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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熟悉效应 反复接触带 ...

  •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西海市下了一场雨。

      雨不算大,却从凌晨一直下到早晨。育才中学门口的梧桐叶被打湿,贴在灰色的人行道上。学生们撑着伞匆匆穿过校门,鞋底踩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茵到教室时,距离早读还有十五分钟。

      她收起雨伞,刚走到座位旁,就看见唐予宁正低头研究一张成绩单。

      “什么东西?”

      “月考成绩。”

      林茵动作一顿。

      “出来了?”

      “嗯,梁老师刚送过来。”

      “这么快?”

      “上周五考的,今天出成绩,不算快。”

      林茵把书包放下,深吸一口气。

      “我有点紧张。”

      唐予宁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自己准备得很充分?”

      “准备充分和紧张又不矛盾。”

      “那你自己看。”

      她把成绩单递过去。

      林茵接过来,目光迅速扫过自己的名字。

      语文,一百二十八。

      英语,一百三十七。

      数学——

      一百零三。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随后,忽然笑了。

      “予宁!”

      “看见了。”

      “一百零三!”

      “嗯。”

      “我数学及格了!”

      唐予宁终于笑起来。

      “恭喜。”

      林茵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她原本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百一十分。

      虽然没有达到,但比开学摸底考试的七十二分,已经提高了三十一分。

      她知道,自己距离数学优秀还有很长一段路。

      可至少现在,她终于看见了努力的结果。

      “我要去告诉陆昭。”

      她说完,拿起成绩单就往后排走。

      唐予宁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我就知道。”

      陆昭正在整理课本。

      他今天穿着秋季校服,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桌上放着一本数学竞赛资料。

      林茵走过去,把成绩单放到他面前。

      “陆昭!”

      他抬头。

      “嗯?”

      “你看!”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

      “一百零三。”

      “对!”

      林茵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数学终于及格了!”

      陆昭认真看了看成绩单。

      “比上次进步了。”

      “进步很多!”

      “嗯。”

      他点头。

      “确实很多。”

      林茵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陆昭这样说,她比刚才看见成绩时还要高兴一点。

      “那你觉得我下次能考一百一吗?”

      陆昭想了想。

      “有可能。”

      “这么谨慎?”

      “因为我不知道下次试卷的难度。”

      林茵忍不住笑了。

      “好吧。”

      陆昭又补充:

      “不过你最近的计算错误少了。”

      她抬头。

      “真的?”

      “嗯。”

      “那说明我的努力还是有用的。”

      “是。”

      林茵把成绩单收起来。

      “谢谢你。”

      陆昭看着她。

      “主要是你自己做的题。”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那也谢谢你。”

      程嘉树坐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话:

      “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数学不及格的人的感受?”

      林茵转头。

      “你考了多少?”

      程嘉树沉默。

      “多少?”

      “六十九。”

      林茵:“……”

      她努力忍住笑。

      “满分一百五?”

      程嘉树痛苦地点头。

      “我觉得数学老师对我有意见。”

      陆昭认真说:

      “试卷是统一的。”

      程嘉树捂住脸。

      “兄弟,我知道。”

      林茵终于笑出声。

      第一节课,梁敬之讲评月考试卷。

      他没有按照成绩高低点名,也没有把考得差的学生叫起来批评。

      而是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

      平均分:九十六。

      最高分:一百五十。

      及格人数:二十九。

      “这次考试,整体情况比开学摸底测验好一些。”

      梁敬之转过身。

      “但我更关心的是,你们错在什么地方。”

      他拿起一张试卷。

      “比如这道函数题,很多同学思路正确,最后却因为计算错误丢分。”

      林茵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她也错了这道题。

      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漏负号,而是因为最后一步没有检查。

      梁敬之继续说:

      “还有一些同学,基础题做得很好,但一遇到需要综合分析的题,就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他停顿片刻。

      “这些问题都可以通过训练改善。前提是你们愿意认真分析,而不是只盯着分数。”

      林茵听得很认真。

      她知道,自己这次能考到一百零三分,确实有运气不错的成分。

      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做出了前两问。

      如果下次题目更难,她未必还能保持这个成绩。

      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像开学时那样害怕数学了。

      这件事,比一百零三分本身更让她高兴。

      下课后,梁敬之把陆昭叫到办公室。

      “这次月考,你的卷子我看过了。”

      陆昭站在办公桌前。

      “嗯。”

      “基础部分没有问题。”

      梁敬之把试卷递给他。

      “不过竞赛训练和常规考试不一样。你最近参加训练,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

      “有没有遇到困难?”

