿，“你懂什么？方先生他们联名递了帖子，戏能不能演还两说呢。你去看什么？看人家禁戏？”
　　周韵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她爹的呼吸声，粗粗的，沉沉的，像拉风箱。“那要是能演呢？”
　　“能演也不许去。”
　　“凭什么！”
　　“凭我是你爹。”
　　周韵不说话了。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门板冰凉的，贴着脑门儿，凉得她一激灵。
　　她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脚步声“沙沙沙”地远了。
　　周韵在门板上靠了半天，忽然一转身，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那条旗袍翻出来。月白色的旗袍，掐腰的，下摆开衩。她把旗袍抖搂开，对着窗户窟窿比了比——窟窿太小，照不全，只能照见一窄条月白色。她把旗袍往身上比了比，又放下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从床底下拖出只木箱子，箱子里全是旧衣裳，她翻了翻，翻出一块黑布头——是她娘做裙子裁下来的边角料，一尺多宽，三尺来长。她把黑布头抖搂开，铺在床上，拿剪刀“咔嚓咔嚓”地绞——她要自己缝个东西。
　　缝什么？
　　她想缝个书包。省城女学生背的那种——方方的，两根带子，往肩上一挎，走路的时候带子一晃一晃的。她在省城见过，眼馋得不行。她娘给她缝的书包是布口袋，圆鼓鼓的，跟米袋子似的，背出去人家问她“你背着粮食上学啊”。
　　她针线活儿不行。针扎下去，歪了；拔出来，又歪了。缝了拆，拆了缝，折腾了一个多钟头，书包缝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布兜子，跟个没长开的茄子似的。她把布兜子往肩上一挎，对着窗户窟窿照了照——窟窿太小，只照见个黑影子——可她还是美滋滋的，在屋里转了两个圈。
　　转到第三圈，她停下来了。她听见了声音。
　　胡琴声。
　　低低的，闷闷的，拉一段，停一停，又拉一段。从街面上飘过来，穿过院墙，穿过窗户纸上的窟窿眼儿，钻进她耳朵里。她凑到窟窿跟前，往外看——看不见。胡琴声是从桥西头传来的，隔着半条街呢。
　　可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个调子——她没听过，可她觉得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在梦里？在省城的戏园子里？她想不起来。就觉得那个调子哭哭唧唧的，可哭得又不痛快，憋着，压着，跟人拿手捂着嘴哭似的。
　　她站在窗户跟前，听了半天。
　　“真好听。”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眼珠子一转。
　　她把窗户上的窟窿捅大了些——拿手指头抠的，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纸屑。窟窿抠到了拳头那么大。她把脸凑上去——能看见院墙外头那一窄条街了。街上没什么人，就阿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癞痢头低着，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阿三叔——”她压着嗓子喊。
　　阿三抬起头来，东张西望。“谁？谁喊我？”
　　“我！周韵！”
　　阿三循着声音找着了窗户窟窿，眼睛瞪圆了。“周小姐！你——你在里头干啥？你爹说你病了——”
　　“我病了？我病什么了！我爹把我锁了！”周韵把嘴凑到窟窿上，“阿三叔，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阿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凑到窗户跟前，隔着木板，隔着窟窿，跟周韵对脸站着。“你说。”
　　“你帮我跑个腿。”
　　“什么腿？”
　　“你帮我去戏班找柳生——拉胡琴的那个柳生——你跟他说，周韵找他。”
　　“找他干什么？”
　　“你别管干什么。你就跟他说——周韵找他。他知道什么事。”
　　阿三搓了搓手。“这——这不好吧——你爹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我爹怎么知道？”
　　“可你爹——你爹今儿个跟方先生说话，我都听见了——你爹签了帖子——要禁戏呢——”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去找柳生。你快去！”
　　阿三还在犹豫。他蹲下来，搓着膝盖，搓过来搓过去。“周小姐，你听我说——这个事儿——我——我这个人，不爱传话——”
　　“你还不爱传话？全镇就数你话多！”
　　阿三的脸“腾”地红了，癞痢头红得发亮。“我——我那是——打更时候看见的——不说憋得慌——”
　　“你憋不住，那你就帮我传！快去！找柳生！”
　　阿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行吧——我去找——可你别说是我传的——”
　　“我不说！快去！”
　　阿三走了。癞痢头在日头底下晃了两晃，拐过街角，没了。
　　周韵把脸从窟窿上挪开，靠着墙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胡琴声还在飘，低低的，闷闷的，拉一段，停一停。
　　她听了半天，忽然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黑布兜子往肩上一挎，对着窗户窟窿照了照。窟窿里只照见她半边脸——短头发，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翘着。
　　“周韵，”她跟自己说，“你一定能演上戏。”
　　她把布兜子摘下来，叠好，塞到枕头底下，跟旗袍搁在一块儿。
　　那天下午，阿三在戏班后头的柴房门口找着了柳生。柳生正坐在门槛上擦琴筒，松香末子沾了一手。
　　“柳生——周韵找你——”
　　柳生抬起头。“周韵？周家那个女学生？”
　　“嗯。她让我跟你说——周韵找你。她说你知道什么事。”
　　柳生想了想。他把琴筒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琴皮上敲了两下。“知道了。阿三叔，你回去跟她说——后天下午，城隍庙戏台，排戏。金老板答应了的。让她来。”
　　“她能来？她爹锁着她呢。”
　　“她想来，锁得住？”
　　阿三愣了一下。“嘿”了一声，挠了挠癞痢头，走了。
　　那天傍晚，周韵听见她娘在院子里跟她爹说话。“韵儿今天吃了半碗粥。”
　　“嗯。”
　　“她一个人关在屋里，怪可怜的——”
　　“可怜？你可怜她，谁可怜你？方先生那个帖子递上去，县公署要是真禁了戏，陈启新那个报馆也得跟着倒霉。到时候人家一问——周敦颐的闺女跟戏班子混在一处——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娘不说话了。
　　周韵坐在床上，拿膝盖顶着下巴，听着外头的动静。窗户外头，日头落了，天暗下来了。胡琴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更清楚了，低低的，闷闷的，拉一段，停一停。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把脸凑到窟窿上。暮色里头，街面上模模糊糊的，可她能看见一个人影——瘦高个儿，夹着把胡琴，从桥西头走过来，走到她家门口，停了一下，往门里看了看，又走了。
　　是柳生。
　　周韵把嘴凑到窟窿上，轻轻喊了一声：“喂——”
　　柳生抬起头来，找了一会儿，看见窗户上的窟窿，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在暮色里白亮亮的。
　　“后天下午，”他压着嗓子，“城隍庙，排戏，你来不来？”
　　“来！”
　　柳生点了点头，夹着胡琴走了。
　　周韵靠着墙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她没哭。她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天。
　　后天她要去看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