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棉》Doria湮寂

1、缘始，你我相识

　　我叫棉棉，我出生在漫天飞絮的季节，所以母亲给我取名棉棉，柳棉棉。
　　江南柳家曾是大户人家，据说方圆百里都是我家的佃户，那些祖父辈都是三房四妾的，可是到了祖父手里时家里接连起了几场大火，祖父在最后的那场大火里丧生，柳氏世家从此萧条了，作为长子的父亲虽说年幼便接管起一大家子的担子了。母亲与父亲自幼相识，算起来也是青梅竹马，尽管如此外祖父和外祖母并没有嫌弃父亲的意思，等到母亲及笄就嫁过来和父亲一起勉强维持这破败的家。
　　许是父亲略有些生意头脑再加上母亲娘家的支持在我出生那年父亲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唯一不好的是祖母并没有福气看到这一切，在祖父死后没多久便思念成疾去世了。由于我的出生和一些好事挂钩，对于我的到来就被认为是福兆，还因为我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因此我从小生活在大家的宠爱里。
　　可是在我八岁那年，我所有的宠爱都失去了。
　　事情要从我七岁生日那天说起。那一年江南的柳絮飘得特别厉害，仿佛天上下起鹅毛大雪，走在路上经常被这些白色的棉絮遮住视线，可是我一大早就起床穿着我最美丽的衣服坐在门前等父亲归来。父亲半年前外出了，自从父亲外出以后母亲也不大理我，只任我在后院玩耍，她每天都匆匆出去然后又匆匆回来，我早就盼着父亲能够回来陪我了。在我生日前几天父亲来信说他已经回来在路上了一定赶得上我的生日。我出生至今父亲从来没有缺席过我的生日宴，本来今年我还担心父亲不能回来很失落，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我兴奋得满院子跑，正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母亲，母亲没有像以往那样抱住我而是避开我走了。母亲一直很疼爱我，看见这样的母亲我一时愣住了，大概母亲最近心情不好吧回过神来我就自顾自地玩耍去了。
　　父亲果然信守承诺在我生日那天临近正午时回来了。我老远就看见一个貌似父亲身形的中年男子行色冲冲地走过来，等近了我认出是父亲时连忙扑进父亲的怀抱。父亲脸瘦了但更加精神了，下巴上显示出青色的胡渣，大概忙着赶路都没有好好刮。在我的周围父亲是个相貌出色的男子，听母亲说年轻时的父亲即使是个穷小子但依然有名门千金要拉父亲入赘，母亲的容貌清丽，仿佛出水的芙蓉，我想只有这样的母亲才配得上父亲吧。
　　“爹爹，你终于回来啦！”
　　“我的棉棉又长高长重了许多嘛！让爹仔细瞧瞧。”说完爹就捧着我的脸瞧了下，“啧啧，我们家棉棉那是越发出落得水灵啦，将来定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美人。看着你爹才意识到自己老了啊。”
　　“爹爹哪里老了啊，您瞧您还不是照样把女儿抱的稳稳的！”
　　“哈哈哈……”
　　“老爷，请先梳洗一番。”不知道什么时候管家伯伯已经带领众下人在庭院里迎接爹爹了。爹放下我就跟着管家去书房了。
　　一早上我还没有看见过母亲就想着也要母亲知道父亲回来的消息，向他们的卧房走去，可是打开门并没有看见母亲的身影，走进去看见母亲的梳妆台上搁着一封信，上书“柳骥亲启”。我认出这是娘的字体，娘惯写蝇头小楷，小小的字刚柔并济。我急忙将这封信送去书房给爹，此时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个人顿时明亮起来，爹看见我急冲冲跑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把手头的信递给了他，爹打开信越看神色越不好，最后“突”地一下坐倒在椅子上，“你们先下去吧，待我静一静。”爹的脸色看起来很累，我望望管家伯伯，他叹了口气将我牵着走到外面然后回头将门给关了起来留父亲一个人在里面。
　　本来今天是我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可是却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搞得大家郁郁寡欢，家里宴请的客人吃了饭后便陆陆续续回家了，管家代父亲向他们赔礼。
　　究竟母亲在信中写了什么，究竟母亲去了哪里，父亲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问题久久盘旋在我脑海中挥都挥不走。