      “有。”

      梁敬之抬头。

      “什么困难?”

      “有些题目需要新的方法,我还没有完全掌握。”

      梁敬之点头。

      “正常。”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

      “下周省里有一场数学竞赛交流活动,学校准备派几名学生参加。你可以先看看安排。”

      陆昭接过来。

      “需要提前请假吗?”

      “如果确定参加,学校会统一安排。”

      “好。”

      梁敬之看着他。

      “陆昭,我知道你以前接受过比较系统的训练,但竞赛这条路并不轻松。尤其到了后面,很多问题不是靠做得快就能解决的。”

      陆昭点头。

      “我知道。”

      “那就好。”

      梁敬之笑了笑。

      “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陆昭认真道谢,转身离开。

      中午,林茵和唐予宁在食堂吃饭。

      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林茵心情很好,特意多买了一份。

      唐予宁看着她餐盘里堆得满满的排骨,忍不住说:

      “你这是在庆祝数学及格?”

      “当然。”

      “那你考到一百一怎么办?”

      “再加一份。”

      “考到一百二呢?”

      “请你吃饭。”

      唐予宁笑了。

      “那我希望你赶紧考到一百二。”

      林茵夹起一块排骨,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陆昭是不是要去竞赛训练?”

      “好像是。”

      “下午?”

      “嗯。”

      林茵点头。

      她最近已经慢慢习惯了陆昭的学习安排。

      他每周有固定的竞赛训练时间,有时还会去数学办公室和梁敬之讨论题目。

      她不会在这些时候故意打扰他。

      不过,如果刚好遇见,她还是会很高兴。

      唐予宁看着她。

      “你现在是不是每天都在计算什么时候能见到陆昭?”

      林茵差点被排骨呛到。

      “哪有!”

      “没有?”

      “没有那么夸张。”

      唐予宁笑了笑。

      “好吧。”

      林茵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

      “不过我确实挺想见他的。”

      唐予宁看着她。

      “你还真是越来越坦诚了。”

      林茵笑了。

      “因为我已经想清楚了啊。”

      “想清楚什么?”

      “我喜欢他。”

      她说得很自然。

      唐予宁停顿片刻。

      随后点头。

      “那就好。”

      林茵抬头。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

      唐予宁认真说:

      “只要你没有因为喜欢他,就把自己的生活全都围着他转。”

      林茵想了想。

      “不会。”

      她笑了笑。

      “我还有舞蹈、主持、朋友,还有数学要补。”

      唐予宁点头。

      “那就行。”

      下午放学后,林茵去学生会办公室交运动会总结材料。

      运动会已经结束,学生会需要整理各班活动情况、照片和新闻稿。

      她抱着文件夹走上三楼。

      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讨论。

      “高一三班那个陆昭,听说数学又考了满分。”

      “他不是竞赛生吗?满分很正常吧。”

      “听说他以前在京州就很厉害。”

      “那他为什么转来西海?”

      “谁知道呢。”

      林茵停下脚步。

      她不太喜欢这种讨论。

      尤其是最后一句。

      一个人转学可能有很多原因。

      家庭、生活、学校安排,或者只是父母工作变动。

      但在不熟悉的人口中,似乎总会变成某种值得猜测的秘密。

      她推门进去。

      “学长学姐,我来交材料。”

      几个人立刻停止讨论。

      周既明走过来接过文件夹。

      “辛苦了。”

      “不辛苦。”

      林茵笑了笑。

      “照片我已经整理好了,新闻稿也发到邮箱了。”

      周既明点头。

      “效率很高。”

      “那当然。”

      她笑着扬起下巴。

      周既明也笑。

      “对了,下个月学校有一次文艺汇演,你有兴趣参加主持人选拔吗?”

      林茵眼睛亮了。

      “有!”

