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瘾》狗头菌师

1、病求医 我

　　我看着注射器慢慢推进，冰冷的药水连带着身体里被浸染的血液冷得让人窒息。
　　我生来口吃，不是绝症，但放到我的身份中，二者好像差不多。林家三代从商，在商界的地位举足轻重，虽然这几年有所转衰的趋势，但是无伤大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还是个活的。父亲大学毕业就应了家里的要求，联姻娶了林家的女儿林然——我的母亲，夏氏便成功攀上了高枝，在商界也有了话语权。
　　母亲是家里的小女儿，上头还有个哥哥，林辉，从政过几年，后来母亲与父亲订婚后，他便弃政从商，回家接手了家族企业，他向来看不上我的父亲，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婚后一年内就有了我。
　　我是被寄予厚望出生的孩子，却没能接住他们的期待，不仅如此，还连带着沉重一击。
　　生我的时候，母亲难产，大出血，不得不切除子宫，我成了父母唯一的孩子；三岁，我还讲不清楚一句完整的话，父母请了业内专业的医生给我检查智力，得到的结果是没有任何问题，三岁还讲不清楚话可能是发育性口吃。
　　我被抱在母亲怀里玩她手上亮闪闪的戒指，肉眼可见，她手指蜷曲了一下。
　　医生接着说，这种情况在五岁左右的时候会有所好转，如果六岁之后还是没有改善，那可能就是大脑的语言神经通路出现了问题，需要进行干预治疗。
　　于是，六岁好像就成了我生命的倒计时，仿佛只要我过了五岁还不能讲出一句流利的话的话，我就会被宣告死刑。
　　家里的陌生人多了起来，多是以启蒙教师的身份，他们一个一个进来，又一个一个摇头出去。
　　我不喜欢那些突然而来的亲近，陌生的举动，让我很没有安全感，我想去找那个熟悉的怀抱，却被挡在了怀抱之外，父亲将我带回椅子上，让我坐好，“小烬，听话，好好上课，上完课，做完训练，就让妈妈抱你。”
　　我看向母亲，向她伸手，“妈…哇，妈，妈，包…”
　　不开口的时候，母亲还看着我，有些不忍，开了口以后，母亲手扶住额头，扭头不再看我，“乖，听话。”然后转身离开。
　　别墅很大，哪怕我只有三岁，也有一间大得离谱的书房，每一次陌生人的到来，都意味着我将和他被书房吞掉三小时。
　　看着房门一次次蚕食掉的光线，我感到害怕，房间很大，大得像个怪物，房门是唯一的出口，却由我父母亲手上锁。
　　我有过挣扎，换来的是一次警告，“小烬，你再闹，就不要你了。”母亲指着座位，示意我坐上去。
　　我想起来舅舅家里有一只边牧，有几次舅舅来家里做客，带着它来的，在吃饭的时候，母亲也是做了这么一个手势，它立马坐到了指定位置，随后母亲就摸了摸它的头，夸它聪明。
　　我不想被丢弃，所以我马上就不闹了，在座位上坐好，等着一句夸奖。
　　但是，没有。
　　可以坐下几十个我的房间里，却只有一个我和一个陌生人。
　　很遗憾，幸运没有选择在我六岁的时候降临，哪怕后来的三小时被延长到了五小时，哪怕后来有接受过不正规的电疗。
　　卧室外面有了更多的声音，玻璃碎掉的声音，细碎的争执声，摔门声，哭声……
　　夜很深，我被吵醒了，听出来是母亲在哭，我抱着枕头，将卧室的门开了一个口子，往外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偏灯，很暗，紫色的蝴蝶兰散在地上，昔日承载着它的盆栽已经碎了一地。母亲瘫坐在沙发上，手指插在头发里，有些乱，平日里高贵典雅的模样不复存在，一片憔悴。
　　最近几天天气都不算暖人，特别是晚上，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给她递一条毯子，也担心我的靠近会让她更加难过。
　　一阵风从脚边穿过，凉丝丝的，我抖了一下，转身拿了一条毯子出去。
　　听到动静，母亲抬头看我，“怎么还不睡？”
　　她声音疲惫还带着些烦躁。
　　自从有了思考能力，我就知道母亲很讨厌我听讲话，磕磕巴巴，音调是歪的，语序是乱的，意思也模糊不清，所以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将毯子递了过去。
　　她才注意到我手里拿着一条毯子，像是被什么噎到了，她没再哭，也没接过毯子，“去睡吧，妈妈想休息一下。”
　　她语气没了烦躁，柔和了许多，但显得更加脱力。
　　有时候给予安慰的对象不对时，也是一种打扰，我无意之中又做了件错事。
　　“后面妈妈再去给你联系一下别的医生，你到时候好好配合，别耍性子。”
　　我抱着毯子，视线落到了地上的蝴蝶兰上，几秒钟后，我点头，回了房间。
　　第二天，客厅已经被保姆收拾过了，连同昨夜的狼狈一起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母亲穿着一件黑色长裙，头发盘得精致得体，父亲也坐在餐桌上，一身正装，拿手机处理事务。
　　我从房间出来，还没来得及洗漱，看着客厅里的一切，昨天的一切都像梦。
　　“小祖宗，这几天冷着呢，快把衣服换了，刘姨马上就把豆浆热好了，洗了过来吃。”父母很少带我露面，就算露面，对于我的沉默他们也只是向外人解释是我内向，因此，知道我口吃的人并不多，刘姨是其中一个。
　　她五十多岁，做事麻利又看得到事，很多事情她心里门清却不露声色，就像今天早上，收拾完客厅，却还是能像往常一样同我亲切讲话。
　　整理好自己，我坐到餐桌上吃饭，父亲已经出门了，我看了一眼挂钟，八点十五，他出门越来越早了，对于这点母亲好像并不介意，仍然沉默地吃着她的早餐。
　　“吃饭就好好吃，眼睛到处看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神被发现了，母亲警告一次过后，我低头吃起了三明治，“今天下午，许医生会来给你做检查，你已经六岁了，”她很轻地叹了口气，“马上小学就要开学了，不想去学校被别人当异类的话就自己争点气。”
　　我点头。
　　“不要只点头，你要学会讲话，懂吗？”
　　我惯性低了一下头，差点没反应过来， “知……嗯。”
　　“两个字也讲不明白吗？重新说。”
　　我手用力拽着裤子，好费力，才显得流利说出口：“……知道。”
　　刘姨做完早餐后，就在楼上收拾杂物，等母亲吃完上楼回了主卧，她才下来。她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我沉默不语地吃饭，抚了一下我的头发，摇摇头，“昭聂的娃子。”这是她们那的方言，她之前同我讲过，意思是“可怜的孩子”，但“昭聂”我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像“造孽”。
　　下午两点，母亲再次将我带到书房，属于我的这间书房真得像一个审讯室，估计我已经养出了点毛病，每次一接近这个房间，心都跳得厉害，身体有些发抖。这一次母亲牵着我的手，我得强压下来，努力保持平静。
　　审讯室的门推开，先是熟悉的光线从越来越大的缝隙中争相爬出来，再入眼是一袭白衣，端坐在靠椅中。
　　新来的审判官同之前的不太一样，他眉目清透，神色淡然，一副金丝框眼镜架在桥梁似的鼻骨上，皮肤素白，唇色也清淡，给人的距离感很强，像令人肃然的冷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