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随嫁 三日后复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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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复审，天放了晴。
廊下看热闹的人比上回还多。上回裴少卿当堂识破假文书，京里传了三天，都说铁尺还是那把铁尺。今日来的人，多半是想看他怎么把这案子判完。
裴慎升堂，案上摆着拟好的判词。
判词是他昨夜写定的。田守仁伪造文书，杖六十；何氏守志，族中岁给粮米；田二十亩，划八亩为其女嫁资，由何氏代管，余十二亩归族。八亩，是他在律文许可之内能给的最多的数。
他把判词拿起来，正要开口，堂下何氏忽然往前膝行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大人，民妇有状。”
方寺丞的眼皮跳了一下。
状纸递上来。裴慎展开，先看末尾。
不平生。
状纸比上回还短，只有两条。
其一。何氏所争南洼水田二十亩，系其父何有田于永安三年十月陪嫁之奁田。嫁妆单已失，然田产过割，官有底档。请大人调阅京兆府永安三年过割册，验“随嫁”二字。
其二。户令：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奁田非田氏祖产，田大在日不得入族分，田大身故不得作户绝论。此田自始至终，是何氏之田。
裴慎看完，把状纸平平整整放在案上，压在那份拟好的判词上面。
“来人。持本官的牌子去京兆府，调永安三年南郊过割册。现在就去。”
田守仁脸色变了：“大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妆进了田家的门，自然就是田家的……”
“户令第几条这么写的？”
田守仁噎住了。
“你前日引户绝条，引得很熟。”裴慎说，“同一卷里往后翻三页，就是‘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你既读过前头，想必也读过后头。”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
“何氏的嫁妆单子，是在田大出殡那日不见的。那日谁进过她的屋子？”
田守仁的汗下来了。
京兆府离大理寺不远。半个时辰后，差役捧着一本发黄的册子回来，纸边都脆了。
裴慎亲手翻。永安三年，十月，南郊。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何有田户下南洼水田二十亩，割入田大户。随嫁。
堂上堂下都在等他开口。裴慎却没有先宣判，他抬起头，看向跪在下面的妇人。
“何氏，你上前来。”
何氏哆嗦着往前挪了挪。
裴慎把册子转过去，朝着她，指着那一行。
“你不识字，本官念给你听。”他说，“这里写的是，你父亲何有田，把南洼二十亩水田过到你丈夫户下。后头这两个字，念‘随嫁’。”
何氏呆呆地看着那两个她不认得的字。
“意思是，这田是跟着你来的。”裴慎说，“是你的田。”
何氏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弯下腰去，额头抵着地砖，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在堂上跪了两回，被人说绝户，被人说该收，一滴眼泪都没掉过，这会儿却哭得直不起身。
她女儿不知道娘为什么哭，伸出小手去给她擦脸。
判词是当堂重写的。南洼水田二十亩归何氏，日后由其女承受，田氏族人不得侵夺。田守仁伪造文书、隐匿他人嫁妆单，两罪并罚，杖八十，限三日交还原单。
先前拟好的那一份，裴慎没有撕，折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退堂之后，方寺丞跟到后堂，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大人，又是那个不平生。”
“嗯。”
“下官斗胆说一句，这回不算大人输。假文书是大人自己看出来的，嫁妆单子让人藏了，神仙也……”
“我问过她田在谁名下。”裴慎说，“没问过田是谁给的。”
方寺丞不敢说话了。
裴慎把两张状纸并排铺在桌上。一张是孟家的，一张是何氏的。
“你看这两张，有什么不一样？”
方寺丞凑过去看了半天：“都是好字……这回的仿佛拘谨些？”
“是收着写的。”裴慎说，“上回放开了写，这回每一笔都收了三分。”
“这是为何？”
裴慎没有回答。他把两张状纸叠在一起，连同袖子里那份作废的判词，一并锁进了抽屉。
那天晚上，裴少卿回府很早。
阮辞有些意外。按她的估计，这人今日又输了一回，少说也该在书房闷到二更。上回他只动了两筷子鱼，这回她特意让厨下炖了汤，预备着说那句“夫君消消气”。
结果裴慎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
阮辞看着他把一整条鱼吃得干干净净，心里很是没底。
“夫君今日胃口好。”
“嗯。”裴慎放下筷子，“今日衙门里有个妇人，不识字，守着一样东西说是她的，说不出凭据。”
阮辞垂着眼盛汤：“后来呢？”
“后来有人替她把凭据找着了。”
“那是好事。”
“是好事。”裴慎说，“只是本该我自己找着的。”
阮辞把汤碗放到他手边，轻声提醒：“夫君，这算不算谈公事？”
裴慎想了想。
“算闲话。”
约法三章第三条，就这么让他轻描淡写地踩了过去。阮辞不好说什么，毕竟听得津津有味的人是她自己。
她也看不出他为什么要同她讲这些。想来是这宅子里能说话的只有她一个，而她恰好安静，听完不会多问。在裴慎眼里，她大约同书房里那把坐惯了的椅子差不多，顺手，不碍事，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这样很好。她本来也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汤喝到一半，裴慎又开口了。
“夫人近来常去绣坊。”
阮辞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是。”
“绣的什么？”
阮辞怔了一下。成婚三个月，这是他头一回问起她在做什么。
“……一架屏风。”她说得很自然，“花样繁，还早。”
“不急。”裴慎说，“绣好了，给我看看。”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常，就像在说明日怕是有雨。
阮辞应了一声“好”，低头喝汤。
回屋之后，她在灯下坐了很久。
孟家的案子，她只用了一个晚上。何氏的案子，前后也不过三天。她从十四岁起替人写状纸，对着再刁钻的律条、再难缠的对手，从没觉得为难过。
可是一架屏风。
阮辞伸出自己的右手看了看。这只手拿得稳笔，翻得动律书，写得出让大理寺少卿两回改判的状纸。
可她不会绣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随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