      “那我回头把报名方式发你。”

      “好,谢谢学长。”

      她没有再提刚才听见的讨论。

      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能阻止所有人议论陆昭。

      但至少,她可以不参与那些没有依据的猜测。

      傍晚五点半,陆昭从数学办公室出来。

      今天的竞赛训练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他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里面记录了几道尚未解决的问题。

      其中一道几何题,他已经尝试了三种方法,却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

      这让他有些烦躁。

      不过,他并不急着立刻解决。

      他准备回家以后重新整理思路。

      走到教学楼二楼时,陆昭听见有人叫他。

      “哎,陆昭。”

      他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男生。

      其中一个个子很高,头发剪得很短,校服外套敞着。

      陆昭认出了他。

      是之前在楼梯口叫住自己的高二学生。

      另一个男生背着黑色书包,正低头看手机。

      “有事吗?”

      陆昭问。

      高个男生笑了笑。

      “还记得我吧?”

      “记得。”

      “那就好。”

      他走近两步。

      “上次让你帮我看题,你还没帮呢。”

      陆昭看着他。

      “我没有答应。”

      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只是说明事实。”

      旁边那个男生忍不住笑了。

      “他还真是这样。”

      高个男生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行,那我今天正式请你帮忙。”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练习册。

      “这几道题,帮我写一下。”

      陆昭看了一眼。

      练习册上有好几页没有完成的作业。

      “你可以问老师。”

      “我问你不行?”

      “我现在没有时间。”

      “你不是数学天才吗?几道题能花你多久?”

      陆昭没有接练习册。

      “我需要回家。”

      高个男生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陆昭看着他。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帮?”

      “因为这是你的作业。”

      旁边那个男生笑出声。

      “你听听,他还教育上了。”

      陆昭没有理会。

      他准备从旁边经过。

      高个男生却往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别急着走啊。”

      陆昭停下。

      “请让开。”

      “我不让呢?”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有几个学生经过,朝这边看了一眼。

      陆昭看着面前的男生。

      他并不害怕回答问题,也不害怕明确拒绝。

      但他不喜欢这种无法预测的对峙。

      尤其是对方故意挡住去路时。

      “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帮你写作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请让开。”

      高个男生忽然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笔记本。

      陆昭的表情变了。

      “还给我。”

      男生翻开笔记本。

      “哟,写得还挺多。”

      他随手翻了几页。

      “这都什么东西?”

      陆昭伸出手。

      “这是我的笔记本。”

      “我知道。”

      “请还给我。”

      高个男生笑了一声。

      “急什么?我看看不行?”

      陆昭看着他。

      “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可以。”

      旁边那个男生拿出手机,忽然播放起一段声音很大的短视频。

      尖锐的电子音在走廊里响起。

      陆昭的眉头猛地皱紧。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高个男生注意到他的反应,笑了。

      “怎么了?”

      陆昭没有回答。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被对方拿走的笔记本上。

      “请把笔记本还给我。”

      男生却把本子举高了一点。

      “你先帮我把题做了。”

      陆昭的声音变得更冷。

      “我不会。”

      “那就别想拿回去。”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林茵原本已经准备回家。

      她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完材料,发现自己的水杯落在教室里,于是又折返回来。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听见一阵很大的电子音。

      紧接着,是一个男生的笑声。

      她本来没打算理会。

      直到听见陆昭的声音。

      “请把笔记本还给我。”

      林茵停住脚步。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

      然后看见了走廊里的三个人。

      高个男生手里举着一本笔记本。

      陆昭站在他面前,脸色明显不好看。

      旁边另一个男生还拿着手机,声音开得很大。

      林茵立刻认出了他们。

      是之前几次找陆昭麻烦的高二学长。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

      她走过去。

      高个男生回头。

      “又是你?”

      林茵没有理会这句话。

      她先看向陆昭。

      “陆昭,你没事吧?”

      陆昭看着她。

      “他们拿走了我的笔记本。”

      林茵点头。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抢,也没有擅自替他做决定。

      只是认真问:

      “你想先离开这里吗?”

      陆昭看着她。

      过了一秒,他摇头。

      “我想先拿回我的笔记本。”

      林茵点头。

      “好。”

      她转过身,看向高个男生。

      “学长,请把笔记本还给他。”

      男生笑了。

      “关你什么事?”

      “这是他的东西。”

      林茵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你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拿走了。”

      高个男生挑眉。

      “我们开个玩笑而已。”

      林茵看着他。

      “他没有觉得好笑。”

      男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请你把笔记本还给他。”

      旁边那个男生终于关掉了手机。

      他看了看林茵,又看了看陆昭。

      “算了吧,别闹了。”

      高个男生却没有立刻松手。

      “你们高一的还挺厉害。”

      林茵没有退开。

      她看着对方。

      “学长,如果你不还,我们就去找老师。”

      高个男生嗤笑一声。

      “就这么点事还找老师?”

