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流深》糯米和黑驴蹄子过敏

7、涿光 云衍刚带云

　　云衍刚带云静水到涿光山时，她还不到三岁。

　　涿光山终年积雪。他自己一个山洞便可以打坐修炼，如今有了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只好引了温泉池水，在山腰盖了间竹屋。孩子要吃饭，种了灵植灵果；怕她无聊，又养了许多鹤。渐渐地，涿光的山腰郁郁葱葱起来。不知名的花草冒出来，后来还有了鹿和兔子。

　　儿时云静水读了嫦娥奔月的故事，吵着也要去月宫住。云衍思索一阵，从众多法器中找出一座以白玉修造、名为“明烛”的宫殿，丢到山顶离月亮最近的地方，和云静水搬进去住了几日。一开始整日打雪仗堆雪人，后来她开始嫌无趣，两人又搬回竹屋。

　　不过明烛也不算全然无用。云衍后来突破大乘，得封剑圣，此间若有什么大事，偶尔便有些掌门宗主前来拜谒，明烛宫比小竹屋更适合待客。

　　有时候云衍懒得招架，云静水便逮了两只鹤，幻成鹤童的模样。三个没有桌子腿高的小孩往白雪纷飞的明烛宫前一站，再摆出一点臭屁的姿态，道，“师尊闭关，不见客。”颇有世外仙人的风范，大部分人也就打发走了。

　　再后来，涿光山镇压了妖物瘴菩萨。云衍干脆布下迷阵，从此再无外人能踏入涿光山。

　　明烛宫东面有一处高崖，崖顶一棵巨大的梨花树。梨花树施了秘法，同凡间四季一道荣枯，不受寒冷影响。云衍说，修道之人，寿命漫长，易在修行中对光阴的感知变得麻木。要看看时间在万物上的流转，才不会变得冷漠。

　　云静水六岁时，云衍在梨花树下埋下一坛花雕。“凡间女儿出生时埋下此酒，待到女儿出嫁再取出，谓之曰女儿红。这坛酒，就等你得证大道那日再取出罢。”

　　云静水笑嘻嘻道：“若我乃世间难得一见的天才，明日筑基，后日金丹，岂不是七八日后就能喝了？”

　　云衍嘴角扬起，揉了揉她的发顶。“小孩子不要饮酒。”

　　梨花树下，云静水盘膝而坐。手中最后一点往生咒燃成灰烬，她放开手，任凭其飘到远处。当时的自己和宝儿一般大罢。云静水心想。“不知道她的父母，有没有为她埋下一坛女儿红呢？”

　　“人生如逆旅，朝生暮尽，何处归息？”不知何时，云衍已站在云静水身后。
　　云静水垂下眼，“师尊，那我们这般努力修行，求的是什么？证道长生，然后冷眼旁观他人的生死轮回？”

　　“若只为长生，那修行与草木争春，又有何异？”云衍缓缓道。
　　云静水抬头看他。

　　“草木汲取天地灵气，只为多活一岁。修士夺天地造化，若也只是为了活得久些，见得多些，到头来不过是将一己之私，换作了冠冕堂皇的道。”

　　云衍抬手，将云静水肩头的一片落叶拂去，道：“修行不是为了让我们站得比众生更高。”

　　“那师尊的道，所求为何？”

　　“年少时，我求长生。”

　　“后来呢？”

　　“后来见世间疾苦，总是想要再强一些，再救一些人。”云衍声音很轻，“也怕自己所珍视之物先一步消散。”

　　“可即便修成大道，也留不住所有人。”云静水看向腕间的长命缕。

　　“留不住，便陪他走一程罢。”山崖之上，飞雪翩翩，远处，气蒸云霞。

　　“问心无愧即可。”

　　是夜，云静水心有所感。周遭流萤随灵力的波动四散而逃，风声起，云雾开，明月高悬。她体内经脉之中灵气游走，金丹滚烫颤动，额间渗出汗珠。

　　云衍二指点于云静水后颈，“神，气，脉，三象归元。守一合道，天地同息。”云静水依言调息。体内狂暴的灵力逐渐平息，金丹光华又凝实几分。肩上旧伤痊愈，云静水眼眸清亮，容光灼灼，神清骨秀之气愈盛，如梅树抽出的新枝。

　　云衍神情欣慰，“已至金丹巅峰。两年的历练不算白费。”

　　“师尊，如今我修为稳固，若要突破元婴，还需要磨炼剑意。我打算月底去一趟东海。”

