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绣坊 不平生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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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生这个名号，三天之内传遍了大理寺。
倒不是因为那张状纸写得多好。衙门里的人见过的好状纸多了，值得传的只有一件事：裴少卿让人驳了。
裴慎十九岁中进士，二十一岁入大理寺，五年里从评事做到少卿，经手大小案子四百余桩，复核时一桩都没被打回来过。寺里私下管他叫“裴铁尺”，意思是他量过的东西不必再量。
如今铁尺上让人划了一道。
寺丞姓方，是个热心人，第四天一早就凑到裴慎案前：“大人，下官托人打听了。孟家那张状纸是从城西递出来的，中间转了两道手，再往上就断了。要不要让差役去城西几家书铺问问？写得出那样一笔字的人，不会没人认得。”
裴慎头也没抬：“他犯了哪条律？”
方寺丞一愣：“这……教唆词讼？”
“孟家的官司是孟家自己要打的。状子上哪一条是假的？”
“……没有。”
“那就是没犯律。”裴慎翻过一页卷宗，“没犯律的人，大理寺不查。”
方寺丞讪讪地退下去，出了门跟同僚咬耳朵：大人这是面子上过不去，不肯让人提。
同僚深以为然。
城西榆钱巷的尽头有一家绣坊，叫“锦字坊”。
铺面不大，前头卖绣线和花样子，后头隔出一间小屋，说是给女客试针用的。少卿夫人每隔两三日来一趟，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掌柜娘子亲自奉茶，不许旁人打扰。
跟来的丫鬟叫小满，头一个月还老老实实在前头等，后来发现掌柜娘子的瓜子管够，也就不往后头张望了。
后头那间小屋，其实还有一道门。
门后是隔壁书铺的库房。书铺的东家姓周，五十来岁，瘸一条腿，早年在衙门里做过书吏，如今卖些旧书，兼替人代写书信。街坊都叫他老周。
阮辞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在拨算盘。
“三天来了十一拨人，”他说，“都是打听不平生的。有两拨出到了二十两。”
“都回了？”
“都回了。按姑娘的规矩，有功名的不接，请得起正经讼师的不接，自己不占理的不接。”老周把算盘一推，“这么一筛，就剩一个。”
“什么案子？”
“争田。南郊田家村，寡妇何氏，男人去年冬天没的，留下二十亩水田和一个六岁的闺女。男人的族叔说她家没儿子，是绝户，田该收归族里，另给她男人过继一个侄子承嗣。”
阮辞在桌边坐下：“族里有凭据么？”
“有。一张过继文书，说是她男人生前亲手立的，有手印，有中人。”老周顿了顿，“何氏说她男人从没提过这事。可她不识字，文书上写的什么，她自己都念不下来。”
“状子递到哪儿了？”
“县里判了族叔赢。何氏不服，背着闺女走了四十里地进京上控，如今案子在大理寺。”
阮辞没说话。
老周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主审还是那一位。”
“……哪一位？”
“姑娘，这京城里姓裴的少卿，拢共就一位。”
阮辞端起茶喝了一口。
平心而论，她并不想连着两回撞在同一个人手里。头一回是凑巧，第二回就容易让人记住。裴慎这个人她看了三个月，旁的不好说，记性是极好的。上个月厨房换了一种酱油，他吃第一口就放了筷子。
“何氏人呢？”
“在前头坐着，等了一上午了。”
书铺的柜台后面挂着一道竹帘。阮辞隔着帘子看出去，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妇人坐在条凳上，膝盖上趴着个小姑娘，睡着了。妇人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攥着个蓝布包袱，攥得指节发白。
包袱皮上打着补丁，针脚很密。
“她带了多少钱？”
“四百文。”老周说，“我没收。”
阮辞看了一会儿，放下竹帘。
“收下。”她说，“收了钱，她才信这事有人管。让她把田是怎么来的、男人什么时候病的、族里什么时候来的人，从头到尾讲一遍，你记下来给我。一个字都别替她改。”
老周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姑娘，夫人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别替她改。”
阮辞低头研墨，没有接这句话。
当晚裴府的饭桌上有一道清蒸鲈鱼。
裴慎吃了半条。
“今日的鱼不错。”他说。
“厨下说是早上现捞的。”阮辞说。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裴慎忽然又道：“夫人今日去绣坊了？”
这句话其实踩了约法三章头一条的线。阮辞没有计较，夹菜的手很稳：“去了。夫君怎么知道？”
“你袖口上有线头。”
阮辞低头看了一眼。左边袖口上果然挂着一小截青色的绣线，大约是穿过前头铺面时蹭上的。
她把线头摘了，笑了笑：“夫君眼力真好。”
裴慎“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鱼。
他留意到线头，同留意到卷宗上一处涂改没有分别。看见了，说一声，说完就完了。他不会接着问她绣了什么，累不累，城西的路好不好走。
阮辞慢慢嚼着一口饭，心里把今日从进门到出门的每一步重新过了一遍。墨渍洗了，衣裳换了，状纸的底稿留在老周那里，连鞋底都在绣坊门口蹭过。
应当没有疏漏。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裴慎正专心挑鱼刺，神色与平日并无二致。
是她多心了。一个连孟老爹名字都忘了问的人，眼力再好，也只看得见线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绣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