      “你可以现在还。”

      林茵说。

      “那就不用找老师。”

      两人对视了几秒。

      走廊里的气氛有些僵。

      就在这时,唐予宁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她原本是来找林茵的。

      看见眼前的情况,立刻停下脚步。

      “林茵?”

      林茵转头。

      “予宁,帮我去找方老师。”

      唐予宁没有多问。

      她看了一眼陆昭,又看了一眼高个男生手里的笔记本,立刻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跑。

      高个男生脸色一变。

      “你们还真找老师?”

      林茵看着他。

      “我刚才说过了。”

      男生终于把笔记本往前一递。

      “拿去。”

      陆昭伸手接住。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

      笔记本封面有些折痕,但里面的纸张没有被撕坏。

      他把本子收好。

      “请以后不要再拿我的东西。”

      高个男生冷笑。

      “行,知道了。”

      林茵没有继续争辩。

      她看向陆昭。

      “我们先走。”

      陆昭点头。

      两人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

      身后传来高个男生不满的声音。

      “真没意思。”

      林茵没有回头。

      陆昭也没有。

      方敏很快赶到了。

      她没有在走廊里大声训斥任何人,而是先确认陆昭的情况。

      “有没有受伤?”

      “没有。”

      “东西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方敏点头。

      “那先到办公室来,把事情说清楚。”

      她又看向那两个高二男生。

      “你们也一起。”

      高个男生原本还想解释。

      “老师,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方敏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玩笑,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男生闭上嘴。

      几个人一起去了办公室。

      方敏让陆昭先完整讲述事情经过。

      她没有打断。

      陆昭把从第一次被叫住,到今天被拿走笔记本的事情,按照时间顺序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清楚。

      哪些话是对方说的,哪些是自己回答的,笔记本什么时候被拿走,手机里的声音什么时候响起。

      方敏认真听完,做了记录。

      随后,她又询问林茵和唐予宁。

      林茵把自己看见的情况说了一遍。

      唐予宁则说明,她到场时看见了什么,以及林茵让她去找老师的经过。

      方敏没有因为他们是自己班的学生,就立刻认定所有细节都已经清楚。

      她让高二男生分别说明情况,又联系了他们的班主任。

      事情并不复杂。

      但性质并不轻。

      未经允许拿走他人物品,故意挡住去路,还以帮忙完成作业为条件拒绝归还,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同学玩笑。

      高二班主任赶到以后,脸色很严肃。

      “你们两个,先把事情经过写清楚。”

      高个男生低着头。

      “老师,我们真的没想怎么样。”

      “你们想没想怎么样,不是唯一的问题。”

      班主任看着他。

      “你们做了什么,造成了什么影响,这才是需要面对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方敏看向陆昭。

      “你希望学校怎么处理?”

      陆昭想了想。

      “我希望他们以后不要再这样做。”

      “还有呢?”

      “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希望可以直接向老师报告。”

      方敏点头。

      “当然可以。”

      她停顿一下。

      “事实上,这次你就做得对。你明确拒绝了不合理的要求,也没有因为对方挑衅就动手。”

      陆昭点头。

      方敏又看向林茵。

      “你也处理得不错。”

      林茵有些意外。

      “谢谢老师。”

      “不过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要和对方发生肢体冲突,也不要一个人硬撑。”

      “我知道。”

      方敏点头。

      “今天你们先回去,后续处理结果我会告诉你们。”

      离开办公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教学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林茵和陆昭并肩走下楼。

      唐予宁跟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书包。

      走到一楼时,她忽然说:

      “我去给程嘉树发个消息。”

      林茵回头。

      “为什么?”

      “他刚才一直在找陆昭。”

      “哦。”

      唐予宁点头。

      “我告诉他人没事。”

      她拿出手机,走到旁边。

      林茵和陆昭继续往校门口走。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路灯映在地面的积水上,像一片片被揉碎的光。

      林茵低头看着脚下。

      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陆昭。”

      “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

      “有点累。”

      “是因为刚才的事?”

