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引月徊》枫中小舟

3、乌合之众 逃跑失败

　　“公主，这些书是殿下让我给您的。”

　　翌日，老杨将一摞摞书搬进地宫，又道：“殿下说了，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劳烦您将书全部写作允国字。”

　　楚轻月乜向地上几叠半人高的书，江徊是想累死她？

　　她对老杨道：“给本公主准备几身男装。”

　　老杨奇怪道：“公主为何着男装？”

　　楚轻月随口胡诌道：“你们启国女装甚丑，本公主不喜欢。”

　　这个理由却让老杨深信不疑。对于这位敌国公主，老杨其实并不尊敬，在他眼中，她与其他嫌恶他们的允国人并没有区别。

　　然而，老杨还是依言为楚轻月准备好了衣裳。只不过，她却没有马上换上。

　　楚轻月在地宫里老实抄了两日的书，老杨果然对她松懈下来。是日清晨，老杨如往常送来早膳。楚轻月草草用完后，对老杨道：

　　“我要出门。”

　　老杨扯出一个笑，“没有殿下的准许，公主不可踏出地宫半步。”

　　“我若有你家殿下的准许呢？”

　　老杨满腹疑惑，却见楚轻月从书中拿出一张字条，上面俨然写着“放行”二字。

　　楚轻月脸色平静，声音却十分坚定，“这便是他临走前给我的，你可瞧好了。”

　　老杨伺候江徊多年，这字确实是江徊写的无疑，但他还是纳闷。

　　楚轻月知道老杨不肯信她，“既然你家殿下求我教他允国话，那自然是要从他身边最熟悉的事物开始。”她叹了口气，样子似有些可怜，“你们整日将我关在此处，对你们启国风土人情一概不知，又怎能完成任务？”

　　她继续道：“你若实在不放心，派人跟着我便是。”

　　老杨看了看楚轻月的残腿，又看了看那张字条，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她也应当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便和楚轻月约定好，在地宫出口等候。

　　楚轻月将几身男装都套在身上，穿过离开地宫的第一道门后，沿着石阶往上，来到第二道门。

　　老杨应当便在外头候着她，第二道门并没有锁，只是半掩着，朝着地宫透着暖光。

　　楚轻月干咽了一下，拉开了那扇门。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布置精巧的书房。而那扇门乔装成书架的样子，若拉上便无法被察觉。

　　楚轻月难掩激动，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未站在这地面上。她四处张望着，看到案上堆叠的文书，都是折子和官员们递交的信笺。其中一封被团成纸团，楚轻月忍不住拆开来看，上面写道：

　　“许延时于入夜，密赴高平王府。”

　　看上去应当是密信，楚轻月下意识开始猜测……这个高平王或许是某位亲王，他跟江徊是什么关系？

　　等等，这里为何会有江徊的密信？楚轻月忽然感到一阵恶寒，平日那人竟然就在自己头上读书写字？

　　楚轻月有些厌恶地扔掉纸团，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将值钱的小玩意都收入囊中，便打开了书房的门。

　　清晨的阳光并不是很强烈，却刺痛了楚轻月的眼睛，她不禁眯起眼。定睛之后，便看到老杨带着一众护卫候着她。

　　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么？楚轻月腹诽，但是，只要能出这座王府的门，她便有机会甩开他们。

　　宁阳城热闹繁华，是楚轻月从未踏足的异乡。明明她仍受牵制，但她竟在此刻感到了自由的气息。

　　这里不是禁锢她的皇宫，街上的人也不会喊她公主。她是楚轻月，只是楚轻月。

　　想到这，楚轻月心中的慌张也少了许多。她在街上慢慢走着，每经过一家店便驻足观看，看上去只是一个对启国好奇的异乡人。

　　前面迎来一座装饰华贵的绣楼，不少装扮艳丽的姑娘站在门口，脸上堆笑，不停地招揽着过路的男客。

　　楚轻月看了看身后数名侍卫，美眸流转。

　　她的机会来了。

　　楚轻月快步大摇大摆地走进绣楼，她本就长得清秀，一身男装更是显得她雌雄莫辨。绣楼的姑娘们平常面对的都是一些五大三粗，一见到细皮嫩肉的楚轻月，马上便朝着她围了起来，拉着她的胳膊往里带。

