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熊柏C

5、我死了 她记得上次

　　她记得上次结束时自己决定蹲守冷藏间，看登记表上的记录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她没有犹豫，站起来就走。
　　走廊的灯还在闪。经过楼梯口时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挂钟，21:58。秒针在抖，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她没停，直接下到一楼，从前台抽屉拿了值班记录本夹在胳膊底下，又沿楼梯回到二层，穿过走廊往冷藏间走。
　　冷藏间在整容间斜对面，门没有锁。她之前值夜班时进出过很多次，这扇门白天开着，晚上虚掩。她推开门走进去，在墙上摸到开关，按亮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冷藏间的温度显示四度，柜子排列整齐。五号柜在最里面一排，她走过去，没有拉开柜门，只是站在旁边看。手机显示22:43。
　　监控日志上写的是22:00，五号柜登记。但这一轮从22:40开始，22:00已经过去了。就算“22:00”真实无误，她也不可能在本轮观察它的出现。她可能一直在追查一个错误的节点：登记表不是在她醒后生成的，而是重置时就已经在那里。
　　她退到冷藏间门口，把门留了一条缝，自己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能看到五号柜的位置。等了几分钟，没什么动静。22:50，她走过去看了一眼五号柜登记表——和之前一样，有记录，有描述，没有新变化。她把登记表翻到背面，用指甲在边缘划了一道很浅的痕，确认自己能看到。然后回到门口继续等。
　　23:00。登记表没有变化。
　　23:10。还是没有。
　　她站得腿有点酸，靠在墙上。23:20。她准备放弃，想着也许记录不是“出现”的，而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每次循环醒来时，登记表已经被重置成了“有记录”的状态。但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五号柜的柜门自己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晃动，像是柜子内部的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门。她停下脚步，盯着柜门。过了几秒，柜门又动了一下。她走过去，拉开柜门——空的。和之前一样，没有遗体，没有残留物。她蹲下来，凑近柜子底部看了一眼。在柜子内壁的角落里，有一小块东西，颜色和金属内壁不一样。她伸手够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薄片。她把它从角落里抠出来——是一小片布，深灰色，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衣物上刮下来的。
　　林晚看着这片布，手指捏着它翻了个面。深灰色，织物纹理很细，和她身上穿的外套颜色几乎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右袖口内侧有一道刮破的口子，是之前某次值夜班时被推车挂的。她从来没有补过，毛边还在。她把布片翻到背面，贴在袖口的破口处比了一下。形状和毛边都对得上。
　　这是她的外套碎片。
　　她把布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布片是从外套右袖口内侧刮下来的，边缘有一道暗袋的缝线残迹。她摸了一下自己外套右袖口内侧——暗袋还在，袋口有点松。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掏出一张纸片残角。纸片被水浸过，皱巴巴的，边缘毛糙，像是从一张更大的纸上撕下来的。她小心地展开，上面有手写的字迹，蓝黑墨水，被水洇过但还能辨认。字迹是她自己的——“……遗体交接单……林……”后面应该还有字，但被水浸糊了，看不清。她翻到纸片背面，背面有一个模糊的指印，也是蓝黑墨水，像是签字时手指按上去的。她认得这个指印——她自己签字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按住纸面，大拇指会蹭到墨迹。
　　她把布片摊在掌心，又看了一眼袖口暗袋。布片是五号柜里的东西，纸片是她自己身上的东西。两者来源不同，但都指向她。
　　她站起来，把布片攥在手里。心跳得有点快，但脑子很清醒。登记表上写着五号柜的特征：男，约七十岁，偏瘦，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陈旧性疤痕。她原本以为那是一个与她无关的无名老人。现在，至少有一件她自己的东西出现在五号柜里。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她回到二层整容间，站在操作台的镜子前，掀起自己的左袖。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一道陈旧性疤痕。疤长不到两厘米，向外侧弯一点，末端有一道很浅的缝合痕。她做这行第一年的时候被手术刀片划的，愈合后留下了一道凸起的疤。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然后翻出交接单，在背面添了一行：五号柜登记表描述——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陈旧性疤痕。我左手同位置有疤，长度约两厘米，略向外侧弯曲。
　　她站在镜子前，把外套脱了，检查自己的身体。体型偏瘦，身高一米六五。登记表上写的是“男，约七十岁，偏瘦”。体型可以吻合，性别和年龄却对不上。她不知道那两项登记的是另一具遗体，还是有人故意改的。
　　她拿起笔，在交接单上继续写：已知事实——深灰外套碎片在五号柜内发现；我的字迹和姓存在于随身暗袋中的纸片；我的疤痕位置与登记表描述相符，长度和形状待与夜间接运遗体比对。矛盾——登记表另写“男，约七十岁”，与我的基本信息不符。假设一：五号柜记录叠入我的信息。假设二：我曾在五号柜中，身份字段被篡改。假设三：两件以上事件被合并到同一格记录。
　　她放下笔，盯着这几行字。哪一种假设成立，她还不知道。但无论哪一种，结论都不是原来的“一具无关遗体”。她可能与五号柜里的东西，甚至与那具男、约七十岁的无名遗体，处在同一条记录里。
　　她想起那个压痕——交接单残片背面的压痕，和她“待”字的习惯一模一样。笔迹是她的，这点她之前就确认过。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那行备注。现在她想，也许那行备注写于更早的时候——在她不记得的某个循环里，或者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醒来时记忆已经被重置了，所以不记得。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但皮肤没有腐烂，眼睛没有浑浊。她掐了一下胳膊，疼。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如果她死了，为什么她还能感觉到这些？
　　她在交接单上又加了一行：无法确认自己当前状态。身体有知觉、有心跳、能行动；但现有记录可能包含我的身份。可能方向：一，我已经死了，这具身体是某种复制或重现；二，我还活着，生前曾与五号柜发生过直接接触；三，有人把我和另一具遗体叠在同一份记录里。待证。
　　她合上交接单，把它折好放进围裙口袋。外套碎片和纸片残角也放回口袋。然后她回到二层整容间，把值班记录本翻到今晚那页，写上今晚的接收记录。电话来了之后她下楼接收遗体，和之前一样。检查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遗体的左手——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道陈旧性疤痕，长度、弯曲方向和末端的缝合痕都与她手上的疤一致。
　　她回到二层，坐在椅子上，把外套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碎片还在口袋里，没有被重置。她确认了这一点，把碎片放回去，等重置。零点五十八分，眩晕来了。她这次没有抵抗。醒来时手机显示22:40。
　　她下楼去前台抽屉拿了本子，回来翻到昨天那页。死亡原因这次变成了“心脏骤停”。她按新的口径在交接单上添了一行：第六次，初始死因“心脏骤停”。然后她摸了摸围裙口袋里的残片、交接单、外套碎片和纸片残角——都在。
　　她站起来。无论五号柜里最终是她，还是另一个与她共享同一份记录的人，签字“马”的人都绕不过去。监控日志里那些间隔不定的“22:00，五号柜登记”，是现在唯一指向具体的人线索。她要去查马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