      “嗯。”

      林茵点头。

      “那我们慢慢走。”

      陆昭看了她一眼。

      “好。”

      两人沿着教学楼外的小路往前走。

      周围已经没什么学生。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校队成员在训练。

      林茵忽然说:

      “其实我刚才有点生气。”

      陆昭转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明明知道你不愿意,还故意拿你的东西。”

      她停顿一下。

      “而且还说是开玩笑。”

      陆昭点头。

      “我也不喜欢。”

      林茵看着他。

      “你刚才处理得很好。”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

      “我没有拿回笔记本。”

      “后来拿回来了啊。”

      “是因为你来了。”

      林茵想了想。

      “但你一直在明确拒绝。”

      陆昭看着她。

      她继续说:

      “你没有答应帮他们写作业,也没有因为他们故意挑衅,就说自己不想说的话。”

      她笑了笑。

      “我觉得这已经很好了。”

      陆昭安静了片刻。

      随后点头。

      “谢谢。”

      林茵看着他。

      “其实不用这么客气。”

      “为什么?”

      “因为换成别人被欺负,我也会帮忙啊。”

      陆昭点头。

      “我知道。”

      林茵笑了。

      “那你还谢我?”

      陆昭看着她。

      “因为今天被帮助的人是我。”

      林茵忽然安静下来。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

      “那好吧。”

      她说。

      “我接受你的感谢。”

      走到校门口时,陆昭的车已经到了。

      林茵停下脚步。

      “明天见。”

      “明天见。”

      陆昭准备上车。

      忽然又停住。

      “林茵。”

      “嗯?”

      “今天谢谢你尊重我的决定。”

      她愣了一下。

      “什么决定?”

      “你问我想不想先离开。”

      陆昭看着她。

      “我说想先拿回笔记本。”

      林茵点头。

      “对啊。”

      “你没有替我决定。”

      她想了想。

      “因为那是你的东西。”

      陆昭没有说话。

      林茵继续说:

      “而且你已经告诉我,你想怎么做了。”

      她笑了笑。

      “我当然应该听你的。”

      陆昭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认真点头。

      “嗯。”

      他上车以后,林茵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

      陆昭透过车窗,看见她还站在原地。

      她今天穿着深蓝色校服外套,书包背在肩上,马尾被晚风轻轻吹动。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她站到自己旁边时说的那句话。

      “好,那我们先把笔记本拿回来。”

      她没有说“别怕”。

      也没有说“我来保护你”。

      她只是先问他想做什么。

      然后,站在了他这一边。

      陆昭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封面边缘有一道不明显的折痕。

      他伸手把它压平。

      随后,把本子放进书包。

      那天晚上,陆正清比平时早回家。

      他已经接到了方敏的电话。

      晚饭后,父子两人坐在书房里,认真谈了一次。

      陆正清没有急着追问谁对谁错。

      他先确认陆昭有没有受伤,又问他是否愿意完整讲述经过。

      陆昭点头。

      于是,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陆正清听得很认真。

      等儿子说完,他才开口。

      “你觉得学校今天的处理怎么样?”

      “还可以。”

      “哪里还可以?”

      “老师听完了所有人的说法,也记录了事情经过。”

      陆正清点头。

      “那你还有什么担心?”

      陆昭想了想。

      “他们可能还会来找我。”

      “有这个可能。”

      陆正清没有否认。

      “那你准备怎么办?”

      “如果再发生,我会直接报告老师。”

      “还有呢?”

      “尽量不单独和他们发生争执。”

      陆正清点头。

      “很好。”

      他停顿一下。

      “你也可以告诉我。”

      陆昭看向父亲。

      “我知道。”

      陆正清笑了笑。

      “不过我希望你明白,告诉我不代表你自己处理不了。”

      陆昭安静地听着。

      “有些事情,本来就需要成年人介入。”

      陆正清认真说。

      “尤其是当别人故意侵犯你的边界时,寻求帮助不是软弱。”

      陆昭点头。

      “我明白。”

      陆正清看着他。

      “今天那个女生,是林茵?”

      “是。”

      “她帮了你?”

      “是。”

      “你们关系很好?”

      陆昭想了想。

      “很好。”

      陆正清笑了。

      “那你有没有谢谢她?”

      “谢了。”

      “她怎么说?”