　　不管你的人生发生了多么重大的事情，日子还是照常过，太阳还是照常照耀这片云河大地。当这件事情渐渐从人们脑袋中抹去的时候我却依然执着不放，父亲最终还是什么没有都告诉我，江南分明的四季转眼又过去了，我即将迎来八岁的生日。
　　我生日这一天父亲将我唤到书房，我站在书桌前与父亲隔着一张书桌，父亲的书桌上堆着几本书，砚台里的墨汁掉了几滴落在一遍的宣纸上，毛笔也不似以往一样整齐地挂在笔架上，这些事情以前都是母亲做的，这一年来都是父亲自己收拾，明显没有母亲在时那么整齐。父亲怔怔地看着我几眼说：“棉棉，你跟你母亲越来越像了。”说罢，父亲转过头背对着我，“今日爹让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今天父亲有位故人来，等你生日过了，你就跟他上山去修习吧。”我隐约看见父亲眼角的泪光，我想安慰父亲只是我心里更不能接受这件事。“爹，您不要我了么？所以您要把我送给别人？棉棉以后会听你话不再打听娘的下落，爹就不要让棉棉离开了。”“不行，棉棉，今后你自会明白的，回去收拾一下吧，等会他就要到了。”就在我要走的时候父亲又说：“等等……”我看见父亲从衣服里拿出一个红玛瑙镯子，“这是你母亲嫁进门时你奶奶给她的，今后给你吧，你好生收着。去吧！”我接过便戴在了手腕上，凉凉的亦如我此刻的心情，镯子很大硌着我的细细的手腕。
　　多年后我才意识到，父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个镯子递给我，又是怎样压抑住内心的不舍将我送走。
　　我回到屋里简单收拾了些贴身物品就听到管家遣来的仆人喊我去前院吃长寿面。前院来了许多人，基本都是我认识的，等了一会父亲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身高比他矮点的男子，年纪比父亲略小的样子，看样子他是父亲的故人没错了，细细瞧着长相不及父亲，是张普通的脸。父亲把我叫到跟前介绍说：“越微，这是小女柳棉棉，今后托你照料了。”“棉棉，这是爹的师弟，今后你就跟着他了，你就拜他为师。”我站在他的前面个头才即他的腰部，他低头朝着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笑着跟爹说让爹放心。我直觉今后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便没怎么搭理他自顾自去吃我的面了。今年的面少了母亲的味道，思及此泪就掉到碗里了，我悄悄将泪擦了匆忙吃完就准备离开，却不曾想对上越微戏谑的眼神，我朝他瞪了一眼就往后院跑去了。
　　刚到后院就听到馨儿喊我，馨儿是管家的女儿，与我年纪相仿，从我记事时我们便在一起玩耍了。想到这几日我就要离开心中免不了伤感，而且父亲也没有说我这一去究竟要去多久，大概归期难定。把我要离开的消息告诉馨儿之后她大哭了起来，说着我走了就没有人陪她玩了要跟我一起走的话，我为了安抚她说其实很近的她随时可以来找我玩，还将我的玩具悉数送给她让她帮我好好保管，说真的我自己心里压根没底，只是自从母亲走后我好像一下子又长大许多，做的和说的完全一副小大人模样。
　　离开柳园的那天城外的杨柳枝轻拂着父亲吹扬的丝发，父亲牵着我的手送我们至十里亭，嘱咐我不要顽皮任性，要按时吃饭还要听师傅的话。他将我的手递给越微说道：“师弟，小女就托付与你了，望你好生照料。带我向师傅问好。”
　　“师兄，你放心好了，我定护她周全。咱们就此告别，师兄保重。”
　　“保重！”爹看着我们越走越远。
　　我回头看见父亲眼眶微红，伸着脖子看我们从他的视线里慢慢变小直至消失不见，我的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尽管心里明白我只是外出学习去了但仍然伤心难过，我想撇开越微的手向父亲跑去，可是越微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让我离开。
　　“怎么？离不开你爹的庇佑？小棉花？”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看见他咧着嘴对我笑，我当时心想“你个老不正经的男人，谁是小棉花”，我说：“我从小就跟爹生活在一起，突然离开当然不适应了啊，这是人之常情。”说完便拿衣袖擦了擦眼角。
　　我知道父亲定然有让我离开的理由，我是父亲的乖女儿自然要好好听父亲的话。“小棉花，我是你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今后你好好听我的话吧。”越微的声音很清很脆，让人听起来凉凉的又暖暖的，他的手也不似父亲的手那么粗糙，握起来细细滑滑的，只是虎口处有些老茧，看来习武有许多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