　　云衍点点头，“剑修不出剑难有长进。只是你须谨记多积累，根基打好再想元婴的事。”

　　云静水道：“都听师尊的。”

　　“今夜别修行了，去睡一觉罢。”云衍道。

　　“那师尊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再走。”云静水眼含笑意。

　　云衍摇摇头，“还是小孩子吗？”到底是看着云静水躺下，他坐在床头，替她将烛火熄了。

　　月光透过竹帘洒到竹榻上，云衍声音温和，缓缓道：“皇城脚下，有一位姓田的说书先生。田先生五十有余，但腿脚功夫十分厉害，边说书边能耍一套拳脚，叫座非常，有他的书馆座无虚席。”

　　“他性情刚正，好为人打抱不平。且说一日，田先生一个同行好友，王先生，在某书馆说书。”

　　“一情节惹恼了座下一阔少，阔少砸了王先生场子。此事传到田先生耳朵里，田先生托人到了那书馆，说书时含沙射影，将那阔少大骂一通。”

　　“满座哄堂大笑，阔少忌惮田先生的拳脚，没敢发作，窘迫而逃。”

　　“解气。后来呢？”云静水问。

　　“田先生针砭时事，借题发挥的名声传扬出去。众人虽赞他侠义心肠，但他也因此受累，没有书馆再敢聘他说书。空有一身好本事，晚年终潦倒困窘而亡。[ 改编自连阔如、贾建国《江湖丛谈》中的一个故事。]”

　　“好啊，”云静水从床上坐起，“师尊借机敲打我呢。”

　　云衍笑起来，“只是提醒你，过刚易折。虽说凭心而行，但万要护住自己的周全。莫要逞一时之气。”
　　“毕竟师尊护不住你一辈子。”语气复又变得低沉，似乎藏了无限的惆怅在里头。

　　云静水沉默，想起了宝儿。她点点头，郑重道：“我明白。”

　　“睡罢。”云衍留下一颗泛着莹莹微光的夜明珠在床头的矮几上。

　　夜里的涿光山，万籁俱寂。云静水躺在竹榻上，彻夜难眠。

　　翌日师徒二人在竹屋喝茶，接到一封云笺。云笺是竹茹写的，告知如今云阳城瘟疫已消，青谷天众人已启程返回云云。信末提到一句，谢氏对外宣称几日前地动，惊扰了一百年前封印的妖兽，妖兽逃出，瘟疫四起。现已诛杀妖兽，遏制瘟疫，修真界大多赞世家雷厉风行，避免一场浩劫。

　　“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一群沽名钓誉之辈。”云静水把云笺随手摔到桌上。

　　云衍眉间似有隐忧，“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世家大都睚眦必报，此番得罪了他们，在外行走要多加小心。”

　　云静水晃了晃手中的白瓷杯，想到昨夜那句“过刚易折”，叹气道，“我躲着些便是。”

　　在涿光山安闲了几日，七月末，云静水预备动身去东海。出发前，云衍为云静水磨了剑。

　　云静水的剑没有名字，薄薄一柄，乃是云衍从自己的剑“不争”中削出三分之一而成。不争由天外陨铁铸成，三昧真火中淬过，随云衍起于微末，斩妖除魔，剑意纯粹，是一把绝世神兵。

　　云衍突破大乘后，已达人剑合一之境，天地之间，无不是剑，无不可为剑，不争便置于涿光后山，镇守剑冢。云静水寻剑时，剑冢内万千灵剑竟无一趁手。唯有不争，竟似与她心意相通，随念而动。只是不争已认主，云衍便削了一片，铸了把新的给云静水。

　　有了本命剑之后，云静水修行一日千里、事半功倍起来，人与剑相当契合。云衍道：“不争若是生出剑灵，怕是要感慨生不逢时。”

　　磨了剑，云衍又刻了阵法在上面。不争与薄剑本初同源，若是薄剑感应到云静水性命垂危，阵法便会启动，将人传送到剑冢。

　　云静水掂量着薄剑，“原来还有这用处。”

　　“但若你真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境地，回来看为师罚不罚你。”云衍道。

　　云静水笑道，“届时师尊心疼我还来不及。”

　　传送阵光芒亮起，云衍负手而立，目送云静水。仙人长身玉立，天光点其眸，清风振其衣。

　　云静水看着云衍，心想这一别不知又是几个月的光景。云衍似是看穿她的想法，笑道：“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去罢。”