      陆昭停顿片刻。

      “她说,换成别人被欺负,她也会帮忙。”

      陆正清点头。

      “她说得对。”

      陆昭看着父亲。

      “但我还是想谢谢她。”

      陆正清笑了。

      “当然可以。”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动作很轻,也提前让陆昭看见了。

      “感谢别人,和尊重自己,并不矛盾。”

      陆昭点头。

      “嗯。”

      同一时间,林茵坐在书桌前。

      她原本准备复习数学,却一直没能集中注意力。

      桌上摊着那本灰色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陆昭给她整理的函数练习。

      她翻了几页,忽然想起下午的事情。

      那两个高二男生拿走陆昭笔记本时,她真的很生气。

      但她也知道,生气不能解决问题。

      如果当时她冲上去和对方争吵,甚至动手,事情可能会变得更糟。

      她很庆幸,自己最后还是先问了陆昭的想法。

      因为她发现,他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需要别人尊重他的决定,也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得到帮助。

      林茵低头看着笔记本。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

      给陆昭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太久。”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

      因为她自己都还在想。

      怎么能要求陆昭立刻忘掉?

      她想了想,赶紧补充: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觉得不舒服,也没关系。”

      “你可以慢慢来。”

      过了一会儿,陆昭回复:

      “我现在好多了。”

      林茵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陆昭又发来一条:

      “我已经和我爸爸说过了。”

      林茵笑了。

      “那很好呀。”

      她停顿片刻,又发:

      “对了,明天我有一道数学题想问你。”

      陆昭很快回复:

      “可以。”

      林茵看着屏幕。

      忽然觉得,事情好像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她依然可以问他数学题。

      他依然会认真回答。

      他们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聊天、学习、一起去书店。

      今天发生的事情很不好。

      但它不应该成为陆昭生活的全部。

      她希望他以后想起高中生活时,记得的不只是那些不愉快。

      还应该有很多值得高兴的事情。

      比如数学竞赛。

      比如程嘉树的篮球比赛。

      比如他们一起去过的科技馆。

      还有——

      林茵低头看了看手机。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还有她。

      第二天早晨,陆昭比平时提前十分钟到了学校。

      他走进教室时,林茵还没来。

      程嘉树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低头吃面包。

      看见他,立刻抬头。

      “陆昭!”

      “早上好。”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程嘉树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停顿一下。

      “我昨天要是知道,肯定过去。”

      陆昭看着他。

      “谢谢。”

      程嘉树挠了挠头。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陆昭没有再说话。

      他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

      程嘉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

      “不过以后遇到这种事,你也可以直接叫我。”

      陆昭点头。

      “好。”

      “我不一定能打赢。”

      程嘉树认真补充。

      “但我跑得快,可以去叫老师。”

      陆昭看着他。

      过了几秒,轻轻笑了一下。

      程嘉树愣住。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怂?”

      “没有。”

      陆昭认真说。

      “我觉得这个办法很好。”

      程嘉树也笑了。

      “那当然。”

      两人正说着,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早上好!”

      林茵背着书包走进来。

      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看见陆昭已经到了,她眼睛亮了。

      “你来得好早。”

      “嗯。”

      “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正好。”

      她把其中一杯豆浆放在程嘉树桌上。

      “程嘉树,你昨天帮我搬了那么多东西,谢啦。”

      程嘉树愣了一下。

      “给我的?”

      “对啊。”

      “哇,林委员今天这么大方?”

      “你要不要?”

      “要!”

      程嘉树立刻接过来。

      林茵笑着转向陆昭。

      “陆昭。”

      “嗯?”

      “我有东西给你。”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陆昭接过来。

      打开以后,发现是一道数学题。

      下面写着完整的解题过程。

      每一步都很清楚。

      最后一行还用红笔标注:

      这次没有漏负号!

      陆昭看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抬头。

      “你自己做的?”

      林茵笑得很得意。

      “当然。”

      “没有看答案?”

      “没有。”

      陆昭认真检查了一遍。

      随后点头。

      “完全正确。”

      林茵眼睛亮了。

      “真的?”

      “嗯。”

      “那我是不是进步很大?”

      陆昭看着她。

      “是。”

      林茵笑了。

      “那你夸我两句。”

      陆昭想了想。

      “你这次思路完整,计算准确,也没有省略必要的步骤。”

      林茵忍不住笑起来。

      “还有呢?”

      陆昭停顿片刻。

      “你做得很好。”

      她愣了一下。

      随后,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柔和。

      “谢谢。”

      陆昭把草稿纸还给她。

      林茵却没有接。

      “送你。”

      他抬头。

      “为什么?”