　　“公……公子！”老杨急着眼也想进去，却听姑娘们捏着嗓子道：

　　“这位大爷，您这年纪，可就免了吧？”

　　老杨面红耳赤，忙让侍卫们进去找楚轻月。里头的老鸨见状，还以为一大清早就来生意，又叫了人前去招待。一群人在门口拉拉扯扯，场面一度混乱。

　　而楚轻月一进绣楼，便开始脱衣服。侍奉她的姑娘还以为眼前的公子已急不可耐，娇滴滴道：“公子，进去才能……您可别坏了规矩。”

　　楚轻月虽是头一次来这风月场所，却也知道她们多是赚酒水钱。于是便道：“去给本公子准备你们这最好的酒来，要两斤！”

　　姑娘一听，自是喜上眉梢，迈着碎步便去吩咐了。趁着间隙，楚轻月忙将外头的衣服脱得干净，露出新一层衣裳，又把原本梳好的发髻打乱，躲躲闪闪地朝门口走去。

　　见门口众人推搡，楚轻月低头掩面，神不知鬼不觉的便从老杨身旁路过。她知道她的瘸腿会引人注意，经过时特地放慢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楚轻月便顺利甩开了老杨他们。但她不敢停歇，心也跳得极快，直到彻底走远，她才停下来喘息。

　　楚轻月环顾四周。宁阳虽大，却是江徊的地盘，若被他发现她逃跑，以他的手段绝对能将她找回。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离开宁阳。

　　可是，她没有银两。

　　楚轻月想起她在书房中拿的狼毫，拿出来端详了一番，暗自庆幸方才换衣服时没有落下。

　　楚轻月一路打听着来到市集，想将东西当了换点钱。只是市集内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她拖着已经开始受累的残腿，走得十分困难。

　　她跟在一名挑着担的商贩后面慢慢走着，原本相安无事，不料商贩却突然停住。楚轻月怕撞上他的担，往后退时没站稳，整个人便往后摔了下去，手中的狼毫也掉了一地，其中一根玉质笔杆也因此摔断了。

　　周围的人瞬间被吸引了目光，那商贩也落下担走到楚轻月跟前，一脸歉意。

　　这一下结实摔得不轻，楚轻月摸着自己的后股，又看向摔断的笔杆，下意识用允国话骂了几句。

　　商贩一听到允国话，脸色登时一变，原本还想扶楚轻月的手也缩了回去，大声骂道：“出门被允狗撞，真是晦气！”

　　楚轻月本还在捡东西，听到商贩在骂她，火气顿时上涌。但想到自己还在逃跑，还是强忍着怒气站了起来，转身走开。

　　然而，她又被商贩拦了下来。

　　商贩指着楚轻月手里的东西质问道：“你慢着！这些笔是你自己吗？”

　　“与你何干？”楚轻月用启国话问道。

　　“哟，原来你会说人话呢。”商贩不怀好意地戏弄道，他打量着楚轻月的装扮，“这笔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看你这样子……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楚轻月一时顿住，他说得没错，这些笔确实算是她偷来的。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她要受到此人如此大的恶意揣测？

　　“让开。”楚轻月并不想过多解释，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若解释不出来，我便抓你去报官！”商贩见楚轻月不搭理他，愈发起劲。周围也围了越来越多人，对着楚轻月窃窃私语。

　　一时间，愤恨不甘的情绪朝楚轻月袭来。她是允国人又怎么了？难道启国人就不曾杀掠他们的人，他们的土地么？

　　楚轻月紧紧攥着狼毫，想冲出人群，却又被商贩不断推搡着。她无法遏制自己回想起曾经，她的兄弟姐妹们也是这般欺凌她。只是以前因为她是启国人，现在又因为她是允国人。

　　够了……楚轻月红着眼，摒弃了一切思考，猛地将断笔扎进了商贩的眼睛。

　　扎进去的那一刻，楚轻月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连日压抑已久的情绪都在此刻释放。她深知她这么做的后果会如何，但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皆是错。既然如此，何不一错到底？