      林茵笑了笑。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完全独立做对这种题。”

      她停顿一下。

      “而且你帮了我很多。”

      陆昭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认真接过那张纸。

      “谢谢。”

      林茵笑着挥挥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陆昭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纸。

      纸张很普通。

      上面有几处修改过的痕迹,字迹也没有他自己的笔记那么整齐。

      但每一步都写得认真。

      他把纸折好,夹进自己的数学书里。

      那本书里,已经夹着一张蓝紫色星空图案的明信片。

      现在,又多了一张草稿纸。

      上午第一节课开始前,方敏走进教室。

      她没有在全班面前提起昨天的事情。

      只是正常组织早读。

      课间时,她单独叫陆昭到办公室,告诉他学校已经联系高二年级组,核实了相关情况。

      两名高二学生承认了未经允许拿走笔记本、阻挡去路和故意播放大音量视频的行为。

      学校将按照校规进行教育和处理,并由班主任持续关注,避免再次发生。

      方敏没有要求陆昭必须立刻原谅对方。

      她只是告诉他,如果之后还有任何不适或担心,都可以继续反映。

      陆昭认真听完。

      “谢谢老师。”

      方敏点头。

      “回去上课吧。”

      陆昭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往教室走。

      经过二楼转角时,他停顿了一下。

      昨天的事情发生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楼梯。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并没有突然变得完全不在意。

      也没有觉得这条走廊从此变得可怕。

      他只是知道,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自己可以采取什么行动。

      而且,他并不是一个人。

      中午,林茵在食堂里找到陆昭。

      她端着餐盘走过来。

      “这里有人吗?”

      陆昭抬头。

      “没有。”

      她坐下。

      唐予宁和程嘉树随后也走过来。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程嘉树正在讲昨天篮球训练的趣事。

      唐予宁一边听,一边提醒他别把饭粒喷到桌上。

      林茵笑得直不起腰。

      陆昭坐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

      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周围依然很吵。

      但今天的声音没有昨天走廊里那种突如其来的尖锐。

      陆昭觉得可以接受。

      林茵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忽然想起什么。

      “陆昭。”

      “嗯?”

      “下个月那个摄影展,还去吗?”

      陆昭抬头。

      “去。”

      林茵笑了。

      “那说好了。”

      “嗯。”

      程嘉树立刻抬头。

      “什么摄影展?”

      林茵看向他。

      “你也想去?”

      程嘉树想了想。

      “有篮球摄影吗?”

      林茵:“……”

      唐予宁忍不住笑了。

      “你脑子里除了篮球还有什么?”

      “有啊。”

      “什么?”

      “吃饭。”

      四个人都笑了。

      陆昭也笑了。

      他的笑容很浅,却很自然。

      林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昨天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消失。

      学校还需要继续处理,那两个高二男生也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但今天,阳光依旧很好。

      他们依然坐在一起吃饭。

      依然可以聊数学、篮球、摄影展,还有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到底够不够甜。

      林茵忽然想起昨天陆昭说的那句话。

      “因为今天被帮助的人是我。”

      她低头笑了笑。

      其实,她也应该谢谢他。

      谢谢他愿意相信自己。

      也谢谢他在那样不愉快的时刻,仍然清楚地告诉她,他想要什么。

      因为喜欢一个人,并不意味着要替他挡住所有事情。

      有时候,只需要认真听见他的声音。

      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而陆昭也在这一刻抬起头。

      他看见林茵正和唐予宁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起来。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她走到自己身边时的样子。

      她没有犹豫。

      也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她只是问:

      “你想先离开这里吗?”

      他回答:

      “我想先拿回我的笔记本。”

      然后,她说:

      “好。”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字。

      却让陆昭记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在那一刻,林茵真正听见了他。

      而他也开始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喜欢这个女生。

      不是因为她帮助了他。

      而是因为,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已经期待看见她。

      期待听她说话。

      期待和她一起去书店、科技馆,期待她拿着数学题来找自己,也期待她站在舞台上,自信地完成每一次主持。

      他喜欢她认真努力的样子。

      喜欢她尊重别人的方式。

      也喜欢她总能把平凡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数学书。

      里面夹着林茵送给他的那张草稿纸。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已经不需要继续思考那个问题了。

      他喜欢林茵。

      而且,这一次,他很确定。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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