　　雨点般的拳头朝着楚轻月身上落下，她分辨不清有几个人在打她。起初她还试图反抗，只不过双拳难敌四手，那些人下手又极重，几下楚轻月便已经被打晕过去。

　　“住手！”

　　随着一声厉喝，闹剧终于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头戴乌纱、身骑骏马的男子立于眼前，当即纷纷跪下。在宁阳城，唯有二品以上官员才得骑马。而陆臻，却是唯一的例外。

　　“尔等何人？敢在天子脚下擅行斗殴？”陆臻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

　　“大人！草民是在这条街做生意的。”商贩捂着眼睛，血泪已经淌了他半张脸，又指着躺在地上的楚轻月，愤恨道：“这个该死的允国人，不仅偷别人东西，还扎坏了草民的眼睛。大人，您可得为草民做主呀！”

　　允国人？陆臻看向楚轻月，她已经被打得嘴角渗血，不知生死。

　　“距此五十步外便是军巡院，若有纷争，自可前去诉告，而非在此喧哗。”陆臻冷冷道，“还有，天下已无允国，只有启朝百姓。”

　　说罢，陆臻将目光重新落于楚轻月身上。而这时，楚轻月已幽然转醒。她艰难地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抬眼看向马上的高官。

　　此人面容俊朗，气质如松，明明尚为年青，下颌却蓄着须。楚轻月不禁冷笑，启国尽是一些装模作样之辈。

　　陆臻见楚轻月醒了，又问道：“你何故伤人？”

　　楚轻月啐了一口鲜血，缓缓地站了起来。

　　陆臻看向楚轻月手上拿的东西，那玉质狼毫，唯有皇室方可使用，难道此人出自王府内？

　　陆臻不禁凝视着楚轻月，眉头渐锁。即使此人已浑身是伤，狼狈至此，却还是能在她身上捕捉到矜贵傲气。

　　商贩见楚轻月不说话，又叫嚷道：“大人，您快将这人抓起来吧！”

　　陆臻回过神，民间琐事其实并非他的管辖之内，只是楚轻月的样子着实令他在意。

　　就在陆臻还在犹豫之时，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群侍卫挤了进来。

　　“公……公子！真的是公子！”老杨颤着声跑到楚轻月跟前。见到她浑身血污，老杨大为惊恐，两只手悬在楚轻月身侧，不知该如何是好。

　　楚轻月此时只剩一口气强撑着，看到老杨时也并未惊讶，仿佛老杨的到来也是她的意料之内。

　　“你是秦王殿下府上的人？”陆臻下了马，见到老杨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老杨这才注意到陆臻，此人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品翰林学士，红得连老杨都认识。他深深行了个礼，道：“见过大人。”

　　陆臻迟疑道：“方才有人说他是以前的允国人，可当真？”

　　“非也非也，只是殿下的友人而已。”老杨慌忙否认，他看了看四周，转移话题道：“不知大人可否清楚，是何人将公子殴打至此？”

　　楚轻月在他眼皮底下逃走，又被人打成这样，老杨都不敢想江徊回来该如何怪罪。

　　刚才还在叫嚣的商贩此时也已噤声，瑟缩地躲在人群后，但还是被陆臻喊了出来。

　　陆臻将原委说给老杨听，老杨听完，心里只默默捏了把汗。他也知道这商贩并未说错，却绝不能承认。

　　“大人，我只是王府的奴才，怎么定夺还是得您来决定。只是公子我还是得先带走，您说是吧？”

　　即使老杨只是一介奴才，但也是秦王府的奴才，陆臻怎敢拦着。他也懒得再管此事，只摆摆手让老杨走。

　　老杨如释重负，张罗着侍卫将摇摇欲坠的楚轻月带走。很快，便消失在这闹市中。

　　陆臻翻身上马，他看着楚轻月离开的方向，内心沉思。

　　这秦王府内，怎么会有曾经的允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